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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都知道了麽,偏要來問我。”我坐近他一些,將他抱在懷裏的梨花白為他啟開,瞥見他滿含笑意的目光在我臉上打轉。

他瞬也不瞬地盯著我手上的動作,有些出神地說:“我要的是你的名字。”

我頓了一下,凝視著他的眼睛,嘴角上揚,問道:“重要嗎?”

他眨了眨眼,突然貼近我的耳邊,輕聲說:“總有一天你願意告訴我的。”說完竟站起身準備離去。

“怎麽,頗費心機得來的梨花白也不喝了?”我在他身後笑道。

瘋子並不停下,邊走邊道:“改日吧,有的是機會,記得替我存著。”

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竟也有一瞬的出神,默默放下手中的酒壇,疲倦地伏在桌上,伴隨著梨花白的幽香,緩緩入眠。

作者有話要說:

☆、清波逐浪舞

今晨聽得外頭鳥叫,刺眼的光線透過窗子射在臉上,天色仿佛已是亮了許久了。

我直起身子伸了個懶腰,只覺得全身酸痛難耐,想是昨夜裏伏在桌上睡著的緣故,可見許久不練劍,身子竟也柔弱了些。

“東兒啊,你可醒了?”突然聽得外頭管教嬤嬤的聲音傳來,“王爺派來的人已在廳堂外頭等著了。”

我一驚,這才想起昨日與淮南王約了要泛舟同游的,竟教我忘的一幹二凈了。我聞言趕緊手忙腳亂地換好衣物,邊應著管教嬤嬤,“醒了醒了,這就來了。”

剛想開口叫小蟬去打盆水來洗漱,突然意識到這丫頭好像至今未歸。

我揉了揉太陽穴,腦海裏浮現出公子的容貌,以及那冰冷的言語,“想要成為最好的劍客,切忌感情用事,這世間有多少人自詡為天下第一,最終卻落得個身首異處,關心則亂,你可懂?”

我本不輕易相信人,只是隨著在鴛鴦閣待的時日越多,接觸到的人也越多,內心裏就越發懷疑起來。似乎並非人人都如同我小時候遇到的那些敗類一般,他們之中亦有心地善良的人,比如上元燈節的小姑娘,比如小蟬。

“我說我的寶貝兒啊,你快著些,別教王爺的人等急了。”管教嬤嬤又在催了。

我不再多想,盡快梳好頭就打開房門,前往偏房洗漱。

在管教嬤嬤的緊催慢趕下,我終於是打扮一新,隨著侍從們出了鴛鴦閣,坐上馬車前往西郊的宜春湖。

待我到達湖邊之時,淮南王已在船上侯著了。說是泛舟,此刻在我眼前的卻是一艘諾大的精美畫舫。

見我著一身湖藍色錦緞,他笑說:“甚少見你穿得這樣艷麗。”

我也笑,道:“王爺不喜歡?”

“怎會。”淮南王伸手將我牽上船,頗有興致地打量道:“我的東兒一身湖水色,襯得這風光無限的宜春湖都羞了顏色。”

我脈脈含情地看著他,笑而不語。

“不過……”淮南王握緊了我的手,瞇著眼睛輕聲道:“敢教本王久等的女人,你是第一個。”

我用另一只手回握他,故作姿態地說道:“女為悅己者容,王爺可曾聽說過有哪個女子不精心上妝就來會情郎的?”

淮南王聞言大笑,盯著我的眼睛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天下的女子都是不愛本王的,除了你?”

“東兒不敢。”我莞爾,道:“王爺英明,自有公斷。”

淮南王心情似乎大好,命侍從準備開船,兀自摟著我立於船頭賞景。

我雖然在臨安住了許久,卻也從未真正的游賞過這宜春湖,今日得見,不免被眼前的秀麗景色迷住了。

眼見著環山的一面跌宕起伏,整片湖水連貫著不見邊際,波紋蕩漾,真教人心生愉悅之情,怪不得那些個王孫貴胄最愛來這裏泛舟游湖了。

“東兒看得這樣癡迷,可是喜愛這兒的景色?”淮南王溫聲問道:“需要我令人在此處泊船嗎?”

