“當初仲絮申請我的博士生, 我給她提供了相關的參考資料清單, 裏面有很多書籍都是市面上買不到的, 她就只好自己打印出來, 摞起來大概又半人多高。”

梁老師溫柔地憶往昔，聽在呂寧的耳朵裏, 卻聲聲如驚雷般，美人嘆一句, 她就倒抽一口涼氣。

“我知道了梁老師, 你是怕我因為資料找得不夠全面, 影響了覆習效果，是嗎。”呂寧既感動又辛酸。

“沒錯, 每年程凱達的實驗室, 公開計劃招收十五個左右的碩士研究生，其中包括十個推免名額和五個統招名額。人數多，初試分數線低, 所以覆試的競爭顯得更加殘酷。”認真分析的梁越顯出些許憂慮。

人數多哦，分數低哦。

循環品味著梁越話裏的重點, 不知道先反駁那一點才好, 還是幹脆順著美人的心意歪曲事實算了。

皇子王孫果然不是天生就懂普通百姓的疾苦。看著梁越認真的樣子, 呂寧的目光漸漸變為一種詭異的慈祥，同時心中湧起一句古人的美好期盼：“唯願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梁老師，你是幹大事兒的人，國家的一線科研還等著你們這樣的人才貢獻力量呢。你關心我, 我都知道，都清楚。以後也會找機會好好報答你的。”

至少我要讓你明白，你小時候遭受校園欺淩雖然值得同情，但你的同學也不是全無道理的……我也是要很克制，才能壓抑住給你往晚飯裏下毒的沖動。

隨著項目收尾的臨近，榮禹加班的時間越來越晚，同學朋友之間的聚會聯系也漸漸變少了，只能刷刷狀態，看看大家都在幹什麽。

一打開軟件，他就被撲面而來的高萌萌震驚了。

隨著指尖向下滑動，痛苦和仇恨也在他的眼眶中集聚，最終爆發出一個強音，通過電波將高萌萌一劍穿耳。

“你！”

“我怎麽了。”

“你不是人。”

“這麽久不見，你不應該思念我嗎，怎麽上來就罵人呢。”高萌萌聽上去心情很好，根本沒有接招吵架的意思。

“夜半人初定，你就發大餐，我輩加班晚，饑餒心更寒。”

“哇，別念了別念了，如此不通，隔夜飯都被你酸出來了。我發大餐也不是給你看的，我身上肩負著很重的擔子，你要多多體量，能屏蔽我就別手軟。”

高萌萌對著燈光悠閑地看了看指甲，但是等了半天，電話那頭也沒有一絲聲息。

“餵？怎麽不說話了。”

“萌萌，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我。

“不要。”高萌萌幹脆拒絕。

榮禹不理，嚴肅逼問，“小驢子現在忙得要死要活，根本沒空刷你這些狀態，所以你要給人看，必定不是給她，你在外面有別的驢了。”

“哎呦你也太能想了，別是敲了一夜代碼，腦子給敲傻了吧。”高萌萌有些不耐煩，“這些都是梁老師喜歡的，我發上去只不過是替小驢子討美人歡心。”

梁越？

榮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無論是誰，聽到高萌萌這番話也難免要吃驚。

在大家的印象中，梁越的愛好就是覆雜的學術問題，對於食物，根本沒有呂寧那種近乎專家級別的癡戀。

你讓她大半夜放著文獻不看，專門守著高萌萌的朋友圈看吃的，這也太委屈這位年輕的教授了，至於餓成這樣嗎，國家又沒有拖欠她工資經費。

“你別不信，梁老師對我的關註，讓我覺得自己就跟學術期刊的主編一樣。她逐條點讚也就算了，還細細地問我具體的烹飪要領，虔誠得像個小學生。我當然也不知道，只能先問我媽，再回覆她。順便給我們家飯館的生意做做廣告。”

榮禹聽完這才放下心來，“那不就是想學習做飯嗎，她學這個幹嘛呀，所以小驢子不是說家務全包，根本不讓梁越沾一點廚房氣的嗎，田……”

螺字還沒出口，榮禹就閉上了嘴，高萌萌也故意不說話，大家心照不宣地沈默著，空氣再一次安靜下來。

呂寧做出來的東西，能不能吃，好不好吃，都是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待的。

既然這麽多天過去了，梁老師還活著，那麽前者似乎並不是首要的問題。

而後者，也不難從梁老師對於烹飪事宜的突發性熱情來看，可見端倪。

在為梁老師掬一把辛酸淚的哀傷氣氛中，高萌萌和榮禹結束了這次通話，而他們不知道，梁越面臨的境況，比他們想象得還要糟糕得多。

物理所的體檢，每年都被安排在Z大附醫。陳思利用工作之便，也下樓來瞧了瞧老友。

她慢悠悠的從采血窗口晃過，恰巧碰到梁越正坐在椅子上等待著，裏面的護士小姐，笑瞇瞇捏著貼好編號的樣本，“幸福啊，天才的秘密，可能都包含在這一小管血液裏了。”

梁越不知道如何回答，也只好笑笑，再站起來按住胳膊上的棉簽同陳思一起向外走去。

“以後禁止你來我們醫院。”

“為什麽？”明知是餌，可梁越今天有求於陳思，決定先放任她逞些口舌之利。

陳思怎麽能過這樣大好的機會，立刻抓緊調侃，“以後禁止你來我們醫院，把我的魅力都遮蓋掉了，人人都見你發花癡，盲目崇拜害死人呢。”

若在以往，這樣的不正經的恭維，梁越是從不放在心上的。

可她今天卻有些迷茫了，站在身高體重的測量臺上，對陳思坦白，“還是懷念剛回國的時候。身材比現在好很多。現在真是很有些走樣了吧。陳醫生能給我一些科學合理的建議嗎。”

陳思呆住了，她不知道怎麽回答這樣近乎是炫耀的感慨傷懷，她能做的，只有克制自己不在醫院殺人而已。

不僅僅是她，負責給儀器讀數的小醫生，聽見這話，扶著眼鏡的手都在抖。

傍晚，梁宅。

“梁老師，吃菜呀，怎麽光顧著發呆呢。”呂寧圍著小圍裙，搓著手殷勤勸道。

梁越踟躇著拿起筷子，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夾起一個花菜，那小小的花菜似乎有千斤重。呂寧的臉色瞬間變了，無論誰，面對心上之人如此為難窘迫，也不免要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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