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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雲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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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家裏來信了。”

“環佩,你去外頭看著。”景嫻放下手中的繡活,接過流朱遞過來的信箋,一眼就看出來是三哥的筆跡。

看似簡單的一封家書,寫的卻多半是江南的局勢。景嫻只看了片刻,便將紙送到火盆中,轉眼間便燒個幹凈。饒是兩世為人,對這些所謂的帝王制衡之道和朝政大事,景嫻也並不十分精通。她只知道,對江南皇上肯定是勢在必得。

“宮裏可有什麽消息沒有?”

“回主子的話,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只是聽說安貴妃如今一家獨大,很是囂張,一應吃穿用度都快趕上您了。”流朱回著話,也不見有多著急氣憤。

景嫻輕笑一聲:“可不是一家獨大嗎,恐怕更囂張的還在後頭呢。這才一個嘉妃,恐怕她自己也是不放在眼裏的。”

“只是主子,您這樣一味的容忍,反叫她氣焰更甚,在旁人眼裏也不像樣。”

“我如今身在行宮,鞭長莫及,便是想做些什麽也不能夠。等回了宮,自然是從前怎樣,如今還是怎樣,總不能叫她們一個個都爬到我頭上來。”景嫻可不會像從前那樣傻傻的跟皇上作對,也不想費盡心機為他人做嫁衣,只是身為皇後,自然該有皇後的威嚴。

流朱笑道:“奴才想您這樣氣定神閑,必然是有了應對之策,果然不差。”

“你如今也是越發明白我的心思了。”景嫻站起來,攏了攏發髻,“這會兒太後也該起了,你去瞧瞧四阿哥醒著沒有,若是醒著,便抱去給太後瞧瞧。”

“嗻,奴才這就去。”

永珺意外得二位太後的歡心,於景嫻是意外之喜。

景嫻才走到門口,就看見遠遠地有個人過來,這幾日天一直陰沈沈的,竟也看不分明。

那人卻認出了景嫻,小跑幾步過來,喘著粗氣:“奴才見過皇後娘娘,錦心姑姑吩咐奴才來請皇後娘娘快些過去。”

景嫻下意識的打了個冷戰:“快走!”

一行人急匆匆的往太後那邊趕,都怕在這時候太後又出點什麽事。這也正是景嫻所擔心的,若太後這麽一去,恐怕後宮真的要亂了。

錦心早已等在外頭,一見皇後來了,便迎上去:“您可來了,太後都快等著急了,早早吩咐奴才在門口等著呢。”

景嫻一聽這話稍稍放心,吩咐道:“你們都在外頭等著。”

屋子裏點滿了蠟燭,還燒著兩個火盆,一進去便覺得亮堂堂,暖洋洋的。景嫻卻還是攏了攏身上的披風,並沒有脫下。

“給皇額娘請安。”

烏拉那拉氏正擁著一條錦衾,歪在炕上,聽到動靜才睜開眼,笑道:“你來了,快坐上來,咱們娘倆說說話。”

景嫻這才脫了披風,坐上炕。

“宮裏的事,哀家都聽說了。”

景嫻沒想到太後一開口就是說這事兒,剛想說話,便被太後阻止了。

“你先聽哀家說完。從古至今,這三宮六院都是尋常事,或有幾個偏寵些,有些人被寵上一陣子也就罷了,也有些人榮寵一生,旁人難以企及。只是不管怎麽樣,皇上的正妻只有一個。哀家這一輩子無兒無女,多少人曾經妄圖踩在我頭上往上爬,可是如今她們又都在哪兒呢?便是弘歷的親娘,還不是老老實實的,總歸越不過我去。”說到這裏,烏拉那拉氏不禁驕傲起來,憑她們去爭去搶,臨到頭還不都被她治的服服帖帖的。早年的李氏,到後來的年氏,即便是在最得寵的時候,也從來沒能和她比肩。

景嫻明白過來,感情太後這是在勸導她?景嫻幾乎要笑出聲來,太後是從哪兒看出來她心裏不痛快的。

“皇額娘說的是,兒媳都明白。”

“你能明白這個道理,便是最好不過了。”烏拉那拉氏心裏卻更加擔心,哪怕景嫻這時候向她訴苦也好,抱怨也好,都比這樣無動於衷更像一個正常女人的反應。“我恐怕是挨不過這個冬天了,如今嘴放不下的,除了皇帝就是你了。”

“皇額娘,您別這樣說。”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你也不用拿話寬慰我,能拖到如今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今日叫你過來,便是還有幾件事要交代與你。”