“不必。”我微微一笑,道:“風光再好終究是留不住的,倒不若放下繼續前行,或許能見到更美的風景也不一定。”

我能感到淮南王摟著我的手臂僵了一下,良久,他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有時候你想放下,可已經沒有辦法放下了。”

我擡眼看他,只見他正凝視著遠處的湖面出神,目光深遠。

晌午的時候,淮南王的馬車送我回鴛鴦閣的途中,我聽見了公子的哨聲,連忙讓車夫停下,煩請他轉告王爺,我想順道賞景,自己步行回去即可。

進了一處桃花林,過不多久便見一身白衣從高處落下,公子手握長簫,伸出如玉般修長的手指,輕輕拂去了肩上沾染的桃花瓣。

我怔了片刻,繼而面色如常地向他匯報這幾日的情況。公子聽得隨意,略略點了點頭,又道:“他有沒有同你提過何時返回封地淮南?”

我搖頭,慚愧地說:“長安無能,淮南王暫時還不是很信任我,所以並未探聽到任何機密消息。”

“無妨。”公子走近我,忽然伸手替我拈下發髻上的花瓣,不知是何時沾上的。

我剛想開口,卻聽得他說:“無論如何,你要盡快取得他的信任,好早日進入淮南王府盜取兵符。”

我緊緊盯著他沾染了一絲血跡的衣袖,想起公子素來愛幹凈,定是來見我前才動的手。

意識到我糾結的目光,公子忽的將雙手攏在身後,淡然道:“車夫的血,臟了袖子。”

我掐緊了手指,深陷在掌心內,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提高了音量問他:“為何要殺他?他並未阻礙我們!”

電光火石間我的脈門已搭上了兩根冰涼的手指,只聽他同樣冰冷的聲音回轉在耳邊,“記住,永遠不要質問我。”

我閉上雙眼,點了點頭。

公子松開了我,漠然地說:“方才他本想跟著你,我若不殺他,難保他不會跑回去告知他的主子,淮南王那邊你知道該怎麽說的對嗎?況且……不過是條不值錢的命罷了,又何必介懷?”他頓了頓,忽然又欺近我,冷然問道:“倘若有一日我令你去除了淮南王,長安,你可會猶豫?”

我睜開眼,看向他異常俊美冷酷的臉,一字一頓地答道:“公子之命,長安必當傾力為之。”

他神色不明,輕聲問道:“你恨我嗎?”

我仰頭凝視天空,伸出手試圖抓住一片飄浮的雲朵,反問他:“雲彩……恨蒼穹嗎?”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更到第二卷了……

☆、綠袖挽羅衫

數日後,管教嬤嬤收到一封信,說是小蟬寄來的,信上說她已經回到了家鄉,打算和父母同住,不日便要嫁人了。

周遭的丫鬟們都羨慕得不得了,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來。她們中的多是外鄉來的無家可歸之人,簽了一紙賣身契便入了鴛鴦閣,自是想要有個安穩的家了。

看了這信之後,管教嬤嬤卻不樂意了,一邊訓斥著身旁細碎念叨著的丫鬟們,一邊數落起小蟬的不是來,“這死丫頭,虧我平日盡心待她,竟一聲不吭地跑了,末了寄了封破紙來就算完,她還真當我這兒是客棧了!可有人知道這丫頭家在哪兒?我非得將她抓了回來不可!”

一旁坐著飲茶的蘭佩瑤笑著勸慰道:“我的好嬤嬤,小蟬那丫頭肯回家是好事,您也就聽憑她去吧,哪像我們這些姐妹們,想回家都沒個像樣的家可以回。”

不得不說蘭佩瑤真是長了張巧嘴,這話說到人心坎裏去了。聽她一開口,圍著的丫鬟舞姬們也紛紛附和,一副感同身受的樣子。

哪知那管教嬤嬤卻並不肯善罷甘休,瞪了一眼跟著摻和的眾人,又轉身朝著蘭佩瑤說道:“佩瑤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是將這小蟬啊當我的親生女兒一般仔細養著的,你們都說說,她待在閣子裏的這些日子,嬤嬤我可曾虧待過她?”

周圍的姑娘們都不說話了,蘭佩瑤也只笑了笑。

管教嬤嬤繼續說道:“雖說我也不是個刻薄之人,可說到底是她自己親手簽了賣身契的呀,不然我也不能收她,現在倒好,連招呼都不打一個說走就走,這若傳了出去,我這老臉都得掉光了!還有你們……”她說著伸出手指著剩下的丫鬟們,頤指氣使道:“若不是嬤嬤我善心收留你們,你們可想過自己現下還能活得好好兒的站在這兒嗎?鴛鴦閣若倒了,你們又算得上個什麽東西!”

