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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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惟下朝歸來時,帶來了太醫院院使、副院使、院判、副院判等十名太醫,就差把整個太醫院全部搬到昭陽殿。

我驚得目瞪口呆,道:“阿……皇上,這會不會太誇張了?”

傅惟溫聲道:“這十位是太醫院醫術最頂尖的太醫,先讓他們給你看看。”

皇上金口一開,我只好乖乖伸出手。於是乎,這十名太醫邊排著隊給我把脈,各種望聞問切,各種金線吊脈、金針過穴,不敢有半點馬虎。

一個時辰後,十人全部診脈完畢,聚在一起開了個小會,其中包括院使在內的六人舉手無策,另有三人完全沒看出我有病,僅有一位名叫方蘊的年輕太醫表示知道是怎麽回事。

“微臣是江南人士,家父曾跟隨孟河名醫岳振先學習醫術,家父說,當年他的大師姐,也就是岳先生的嫡傳大弟子也是得了這種病。”

那不就是我外祖母?我下意識地看向傅惟,他顯然與我想到了一處,沈聲道:“說下去。”

方蘊繼續道:“岳先生將此病稱為臟腑早衰癥,得病者外表看起來與常人無異,但五臟六腑卻比常人衰老得快許多,起初不會有任何感覺,病程發展極其緩慢,隨著年齡的增大,癥狀逐漸顯現。雖然容貌依然年輕,身體卻如同耄耋老人,得病者通常活不過五十歲便會油盡燈枯而死……”

傅惟薄唇緊抿,面色越來越冷峻,指節漸漸收緊,竟捏碎了一只茶杯。只聽“啪”的一聲,所有人驚得跪倒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用眼神寬慰他。他深吸一口氣,神情有所緩和,“那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醫治?”

“回、回皇上,岳先生十分寵愛這位大弟子,立誓一定要將她醫好,於是閉關二十年,潛心研究病理藥理,終於被他找到醫治此病的方法。但岳先生出關後,卻聽說她已經過世,心痛愧疚之餘,將所有資料付之一炬……”

“就是沒得醫了?”傅惟忽的拂落滿桌茶具,凜然道:“那你說這麽多廢話做什麽!”

方蘊嚇得渾身發抖,惶恐道:“皇上息怒,微臣家中還留有一些岳先生的遺稿,興許能找到有用的方子。”

“還不快去!”

方蘊連連道是,一溜煙地跑走了。餘下的太醫全部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傅惟一臉陰沈掃視他們,眼看又要發作,我搶先道:“幾位大人先回去吧。”

太醫們如蒙大赦,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待殿內無人,我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輕聲道:“阿惟,別生氣了,你責怪他們也沒有用。”

傅惟將我狠狠帶入懷中,仿佛用盡全身力氣,緊得讓我透不過氣來。他埋首在我的頸間,氣息灼熱似火,微微帶了幾分顫抖,噴灑在裸露的肌膚上,撩起陣陣酥麻。

“玉瓊,我不會讓你有事的。我立刻派人送信給劉恩,讓他一個一個去問岳振先的徒弟,我就不信,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我生病,怎麽你比我還著急。”

他卻恍若未聞,喃喃道:“我絕對不能失去你,絕對不行……”

我輕撫著他的脊背,嘆息道:“你放心,我一定配合太醫診治,做個好病人。”

他沒有說話,許久之後才將我放開,眼底浮著幾分黯淡不明的水色,仿若明珠蒙塵,光芒不在。

“既然外祖母也得了這種病,我想,她身為醫者絕不可能坐以待斃,一定會想辦法自救。她過世後留下許多醫書典籍,我回去找找看,或許會有幫助。”

傅惟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還有許多國事要處理,我自己回去好了。對了……”稍頓,我斟酌了一下,道:“阿惟,我想去看看傅諒。”

他一怔,眸光霎時變得幽深莫測,斬釘截鐵道:“不行。”

我好言道:“傅諒一向待我不薄,如今他落得這般田地,我多多少少有些責任。阿惟,你已登基為帝,他對你再也構不成任何威脅,你讓我看看他,就當為我去掉一塊心病,好嗎?”