烏拉那拉氏這一輩子,經歷的足夠多,也早就看開了。即便明天再醒不過來,她也並不懼怕,只是想要在生命的盡頭,盡自己的綿薄之力,替這兩個孩子做最後的打點。不僅是為了他們,也是為了先皇,為她自己。

景嫻靜靜的聽著,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與太後自身無關的事,竟都是替皇上和她這個皇後著想,為了整個大清著想。她見過太多的後宮中人汲汲於事,在後宮這樣一方小天地爭得你死我活,卻從未見過像太後這樣能夠跳脫出這四方之地,著眼於大局。她也總算明白,為何先皇對太後一直敬重如斯。

“這些事想必你也能想到,只是人老了便免不了瞎操心。”烏拉那拉氏停下來歇了一會兒,又道,“說了這一車子話,我也累了,你先跪安吧。”

景嫻替她理了理身上的錦衾,下了炕,跪安:“兒媳多謝皇額娘教導,今日皇額娘的話,兒媳必定銘記於心。兒媳告退。”

烏拉那拉氏笑著點點頭:“去吧。”

景嫻退到外頭,錦心等人趕忙圍上來,卻不敢相問。

“錦心姑姑,皇額娘歇下了,勞煩您進去伺候著吧。”

錦心忙道不敢:“娘娘言重了,這本就是奴才的本分。”

錦心正要進去,景嫻又拉住她:“姑姑,若是……還請姑姑快些叫人來告知一聲。”

“娘娘放心,奴才省得。”

景嫻這才放開她,又吩咐一旁的流朱:“找個可靠的人回宮去見皇上,把昨日本宮剛做得的荷包一並捎回去。”

眼下這般境地,恐怕還是得讓皇上趕緊過來。

弘歷接到消息,顧不得如今緊張的局勢,只帶了幾個侍衛便匆匆的踏上了夜路。

一直過了三更天,景嫻也毫無睡意,索性坐起來,披了件厚皮襖,又叫流朱取了針線活來打發時間。

流朱忍不住勸她:“娘娘,這燭火也並不明亮,做起針線來很是費眼,要不還是算了吧。”

“實在沒什麽好打發時間的,你就去拿吧,再把那琉璃宮燈取來,竟比這些亮堂些。”景嫻說著將一頭長發攏到一邊,“也是怪了,這幾日總睡不踏實,今日連瞇瞪一會兒也不行,真怕是有大事要發生啊。”

“您多慮了,各處都好好的呢,您只管安心歇著吧。”

“若真是我多慮的才好呢。”景嫻何嘗不想平平安安的,只是有些事註定要發生,而她這個皇後也註定不能置身於外。

流朱說話間便吩咐了外頭的小宮女取來針線筐和宮燈,略看了一眼便道:“娘娘,您看著帶子還未繡完,只是太繁瑣了些,要不換一個?”

景嫻拿過腰帶一看,卻是她打算繡了給弘歷的,如今也不知還能不能送出去。想了想便把它放下,在筐子裏翻了半晌,最後還是拿起了那條腰帶。都已經快繡完了,總不能白費了前面這許多功夫。

手上的針未停,景嫻的思緒也忍不住扯開去,想起以前倒是經常這樣,深更半夜總也睡不著,只能做些活計或是看些閑書。只是做了再多的衣裳、荷包,也沒能送出去。不是她不想,只是怕,怕那人不領情反倒要奚落與她,一如他從來拒絕她的關心一般。況且這麽多後妃之中,頂多有幾個討巧的送些荷包、扇套之類的小玩意兒,誰會費這麽大功夫去做衣裳、鞋襪呢,又不是民間小家子的媳婦兒。

一滴淚猝不及防的落在手上,驚得她手一抖,細細的針尖就戳入了皮肉,滲出一滴血珠。

景嫻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用舌尖輕輕舔了下食指,像沒事人一樣揩去眼淚,繼續低頭繡著。只差一朵祥雲圖案了,想必天亮就能繡完,也不知有沒有送出去的那一天。

臨要收針的時候,被打發到外頭的流朱突然跑進來:“娘娘,皇上來了。”

景嫻把東西一股腦的往筐子裏一放,趕緊起身就要出去。身上的皮襖落下來,景嫻被凍得一個激靈。

流朱眼疾手快的替她披上皮襖,嘴裏回道:“皇上是便服來的,並不叫奴才聲張,特意交代不讓您出去接駕。”

景嫻一把抓住流朱的胳膊,想要問些什麽卻無從說起。楞神間,已經有人從外頭進來,披著玄色大氅,帶來了一身的寒氣。

弘歷見景嫻要走過來,忙制止她:“你先別過來,朕身上冷得很,別叫你著了涼。”又對著流朱吩咐:“你先下去打盆熱水來。”