我聽得頭痛,只覺得這嬤嬤是個極能瞎掰的人,芝麻大的事兒經她一渲染,倒成了關系數十人性命的大事了。

我瞧著安坐在一旁的蘭佩瑤,她臉上仍是笑著,卻無半分插話的意思,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令我不由得佩服起來。

“嬤嬤,我有法子。”我站在角落處,不急不忙地接過話頭。話音剛落,周圍的舞姬們便讓了開來,我有條不紊地對管教嬤嬤說道:“小蟬畢竟是伺候我的人,這些日子以來多少也有了些主仆情分,顧念及此,我也該為她出這份力,不如就由我替她贖回這張賣身契,嬤嬤你看這樣如何?”

管教嬤嬤楞了楞,似乎沒想到我會主動提出拿銀子,面上仍是稍有猶豫,看著我說道:“倒也是個辦法,只不過……若是這樣便開了先例,豈不壞了規矩?”

“東兒來的時間不長,自是無權過問閣子裏的規矩。”我瞥了一眼頗有興致地望著我的蘭佩瑤,笑問:“佩瑤姐姐可是老人兒了,不知姐姐以為如何?”

話畢眾人齊刷刷地看向一臉笑容的蘭佩瑤,她抿了抿唇,與我對視許久,方道:“妹妹有心,說到底這規矩也是人定的,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倘若拿了死物來束縛活人,豈不更沒趣兒?”說完看向一旁猶豫不決的管教嬤嬤,溫柔一笑,道:“嬤嬤您說呢?”

管教嬤嬤聽得蘭佩瑤都這麽說,也不便太過強硬,況且即算她追到小蟬的家鄉去,也不定找得到人,哪怕報官官府想必也不會管這等風月場上的事情,倒不如領著銀子息事寧人。

許是想到這裏嬤嬤才松了口,道:“今兒是佩瑤和東兒明事理,這事兒便罷了,倘若再有下次,我決不輕饒。”說罷瞪了一圈身旁的姑娘們,以示威望。

姑娘們一聽都識趣兒地散了,我轉身作勢要走,意料之中地聽見蘭佩瑤的挽留聲,“東兒妹妹留步。”

我回頭裝作不明就裏地問道:“佩瑤姐還有事?”

只見她點了點頭,說道:“我是想勸勸妹妹,說到底小蟬也不過是個粗使丫頭,又這般不念及情分地說走就走,東兒妹妹你也勿要太過傷心了。”

我點頭讚同道:“姐姐說得極是,小蟬做事馬虎,我也正想換個人伺候呢。”

她一聽掩不住高興地說:“妹妹既有這個意思,那便好辦了,更不用特地去尋,我正有兩個丫頭名喚紅袖與綠翹,你說我一個人也用不上兩個人伺候,我瞧著綠翹伶俐,妹妹若不嫌棄便讓她跟在身邊伺候著。”

“我怎麽好意思搶姐姐的人呢。”我笑著推脫。

蘭佩瑤趕忙說:“不打緊不打緊,咱們姐妹間不必客套,待會兒我便讓綠翹去你房裏。”

“既是如此,我就先謝過姐姐的美意了。”我向她道謝之後便轉身回房。

我正坐在桌邊上,凝視著桌上的一壇子梨花白出神,不想那名喚綠翹的丫頭手腳倒利索,這麽快便來了。

我打量了她一眼,年紀頗小的樣子,鵝蛋臉杏仁眼,一身碧綠紮染的棉布裙,不僅襯得人白皙通透,也和她的名字極為相配,看來蘭佩瑤連挑丫頭也是極具眼光的。

不等我開口,就聽得她甜甜地說道:“姑娘好,奴婢綠翹,是佩瑤姑娘派來伺候您的。”

我招手讓她到跟前來,盡量使她感到親切地問道:“你這麽小的年紀就出來幹活,家裏人可放心?”

綠翹一聽這話忽然一下就哭了出來,囁嚅著答道:“我爹娘和弟弟都餓死了……家裏只剩下一個病重的太婆婆沒人養活……佩瑤姑娘見我可憐才收留了我……不然我只能和太婆婆餓死在大街上了……”

我有些不忍,勉力說道:“我也是孤身一人無所依靠,既知活在這世上苦楚,倘若你願意往後我們便以姐妹相稱,如何?”

