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關燈
幾天之後,永琪才下朝回到景陽宮,小順子便塞給他一份畫卷和一張字條:“五阿哥,這是額駙派人送來的。”

永琪展開畫卷一看,是一名三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相貌平平。只瞥了一眼,便覺得不對勁,似乎在哪裏見過。

字條上只有一行地址,再無其他。

永琪重又拿起那副畫卷,越是仔細端詳越是令他心驚——怎麽如此相像!

他不是死在牢裏麽?怎麽會好端端地在北京出現!

永琪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出了宮門,直奔字條上的地址而去。他猛地撞開木門,只見裏屋一個人影閃動,見到永琪闖進來,立刻跳窗欲逃,永琪眼明手快,右手一探抓住他的後心將他提了回來。

彼此面對面的瞬間,永琪對對方的身份再無猜疑:“方若飛,你果然沒死!”

方若飛驚魂未定:“五……五阿哥,你……你怎麽知道我……我在這裏?”

“這個問題你沒必要知道,也沒資格過問。同樣地,你是如何死裏逃生,我現在也沒興趣知道。”永琪死死地盯著他,“你對小燕子做了什麽!”

“小燕子……我……我沒見過還珠格格啊!”方若飛眼珠子不停地轉動,尋求著脫身的時機。

“那你前幾天跟著我幹什麽?!”永琪步步逼近,“你敢說你沒有見過小燕子!”

永琪一臉寒霜,看得方若飛一陣心驚,心知這還珠格格是五阿哥心尖上的人物,絕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參與了追殺小燕子的行動,否則一定吃不了兜著走,這條命遲早還是會丟掉!上次,是他倆聯手,而自己又中了請君入甕之計才失手被擒,如今他單槍匹馬而來,自己也只能賭一把了。

方若飛突然揮掌擊向永琪面門,永琪揮手格開,冷笑一聲直取他咽喉。兩人頓時在狹窄的屋內打鬥起來,只聽「喀喇喇」幾聲脆響,桌子椅子悉數折斷。方若飛漸感吃力,但更知敗陣便是死路一條,只能苦苦支撐。

此時只聽「嘩啦啦」一聲,仿佛有什麽東西從方若飛身上掉落。方若飛竟然對此大為緊張,全然不顧正與永琪打鬥,伸手去搶。

永琪也是驚訝,看樣子不過是一幅畫卷,方若飛竟然如此在意。他略一思索,計上心來,隨即抓向方若飛的手腕,另一只手將那副畫卷牢牢地捏在自己手心。

“把它還給我!”方若飛面紅耳赤,瞪著永琪。

“那得看你肯不肯合作了。”永琪目光炯炯盯住他,“你的東西我沒興趣,我再問你一次,小燕子究竟去了哪裏?你到底對她做過什麽!”

“她該死!方家的人都該死!”方若飛突然破口大罵:“方淩風拋妻棄子,始亂終棄,二十年前方家遭滅門之禍,真是老天開眼!沒想到小燕子竟然能逃出生天!不過,那又怎麽樣!”他的眼睛通紅,“她還不是死在我手裏!我還在她臉上狠狠地劃上十幾刀,嘖嘖!多麽如花似玉的臉蛋……”

一只手突然緊緊地扼住他的脖子,眼中仇恨的火焰幾乎讓他灰飛煙滅。

方若飛的臉色驟然由紅轉白,雙手在虛空胡亂地揮舞。眼看臉色灰白,即將斷氣,永琪卻突然放開他:“就憑你那點功夫,你以為可以殺得了小燕子?”他左手一松,展開那副畫卷,望著畫中的女子,“你和方家的恩怨,我自有本事打探出來。但不管真相如何,逝者已矣,為人子女卻連一絲念想都留不住,還真是可惜!”

方若飛面如死灰,一臉茫然,永琪的聲音極具誘惑:“如果我把今天我們見面的消息傳了出去,不出十天,你已經死於非命!”