傅惟默了半晌,終於點頭應允:“我讓鄭嘉送你去內侍省。”

我笑道:“謝謝你,阿惟。”

***

內侍省。

一條狹長的走道筆直地通向掖庭深處,走道兩旁的宮殿因常年無人打理,顯得破舊不堪。

掖庭的盡頭有一處院落,以鐵門封鎖,門外有重兵把守。鄭嘉出示皇帝禦令,守衛打開鐵門,他叮囑道:“皇上有令,大人不可久留。”

我點頭,擡腳走進去。

庭院之中荒煙蔓草,悄寂無聲。輕風拂過,搖動樹影婆娑。

高墻下,有一人頹唐地蹲坐在角落裏,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若非周圍再沒有其他人,我真的不敢相信那便是昔日風華正茂的太子殿下。

剎那間,愧疚如潮水般襲來,在我的體內瘋狂地肆虐開去。心裏酸楚難當,視線也跟著模糊起來。我停下腳步,壓著顫抖的聲音喚道:“阿諒……”

傅諒緩緩擡起頭,木然地看向我,眼神空洞而迷茫,好像已不認得我是誰。

我竭力忍住淚意,又喊了他一聲。

那道目光陡然變得清明,犀利之極,亦絕望之極。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呼吸漸漸急促,身子不停地顫抖著。

良久之後,尖銳的抽泣聲劃破長空,如同一柄匕首狠狠刺進我的心窩。他猛地撲過來,死死鉗住我的雙手,哽咽道:“玉瓊,你來了,你終於來了!舅父說是你害死了母後,你是老二派到我身邊的細作,一直在幫他做事,我不相信,我死都不相信!現在你親口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

我艱難道:“是。”

傅諒呆楞片刻,淚水滾滾滑落,憤怒地大吼:“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其實我是前刑部尚書戚正坤的女兒,當年元皇後害得我家家破人亡,我爹慘死牢獄之中,我娘燒炭自盡,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我回到長安城想要為父伸冤,卻落入奸人之手,受盡折磨,險些命喪黃泉。後來在傅惟的幫助下,我篡改官籍入朝為官,苦等了這麽多年,就是要讓元皇後血債血償……對不起,直到今天才告訴你真相。”

他難以置信道:“你……你說什麽?”

我遂將前因後果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包括他的真實身世。聽完後,他渾身像卸了力一般,趔趄著跌倒在地,口中喃喃道:“我不是母後親生的,我是舅父的兒子……這怎麽可能,不可能……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你若不信,我可以帶證據來給你看。元睿送給綠玉的定情信物和綠玉親手所寫的狀書,都在我……”

“你閉嘴!”傅諒打斷我,捂著耳朵哭喊道:“我不想聽,我不想聽!!”

“阿諒,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不後悔這麽做,我不能讓爹娘枉死,這個仇我不能不報……”

我蹲下身,扶著他的肩膀道:“我、我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你……”

他的表情有一瞬的扭曲,如遭蛇噬般向後縮了縮,蜷縮著身子連連倒抽冷氣。

我這才發覺,原來在他破爛的衣衫下布滿了一指長的傷口,好像是被受過鞭刑,從雙臂一直蔓延到脊背。有些傷口早已結痂,有些卻紅腫流膿。

我既驚且怒,問道:“這些傷怎麽來的?是誰打你?”

傅諒胡亂抹掉淚水,雙目赤紅,裏面滿滿都是傷痛與苦楚,“戚玉瓊,就當你說的都是實情,我理解你的苦衷,但不能原諒你的背叛。不,恐怕連背叛都說不上,因為你從一開始就是他的人,是我有眼無珠信錯你,今日淪為階下囚也是我咎由自取。論心計、輪權謀,我都比不過老二,成王敗寇歷來如此,我無話可說。”他別過臉不再看我,冷聲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阿諒……”

他猛地開拍我的手,吼道:“我讓你走!”

我緩緩站起身,拭去眼淚,輕聲道:“好,我走。你再忍耐一段時間,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的。前幾日太醫院院使配了一瓶黑玉斷續膏給我,你先拿去用吧。”我將藥瓶放在離他不遠的石桌上,轉身離開。

身後,傅諒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幾近癲狂,笑聲淒厲而哀傷,教人聽來心驚膽寒。

腳步一滯,指節不由收緊。我默默地在心裏重覆最後一句話。

我一定會救你出去。

這是對他的許諾,也是對我自己的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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