綠翹似是沒想到我如此好說話,黑眼珠滴溜溜地轉了轉,快要汪出水來,細聲說:“姑……東兒姐,你待我如此好,綠翹無以為報,但我一定會用心伺候姐姐的。”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在她耳邊耳語幾句,見她聽明白了我又隨手撿起疊在床邊的粉色羅裙,轉過頭對她說:“替我更衣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一邊聽Maroon 5一邊碼字很帶勁啊~~

☆、少年不思量

不出所料,第二日封之臨便著個小書童來鴛鴦閣下帖子。

我接過書童送來的帖子略略掃了一眼,心下只覺得這書生真是迂腐,長篇大論的看得教人眼花,大意是不過就是請我去寒舍小坐片刻雲雲。

這時管教嬤嬤卻恰在這當口來了,她不由分說地一把奪過我手中的帖子,拉我到一邊,悄聲說道:“我說東兒,你可得想好了,這封先生即便來頭再大,對面兒可是王爺,你今兒若去了他那兒,定要教王爺知道的,這男人嘛,是決容不下他人酣睡枕畔的。”

我不以為然,放高了音量說道:“那也怨不得我,就準他左擁右抱,美人在懷,我連出門逛逛都不行了?”

嬤嬤一聽趕緊掐了我一下,被我跳著躲了開,心裏咒罵一萬遍,嘴上卻說:“好嬤嬤,你看我還有約呢,不和你鬧了,我先走了啊!”邊說邊招呼綠翹風一般地跑了出去。

走在街市上,綠翹跟在我身後不說話,過了好一陣子,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東兒姐,咱們這不是往封先生的住處去的方向啊,你是不是走錯了呀。”

我聞言不覺揚起了嘴角,回頭頗有深意的撇了她一眼,問道:“昨日我讓你替我將一壇子梨花白送與他的門生那裏,另附上一封信,他送來的帖子我也未曾交與你看過,你若非自行啟開看了,怎知他的住處是往哪個方向?”

綠翹的小臉蛋兒霎時就白了,停住步子不肯再走,睜大了雙眼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嘴唇都快要教她咬出血來。

我眼神銳利地逼視她,拉長了音調玩味地說:“或許……你常去吧?”

綠翹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帶著哭聲求饒道:“東兒姐我錯了……真的不關我的事……是……是……”

眼見著四周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我只得先將她拉了起來,可這丫頭就是死心眼,怕我不肯原諒她,硬是跪在地上不起來。

被這麽多人盯著看,我正覺得有些尷尬,突然從身後沖出來一個人影,一把將綠翹從地上扶了起來。

我細細一看,眼前大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錦衣玉帶,身後跟著幾名人高馬大的家仆,仿佛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少爺。

還未等我開口,少年已一個箭步沖到我面前,伸出手指著我大聲質問道:“奴仆也是人!你怎可當眾責罰她?!”

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叫給弄懵了,許久才緩過神來,卻又被他搶先一步說道:“即便她犯了什麽過錯,也終究只是個小姑娘,好生調教便可,一看你這狐媚樣就是哪家的偏房!自己在家裏過得不順心,你又何必在下人面前耍威風!”

“…………”

“姑娘,你別怕。”少年說著就拉住了綠翹的手,悉心安慰道:“有我在這兒,任憑她是什麽人也不敢欺負你的。”說完還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被他緊緊拉著的綠翹也急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少年,使勁地想掙開他,慌忙解釋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誤會了……是我……”

少年不等她說完,拉著她就要走,綠翹急得只好朝他手上咬了一口。少年吃痛地甩開手,瞪著綠翹跳腳叫道:“啊呀!你這姑娘怎麽不識好歹?!我好心救你你卻反咬我一口!”

他身後的仆從發現情況不對,眼看著就要沖上來捉住綠翹,我趕緊一個回身將綠翹擋在身後,大喝道:“誰敢動!”

似乎是被我的氣勢震懾到了,大塊頭們竟然真的都不敢動了,連那少年也嚇得縮在人後。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高聲道:“誰家的小孩這樣放肆無禮!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還有沒有王法了?!”

少年一聽也急了,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架勢,怒氣沖沖地叫道:“你說誰是小孩!我乃當……我乃長史之子李慕良!”