“嗻,奴才這就去。”流朱替景嫻攏好衣服,這才下去準備。好在熱水時刻都備著,只是皇上趕了一路,恐怕還得進些吃食才行。

景嫻醒過神來,剛才還在想著的人真真切切的站在她眼前,便也忍不住上前:“您怎麽這會兒就來了。也怪我沒說明白,皇額娘的情況雖然不好,也不至於讓您冒著風雪趕夜路呀。若是趕明兒皇額娘知道了,又得著一頓數落。”

“也是朕著急了,雖則太醫也和朕提起過,只是臨了還是有些慌張。朕原不想這樣,若是皇額娘真在行宮裏去了,總好像是朕害的。”

“這時候也是在行宮才能清靜些,皇額娘也明白的,豈會怪責您呢。”景嫻走過去想替他脫下大氅,“屋子裏擺了兩個火盆呢,您把大氅脫了吧,一會兒別熱出汗了。”

弘歷下意識的一躲,把右胳膊往身後藏了藏:“不礙事,朕自己來吧。”

景嫻不由得起了疑,問道:“皇上,是不是路上出了什麽事?”

弘歷言辭閃爍,就是不願說明。這回也算是他自找的,若非他有意在身邊弄了個漏洞,今日又不顧自己的安危深夜出行,也不會招來歹人行兇。

景嫻還想再問,流朱卻帶人送了熱水和點心進來。景嫻看她想得周到,不由得點頭:“難為你想得周到。這會兒夜已深了,這一夜你也辛苦了,先回去睡會兒吧。明日也不用急著來伺候,讓環佩她們來就行了。”

“多謝主子恩典,奴才告退。”

待宮女們都走了,景嫻脫了身上的皮襖,只穿了一身單衣,親自擰了一條熱巾子,走到弘歷面前就替他擦了起來。弘歷的臉幾乎都凍僵了,被她這麽仔仔細細的用熱毛巾擦過才好受些。擦完一遍,景嫻又去擰了一遍,抓著他的手開始擦。左手指縫間還有殘留的血跡,景嫻用力的擦著,幾乎要把弘歷的皮也擦去一層。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直到景嫻把兩只手都擦幹凈了,隨手就將手巾扔在盆裏,哭道:“都這時候了,您還不願意說嗎?”

弘歷登時心軟,也不敢再瞞著她,只得把大氅解下來:“來時路上遇到一撥人,就是胳膊上被刺了一劍。好在傷口並不深,只是流了些血,看著可怖,其實不嚴重。”

正如弘歷所說,傷勢並不嚴重。只是他今日碰巧穿的是一件素色錦袍,胳膊上一灘彌漫開來的暗紅色血漬尤為明顯。

景嫻又急又氣,把他拉到床邊坐下,想要替他除了衣物看看:“可上過藥沒有?”

“路上太著急,只綁了布條止血。”

景嫻小心地動作,生怕碰到他的傷口,直到將最後一件中衣褪下,才松了口氣。然而緊接著看到的景象又讓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裏,那傷口雖然不長,卻極深,皮肉都有些翻出來了。也不知是不是剛才不小心碰到了,原本已經止血的傷口又冒出鮮血來。

“不行,這,這得叫太醫啊!”

弘歷安慰她:“沒事,不過一道口子而已。現如今有多少人都盯著朕呢,朕受傷一事決不能傳出去。”

景嫻明白他的意思,一國之君被刺,橫豎不是什麽好事,傳出去有損帝王威名。只是這麽深的傷口,若真的放任不管,她頭一個放心不下。想了又想,景嫻一咬牙從針線筐裏找出了剪子,在手心劃了一下。

弘歷一著急,起身抓著她的手喝道:“嫻兒,你瘋了!”

景嫻認真的看著他,在心裏一遍遍的吶喊:“是啊,我瘋了,徹底瘋了!什麽忘了,不愛了,都是屁話!事到如今我才明白,不管你對我做了什麽,我依然愛著你,甚至願意為你去死!”

只是這些話,景嫻沒有說出口,也不能說出口。掙脫了弘歷的桎梏,景嫻走到門口,高聲叫道:“外頭是誰伺候著,趕緊去請太醫過來。”

環佩即刻跑過來,擔心的問:“主子,您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手上不小心被剪子劃了一下,叫太醫帶上上好的金瘡藥來。”

環佩一聽嚇了一跳,趕緊吩咐人去請太醫,又想進去先替皇後清理下傷口,卻被拒絕了。後知後覺的想起來,屋裏此刻還有皇上在,環佩不由得更加擔心,難道主子的傷和皇上有關?宮裏傳言安貴妃重獲聖寵,皇後卻成了明日黃花,看來此言非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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