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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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一輪烈日高掛頭頂,屋內的桌椅也灼熱燙手。風滿樓雖坐落在鬧市,四周卻各有一片綠樹叢林,濃蔭若華,為其中的客人帶來些許清涼。

陳曜宗坐在大廳中的一張八腳桌旁,對面的男子和他差不多年紀,兩人頻頻碰杯,仿佛正在商議公事。

大廳之中客人不多,各自或品嘗佳肴或小酌怡情。驟然一聲尖斥沖入各人耳膜,眾人尋聲望去,只見一名女子作尋常婦人打扮,滿臉怒氣:“你們男人見到漂亮姑娘就把持不住,你剛才幹嘛一直對著那人看?!”

“我哪有!你別這麽小心眼好不好?”對面的男子似乎是女子的夫君,不甘示弱,立即回嘴。

女子怒氣更盛:“是我小心眼還是你心裏有鬼!好啊!反正你見一個愛一個,趕緊把人娶回家當小老婆算了!”

男子見她越說越離譜,雙眼圓蹬,嗓門也大了起來:“你越說越過份,簡直是無理取鬧!我總以為,我們成親那麽多年,你總該有些進步,想不到還是這麽強詞奪理,而且還變本加厲!”說著搖頭嘆氣:“真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女子並未消氣,反而添了委屈,眼眶也紅了起來:“既然難養,那就別養了!誰稀罕!”

這麽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吵下來,旁觀者早已竊竊私語起來,有的評價女子善妒頂撞夫君實在不像樣,有的指責男子拈花惹草惹怒妻子活該挨罵。陳曜宗冷眼旁觀,只覺兩人的背影非常熟悉。

女子仿佛感覺到四周人群的目光聚焦於她身上,頗感不自在,遂回轉身去向著眾人大聲道:“看什麽看!”說完仿佛仍不解恨,一擡下頜,指著陳曜宗所在的方向:“說的就是你!”她無視陳曜宗震驚恐懼不敢置信的表情,似乎故意要激怒他,“沒見過夫妻吵架啊!”

“你鬧夠了沒有?!”男子終於忍無可忍,上前抓著她的手腕,欲將她拖離此地,粗聲喝道,“快跟我回去!”

女子猛力一甩,竟然掙脫:“哼!誰要跟你回去!我要帶著女兒走得遠遠地,再也不要看見你!”說罷,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你!”男子氣急敗壞,望著女子漸漸遠去的身影,惱羞成怒地迸出一句話來:“你走了就別再回來!”說罷,狠狠地灌下一碗酒,才將胸口的怒氣平覆些許。

誰也沒有註意到,女子前腳才踏出風滿樓的大門,陳曜宗便滿臉歉意朝對面的男子拱手作揖,隨即也急匆匆地離開風滿樓。

男子眼見陳曜宗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幹凈利落地留下一錠銀兩,也隨之步出大門。

女子步履飛快,怒氣沖沖地推開清塵山莊的大門,隨即轉身大力關上。陳曜宗站在遠處,探出半個腦袋,只見大門「砰」地一聲閉合,也就眼見著那清秀脫俗的面容在眼前緩緩消失。

那張臉,讓他痛恨,也讓他恐懼。他擡起頭,瞪著頭頂上方方方正正的四個大字——清塵山莊,陷入沈思,全然不覺身後有人以卓絕輕功輕巧地躍過墻頭,進入山莊。

陳曜宗臉上的表情幾經變化,心底終於下了一個決定。他再望了一眼頭頂上方的匾額,終於轉身離去。

清塵山莊的閣樓之上,永琪和小燕子相對而坐,遙遙望著陳曜宗漸漸消失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小燕子拍手笑道:“今天這場架吵得真默契,你不知道,我轉頭看著他的時候,他那副表情,好像見了鬼一樣,臉都綠了!”

“我還真是緊張,要是陳曜宗當場失控,那戲可就演不下去了!”

“哎!你不是挺入戲的嘛!再說,他那麽心狠手辣,怎麽會情緒失控?最多就是有點害怕而已。”小燕子不以為然,“永琪,你說他真的會中計嗎?我看他剛才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小燕子,你別覺得他會心存僥幸。他已經害死了那麽多人,之前又布下陷阱要置你於死地,他是絕對不會心存善念的。”永琪的聲音微帶冷意,“他的確猶豫,不過不是猶豫該不該下手,而是猶豫該何時下手。他最後離開的時候,腳步沈穩,相信已經做了決定。他知道你還在人世,只會覺得寢食難安,為免夜長夢多,我猜測他動手的時間——”他頓一頓,“就是今晚。”

小燕子一驚:“那我們應該做些什麽?”