“哦?”我突然想起管教嬤嬤說過,要將小蟬買走的人正是長史府的小少爺,瞧他的年紀大約就是他了。

“怎麽著?怕了吧?”李慕良這才挺直了腰板,一臉得意地笑道。

我略思忖了一下,眼下小蟬不知所蹤,說不定就跟他有關,只是蘭佩瑤她……我決定先試探他一番,便笑說:“怕,當然怕,原來是長史大人的公子,失敬失敬。”

躲在我身後的綠翹疑惑地看著我,似乎不信我真會怕他。反觀那小少爺倒輕易信了,此刻已是眼睛翻到頭頂上去了。

“不過……”我特意拉長了音調,成功地吸引到了李慕良的註意力,緩緩開口道:“李少爺可是看上了我家的丫頭,想將她買回去?否則這強搶民女之罪我可有這麽多人證啊,即便是告到了衙門……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只怕你也說不清吧?”

圍觀的群眾裏頓時起了騷動,大家都在細聲議論著,綠翹也睜大了眼睛盯著。

李慕良氣得直跺腳,但又礙於臉面不肯松口,大聲叫道:“說!你要多少兩?本少爺還就不信了,連個丫頭我都買不起!”

綠翹一聽嚇得腿都軟了,使勁拽著我的衣袖不放手,我捏了捏她的手心以示安慰,唇角一勾,緩緩吐出幾個字:“一千兩……”

不待我說完他就跳腳道:“什麽?!你搶錢呀你!一個丫頭你敢賣我一千兩?!”

“黃金。”我微笑著說出剩下的字眼。

李慕良一聽大叫道:“瘋了瘋了!你這瘋婦!竟敢獅子大開口!說!你有何依據?你若說不出來我便拉你們去衙門!”

“當然有了。”我信心滿滿地看向他,有條不紊地說道:“我這丫頭是自小養在身邊的,除去買的時候花的銀兩,數十年來隨著我整日吃的是鮑魚熊掌,飲的是參湯玉釀,穿的是綾羅綢緞,住的是金碧輝煌。”

這一番話下來輪到那小少爺楞住了,呆立在原地接不上話,連綠翹也一臉崇拜地看向我。

我歇了歇氣便繼續說:“這些年我花在她身上的錢不計其數,吃穿用度好些,連帶著這人自然也就金貴些,李少爺若想買下她,請先將一千兩黃金拿來罷,若拿不出就請回府籌錢去吧。”說完沖他悠然地擺了擺手。

“你……你給我記住!走!”李慕良說完氣呼呼地掉頭就走。

圍觀的群眾竟然都自發的鼓起掌來,更引得一片叫好聲。綠翹興高采烈地拉著我,她倒似乎很享受。

我嘆了一口氣,只怕我今日的壯舉又要傳入淮南王的耳中了,這與我苦心建立起來的柔弱形象相去甚遠……

作者有話要說: 正太出場啦!

☆、庭院空如許

“東兒姐,我們到底要去哪兒呀?”綠翹總覺得越走越荒涼,手心不由得滲出了汗。

我不理她,直至走到一處廢棄的院落裏,才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諾大的院子裏,由於常年無人居住,早年栽種的樹木已然枯萎,眼下分明是春季,卻儼然有了幾分涼薄的秋意。

綠翹有些害怕地扯了扯我的衣袖,囁聲問道:“東兒姐,這是哪兒呀?”

我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將她嚇了一跳,仿若受驚的小鹿一般睜大了眼睛看著我。

“別怕。”我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道:“隨我下去。”

綠翹恐慌地往地上看,驚奇道:“下去?下哪兒去?東兒姐你……你該不會……不要!我沒幹壞事……我不要下地獄!”

我無奈地拖著她走到一處稻草旁,一腳踢開了覆蓋在機關上的草堆,取出隨身帶著的火折子,硬拉著她下了地道。

地道裏十分昏暗,借著丁點兒火光我找到了一處暗門,旋開門邊隱秘的機關,眼前的石門轟隆一聲朝內打開。

綠翹這丫頭倒是噤若寒蟬,不再問東問西,只聽話地跟著我走進石門內的密室。

我甫一進門,就驚覺一股掌風朝我面門襲來,匆忙中退開兩步,將小蟬甩開。今日為避免張揚並未帶著合歡,現下只得以火折子勉力抵擋住來人的攻勢,腳下穩步迂回後退,但不多時已是落了下風。

“公子琴調教的人,不過如此。”那人忽停了襲擊,幽幽說道。

眼角瞥見綠翹縮在門邊抖了一抖,想必這聲音在她聽來猶如鬼魅。

我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子,高聲道:“明人不說暗話,可否有勞閣下亮燈?”