方若飛身子一顫——他從前害死不少人命,自認是殺人不眨眼,反正鳥為食亡,人為財死,也沒覺得怎樣。但是,從浙江巡撫大牢裏出來之後,他才發現有人比他更狠辣,常常讓他心中膽寒。

永琪看他無動於衷:“怎麽?不相信?你也是在江湖上混的,不會不明白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道理。”他托起畫卷的一角探向屋內的碳盆,“我沒那麽多閑功夫和你窮磨嘰!”

方若飛看得心驚肉跳,他自幼沒有父親,母親又早逝,從小在江湖上混跡,也從沒人教導他何為善惡,何為是非。母親留給他的唯有這一副畫卷和時時郁結怨恨的眼神,母親痛恨方家,卻依然讓他姓方,只為叫他時時刻刻記住他的仇人是誰。所以,當陳曜宗將他從牢中救出,當他從陳曜宗口中得知還珠格格小燕子就是方家的後人,便毫不猶豫地加入了他的行動。

眼看永琪只要一松手,整幅畫卷立時化為灰燼。方若飛身子一軟,閉上眼睛:“全是陳曜宗的主意!我也不過是聽命於人而已!”

永琪默然走在北京的街道上,看著道路兩旁的殿宇飛檐,心事重重——方若飛的確吐露了不少內情,唯一令他稍稍欣慰的,北京郊外的一場大戰,流雲拼死護著小燕子逃走,也許小燕子可以逃出生天,而以此為中心向南搜尋,不出意外定能找到小燕子的蹤跡。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立刻南下,在皇宮多呆一天,他都覺得不安心。

然而……

乾隆的聲音驟然回蕩在耳畔:“「離宮出走」的事不可以重演,也不要連累了你的生死之交和景陽宮的上上下下!”

他皺眉苦笑——四道高高的宮墻對小燕子來說是無奈,什麽時候也成了他的無奈?

此時正值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街上人群熙來攘往,迎面走來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孩,約莫四五歲,牽著大人的手,另一只手上舉著幾個泥娃娃,俏生生晃到永琪跟前。

“永琪!你看這些泥娃娃多可愛啊!哎!這個像不像刺猬?和某些經常犯刺猬病的人很像啊!”她仰起頭,掩飾不住滿臉的得意。

“哎!小燕子,你不要總是翻舊帳啊!”他一楞,隨即敲著她的腦袋以示抗議。

“艾公子!艾公子!”永琪呆呆地立於街道的中央,任由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將他撞向街角,直到有人扯住他的衣裳,才回過神來。

永琪揉揉眼睛,才看清站在他面前的青年男子:“駱兄……”

來人正是許久未見的駱嘉塵,見永琪一臉落寞失神,不覆當日眾人對酒當歌時的風采:“怎麽了?小燕子呢?其他人呢?”街上人頭攢動,他隨即將永琪拉向一條人跡罕至的胡同。

永琪的目光越發黯淡,只緩緩搖了搖頭,漫無目標地向前走去。走至一半,突然停住腳步,深深地凝視駱嘉塵:“駱兄,你行走江湖,交游廣闊,可不可以幫我找小燕子?”

“小燕子不見了?”駱嘉塵凝視他半晌:“我立刻找朋友幫忙,打聽她的下落。”

永琪未料駱嘉塵竟答應得如此爽快:“你怎麽不問我發生什麽事?”

駱嘉塵爽朗一笑:“你不說,自然有你不說的道理。你沒法親自去找小燕子,也一定有你的難處。”他的笑容雲淡風輕,卻蘊含深刻的了然,“家族越大,內裏就越是覆雜,親人手足都可能是傷人的利器,你自己也要小心。”

永琪悚然一驚,心中的某些懷疑隨著駱嘉塵的話語變得更加肯定。駱嘉塵拍著他的肩膀:“小燕子那雙大眼睛非常有特點,我們去會賓樓,你給我一張小燕子的畫像,我派人出去打聽,一定會有消息。”

永琪點點頭,與駱嘉塵一起徐徐消失在路的盡頭,而在他倆的身後,也有一抹淡淡的藏青漸漸隱入胡同深處。

乾清宮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吉祥!”永琪規規矩矩地行禮,心裏忐忑不安——他才從會賓樓回到景陽宮不久,乾隆便將他宣到了乾清宮,並摒退所有宮女太監,連小路子也被趕了出去。

“永琪,你過來。”乾隆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手上拿著一副畫卷,“你仔細瞧瞧,認得他嗎?”