永琪安慰地拍著她的手:“別緊張,一切有我。”他遠遠望著漸漸西沈的日光,“這一次,我要他親口承認所有罪行。”

是夜月光清冷如水,清塵山莊寧靜如常,紫薇花開,芳香撲鼻而來。陳曜宗並無暇欣賞如斯夜景,步履匆匆地躍過高墻,進入山莊。他一間一間屋子摸去,冷不防背後一陣重擊襲來,他欲作出反應已來不及,只感背後一痛,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待他睜開眼睛,只覺四周一片漆黑,在地上摸索片刻方才站起身來,卻不知自己身處何地,不由輕聲嘀咕:“這是哪裏?”話音剛落,卻聽聞身後傳來兩聲輕笑,陳曜宗猛然回頭,卻是伸手不見五指,半個人影也無,只聽清脆的「哐當」一聲,一件比手掌略小的長方物件不知從何人手中掉出,在地上打轉幾圈之後落在他的眼前。他忍不住從地上拾起,觸摸著辨認它的形狀,只覺似是一塊玉佩,借著微弱的月光望去,瞬時嚇得松手,卻沒聽到玉佩摔落地上的聲音,更覺詭異。他顫抖著聲音喝道:“誰?是誰在那兒裝神弄鬼戲弄本官?”

只聞得兩聲嗤笑,伴隨著飄忽的男聲:“陳大人好大的架子,和二十年前真是一模一樣,半分都沒有改變。”

陳曜宗擡眼望去,只見一名男子立在跟前,長發罩在面前,看不清他的容貌,手裏揣著的正是方才他丟棄的玉佩。他看似無意地將玉佩舉至面前,反覆翻看,看在陳曜宗眼裏卻覺觸目驚心——玉佩上分明血跡未幹,在男子手中泛著淩淩清光。陳曜宗嚇得魂飛魄散:“你……你到底是誰?”

“陳大人真是貴人事忙,怎地連我的聲音也認不出了?”男子的聲音四平八穩,無一絲起伏,輕嘆一聲,“也難怪,事隔多年,陳大人自然是不記得我了。不過……”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冷,“我卻不敢忘記陳大人!”

陳曜宗退後幾步,欲看清男子的面目,卻見眼前朦朦朧朧似輕煙裊裊,他再定睛一看,眼前不知何時已立著一位明眸善睞的女子,也未聽到腳步聲,仿佛是平平飄至眼前,長發披肩,只是臉色慘白,似仙如鬼。她輕啟朱唇,語氣輕柔:“之杭,咱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何必再和他多話?”

男子伸手擁住女子的肩膀,輕聲喚她的閨名:“雪吟,你我等了二十餘年,也是時候讓他還債了。”說罷,兩人的目光齊齊向陳曜宗射來。

陳曜宗聽到「之杭」「雪吟」等語,只感全身僵硬,再看兩人眼眸中怨恨難掩,悲憤之色簡直令人如墜冰窖,寒冷刺骨。他不禁連退三步,直至後背抵住一道堅硬的石墻,再無路可退,不禁以手撐墻,不敢看兩人烏黑的瞳眸:“我知道你們冤枉,可也不能怪我。方之杭,誰叫你多管閑事?我和白蓮教來往,也沒礙著你半分,你卻要向皇上彈劾我。你要是不死,死的那個就會是我。”說到這兒,他突然目露兇光,冷笑起來:“沒錯!是你自尋死路,與我無關!”

女子的聲音清冷如碎冰:“那麽愉妃娘娘呢?”

陳曜宗冷哼一聲:“誰叫她和你交好,隱瞞那雙兒女的下落?她知道得太多,我怎能留她在世上成為我的威脅!”他停一停,“我能殺你們一次,就能殺你們第二次,這次定要將你們挫骨揚灰!”話音未落,已抽出腰間長劍朝兩人撲了過去。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兩道身影突然飄然遠去,陳曜宗連衣角都未碰到。心下亂跳之際,眼前的黑幕霎時撤去,數盞燈籠亮起。待看清眼前的人是誰,陳曜宗不禁長劍落地,驚呼一聲:“五……”才剛吐出一字,已覺不妥,立刻改口,“榮親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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