話音剛落,只聽那人一揮衣袖間室內已是燭光搖曳,恍如白晝。綠翹這才慌慌張張地站起身,躲到我身後,悄悄地打量起對面的人。

我低頭朝著那人鞠了一躬,以示尊敬,繼而緩緩開口道:“晚輩徐長安,見過國師。”

“國師?”綠翹一時沒忍住驚訝地叫了出來。

“這位小姑娘……似乎並非……”國師對著綠翹輕輕一指,待她倒地才語氣涼涼地說:“還是睡著的好。”

我雖則來之前便已聽公子說此人的實力不可小覷,但當下真的見識到他的能耐,卻著實有些吃驚,想必進門時他只是隨意一掌,已教我應接不暇。

我朝著他一拱手,恭敬地說道:“此次冒昧前來拜訪,打擾國師清修,還望海涵。”

“海涵?”他身上似有一股強大的內力縈繞,使人頗覺壓迫之感,“你家公子沒和你說過?我這人小氣得很,沒什麽肚量海涵,所以你們這些貓貓狗狗的最好少來煩我。”

我擡頭聚精會神地註視著他,傳聞中的國師方丘,雌雄同體,姿容美艷萬分,曾憑神鬼莫測的法術降得番邦五萬勇士,又以一己之力求來洛陽城中許久未至的雨水,護我中土百姓安寧,是以被陛下尊為國師。

“若無要事,必不敢來煩擾國師,只是晚輩有一事還請國師指教。”我邊說邊思忖著,此人不是應當在都城嗎,怎會跑到臨安來。

方丘略略地掃了我一眼,冷冷道:“說。”

我回過神來,忙問:“國師在朝中久矣,又廣聞江湖之事,可曾聽說過一人名為封之臨的?”

“封之臨……”方丘默念道:“哼,居然會有他公子琴查不到的人,有趣兒。”

我垂眼默不作聲,卻在悄悄地觀察著他的神色。

良久,方丘終於慢悠悠地說道:“此人我倒是未曾聽說過,想必只不過是個無名小卒罷了,不過……”

我聽聞立即擡頭等著他的下文。

“你既然跑來找我,必然懷疑他是朝廷派來的人,那麽我也不妨多說一句,倘若們你有此疑慮仍要任性妄為,是自找苦吃。”方丘忽然欺近我,瞇起眼的神態倒和公子有幾分相像。

我不解地問:“國師此話何意?晚輩聽不明白。”

“哼,不明白還是裝糊塗,你自己心裏清楚。”方丘斜睨著我,冷言答道:“要說我那師弟正在做的事情,我也聽說了幾分,不必瞞我,至於你……徐長安,其實以你的身份又何必為他所用呢?”

我揚唇,心想他還真是個百曉生,嘴上卻說:“公子乃長安的救命恩人,長安雖為卑賤之身,但也懂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道理。”

方丘諷刺地看著我笑說:“情之一字,害人不淺哪。”

我淡然道:“國師言重了,您若無意相助,我便告辭了。”說完扶起躺在地上的綠翹,走到方丘近前,請他喚醒綠翹。

方丘伸出手指在綠翹的耳邊隨意繞了兩圈,綠翹就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我謝過他後轉身離去。

走到門外只聽他以內力傳音,說了一句只有我才能聽到的話,然後石門緩緩關上。

待到出了地道,綠翹滿臉疑問地望著我,我見她憋得難受,笑說:“只準你問一個問題。”

綠翹一聽,忙松了一口氣,咧開嘴問道:“東兒姐,原來你姓徐啊?”

我不由失笑,看著她天真爛漫的模樣好笑地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麽要帶我來這兒呢?”這丫頭開始得寸進尺。

我邊走邊甩了甩頭,懶散答道:“已經是第二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國師大人一出場就不客氣~~

☆、寧教我負人

夜裏正待歇下,忽然聽得屋外響起了一陣吵鬧聲。我起身將房門開了一條縫,伸長了脖子朝外頭瞅去。

“我說你這姑娘怎麽回事兒?你是來鬧場子的不是?”聽聲音似乎是管教嬤嬤在和人爭論,另一人只瞧見背影,隱約熟悉著,嬤嬤說著聲音越發亮堂了,夾雜著些許不耐,“都和你說了多少遍了,這個時辰人都已經歇下了,你明日再來吧!”