永琪一看,大驚失色——他和駱嘉塵分手不過才兩個時辰,竟然有人對他的行蹤了如指掌!永琪只得硬著頭皮道:“認得。”

乾隆見永琪坦白承認,把畫像重重地擱在案前:“你剛才見過他?你跟他很熟嗎?”

永琪臉色一暗——皇阿瑪顯然是得到了消息才會如此問他,若是遮遮掩掩反而會惹怒聖上,不若據實以告,遂輕聲答道:“是!我們之前見過幾次,但剛才不過是偶然遇見。”

乾隆悶哼一聲:“這麽說,你們認識已經有一段日子了?你知道他是誰嗎?”

除了姓名之外,永琪對其身份來歷確是一無所知,即使是簫劍也未必知道得多麽清楚。只不過,朋友之交貴在知心,本與身份背景無關。況且,永琪也未曾向對方吐露自己的真實姓名。

他搖搖頭道:“他是一位江湖俠客,四海為家,大家也不過是萍水相逢。”

“江湖俠客?萍水相逢?”不知是不是永琪的錯覺,乾隆的笑聲中竟有股諷刺的意味,“你跟小燕子呆得久了,膽子也越發大了。你不知道他的底細,還敢跟他走那麽近。你就不怕他接近你是別有用心?”

永琪在心裏叫苦——明明是簫劍介紹他來認識,別有用心卻是從何說起?然而,如今局勢如此覆雜,即使是在自己的父親跟前,他也不敢提及簫劍的名字。

他是自己的父親不假,但他更是一國之君。

“好了,朕不管你跟他是怎麽認識,到底熟悉到什麽程度,也不管你們之前見過幾次,你找他是不是為了尋找小燕子,但是從今以後,你不可以再跟他見面!”乾隆聲如洪鐘,字字敲打在永琪的心上,“否則總有一天,你的未來也會賠在他的手上!”

永琪震驚不已,脫口問道:“皇阿瑪是不是認得他?”

“這個你不用管,你只要記得朕的話就好。”乾隆站起身來,目光炯炯:“如果讓人發現你和他竟然認識還交情匪淺,恐怕你會有大麻煩,尤其不能讓老佛爺知道他的存在,因為……”他頓一頓,“在老佛爺的心目中,他早已是一個死人了。”

令人心驚的沈默彌漫於偌大的乾清宮,龍涎香在身側的銅爐內焚起似有若無的輕煙,一絲一絲一縷一縷侵入永琪的肌膚,只熏得他腦仁生疼,疲憊不堪。乾隆胸前的團龍花紋被淡淡的白煙熏得越發猙獰,門外的寒意隱隱逼迫而來。

“兒臣……明白了。”永琪終於開口打破沈默,“皇阿瑪,有小燕子的消息嗎?”

“沒有,福倫和鄂敏還沒有任何發現。”乾隆嘆息一聲,“沒有消息也是好消息吧!至少,她是安全的。”

“但願……如此!”永琪的語氣充滿了不確定,“皇阿瑪,那麽兒臣先告退了。”

永琪緩緩地退出乾清宮,乾隆凝視著永琪漸漸模糊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感情永遠是這個孩子心中最重要的東西,只怕是輕易無法割舍。那麽……

他的目光回到案前的畫像,目不轉睛地盯著畫中人儒雅的面容,突然袖手一揚,畫像應聲落入門口的炭盆,不一會兒已化為灰燼。

乾隆擡起頭來,眼神已經變得犀利異常——是你自毀諾言在先,就不要怨朕言而無信。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