“不行!我今晚就要見她!”話音一落,我身子便一震,這不是湯素宛的聲音麽,她怎麽又找來了,莫非仍不死心?

管教嬤嬤卻上了火,高聲嚷嚷著喊來了護院,要把湯素宛趕出去。我聞聲趕忙走過去打圓場,替素宛向嬤嬤賠了不是,這才拉了她進屋。

“唉!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素宛一邊兀自嘆著氣,一邊十分閑適地落座。

我瞧她少年老成的模樣不覺好笑,埋怨道:“你要來平日裏來便是,偏要等到深夜竄了進來,好在嬤嬤沒把你當賊人綁了送官。”

“她哪敢綁我?這惡嬤嬤我定要叫我爹爹好生懲治她。”小丫頭說著越發不肯松口。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問她:“你不是說我貪圖榮華富貴麽,為何還來找我?”

湯素宛一聽,不甘示弱地瞪了我一眼,撅嘴道:“你就是貪圖榮華富貴!我又沒說錯!不過……”

“不過什麽?”我回瞪她。

“我自小被爹爹關在家裏,原本就沒有幾個玩伴,上元燈節那日好不容易求了爹爹出來玩,這才認識了你,我若連你也……”她皺緊眉頭,吞吞吐吐地說道:“總之……總之本小姐既往不咎啦!”

我正含在嘴裏的一口茶,真想裝作無意地噴在她身上。

“不管你樂不樂意,反正我是賴定你了!”湯素宛態度堅決地捶了捶桌子。

我斂起笑意,淡然道:“我與你非同道中人,昔日不過萍水相逢,你既知我意圖,往後還是繼續做你的大小姐罷,我們兩不相幹。”

這話說得有些重了,我看見素宛她眼都紅了,不免有些不忍。但轉念一想,這也是為了她好,我的任務太危險,她又不知情,沒有必要將她牽扯進來。

“你……當真這樣討厭我嗎?”素宛垂著頭咬唇道:“我那日不是刻意要那樣說你的……你若愛財……我的首飾你可以隨意選……”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她,搖了搖頭。

“那……你是……我知道了!你上次說過的,你一定是與淮南王兩情相悅才不願意離開對不對!”素宛想到這裏開心地笑了,瞪著眼睛期待地望向我。

我閉眼,殘忍地搖頭。

“你都不願意看我……”她的聲音已是泫然欲泣,良久,冷冷地說:“那我回去了。”

我一直等到她出了房門才睜開眼,環視著空落落的房間,好像心裏少了一塊。

躺在床榻上睡了,我似乎又做了那個夢。

在我很小的時候,阿爹給我起名叫長安。他說,不除南蠻,不入長安。

那時候我還那樣小,自然不懂得自己名字的含義,只隱約記得他總不常回家,然後阿娘就抱著我一直等啊等,從天亮等到天黑,又從天黑等到天亮,不知荒廢了多少時日。

重九那日也就是我的生辰,他終於風塵仆仆地回到了家裏,還送了我一樣禮物,一位大著肚子的姨娘。我至今仍記得阿娘她見到那個女人時,沒有哭鬧,沒有怨言,只對著我阿爹輕聲問了一句,是男孩嗎?

也許在阿娘的眼裏,若是為了子嗣,她不覺得自己有何委屈,畢竟她只生了我一個。可我那時到底太小,不懂得這人世間的種種無奈,我終歸犯下了一生也無法彌補的過錯。

“東兒姐!東兒姐!”綠翹的聲音回響在耳邊,她似乎在用力地搖晃著我,可我只覺得全身無力,睜不開眼。

半晌,耳根子終於清凈了,手上卻分明被人捏著。我隱約聽見管教嬤嬤的聲音,什麽抓藥,什麽寒熱交加的,想來方才是大夫來了,看樣子我果真是病了。

“公子……公子……”我迷迷糊糊地念叨著。

“病成這樣還記掛著哪家的公子呢?”

這個聲音……我一個激靈翻起身,倒把坐在床沿的封之臨嚇了一跳。

他上下打量著我說:“嘖嘖……誰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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