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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韃靼軍第二日便打著“後妃被擄”的旗號開始了猛烈進攻,將士像潮水一般湧來,鋪天蓋地,即使被射殺後也一個接一個地頂上。

陳尋雁站在城墻上用望遠鏡看著,冷哼一聲,克烈是終於忍不住拖不起了才發起進攻。至於什麽追回後妃的鬼話,真當韃靼大君會是個癡情種子?她才不信。

她沒有打開城門正面應敵,只讓弓箭手布滿城頭,對著前仆後繼上來的韃靼人射擊。魁城這樣好的防禦措施,不使用起來豈不是白費。

但她也不敢掉以輕心,隨時與漠北大營的父親保持著聯絡,聽從父親的指揮。

韃靼軍隊確實勇猛好鬥,猛烈進攻了幾天,直把鋼澆鐵鑄的魁城外郭都打得破爛不堪。陳尋雁日日領著施工隊隨時搶修,她並非害怕正面應敵,只是她在等,在等一個一擊必殺的助力。

這日她從城墻上下來,滿頭青絲都落滿了戰火餘灰,她直覺不對勁。韃靼人的戰術幾乎是用屍山血海填出來的,克烈竟然不計較損失般地攻打魁城。她知道韃靼大營不會有太多的物資儲備,這麽個打法,必定是有大利可圖。

她還沒看透克烈突然發瘋的意圖時,大營迎來了朝廷的旨意,要將漠北軍三分之一的兵力抽調去鎮壓東南叛亂。

聖旨直接送去了北漠總兵陳見深那兒,陳尋雁在城墻上聽到劉堪文手下的東廠番子說這消息時,氣得差點一刀把這閹人砍翻。

“誰下的旨意!”

那廠衛平時在京城都是橫著走,此刻卻被這兩眼兇光的小將軍嚇得兩股戰戰,誰讓他一開口,小將軍的刀就幾乎要落在他脖子上。“還能有誰呀……除了聖上再沒別人了呀……”

陳尋雁難得失態,閉著眼長出一口濁氣,眼睫還被氣得顫個不停。一旁的路驚鴻卻知道她問的是太子。

太子不知為何對鎮南王似乎成見極深,早先出了私藏龍袍之事,他就曾極力要治鎮南王的罪;鎮南王與秦騎驍起兵造反後,又全力鎮壓。眼下漠北戰事吃緊之際,還能鼓動皇上下旨抽調走三分之一的兵力,除了太子不會再有旁人。

而聖上似乎也頗忌憚鎮南王,竟會同意太子這荒謬的請求。想到前陣子京城中流傳的關於當年的謠言,路驚鴻皺了皺眉。

他趕緊上前一步握住陳尋雁拿刀的手,“大人不可沖動。”眼下太子正得勢,與他硬碰硬只會損傷陳家,事情還需從長計議。

然而陳尋雁只瞥了一眼宋念的手,道:“宋公子逾矩了。”就這瞬息的功夫,她已冷靜下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既然她上次能差點掐死太子,這次也不會讓太子得逞。

路驚鴻有些尷尬地松開她的手,一旁站著的幾個士兵驚訝的眼神交匯著。自從上次宋先生在總指帳中待了一夜後,宋先生便時時寸步不離總指大人,軍中私底下都默認了宋先生做了總指的“入幕之賓”,誰知現下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難道是總指大人嫌棄宋先生相貌不好?也是,總指生得冷艷,而宋先生容貌盡毀,終日只能帶著面具示人,不得不說是一大遺憾。戰事激烈之際,幾個小兵倒還有心思在這想東想西。

當晚深夜,陳尋雁帶兵主動打開了魁城大門。在克烈如此不要命的進攻之下,即使她再如何修補,魁城的城墻也是支撐不了幾日的。眼下又出了北漠兵力抽調的事,她不如主動出擊。

韃靼人雖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他們一向是夜不解甲,兵器隨時放在床邊的,當下反應過來就立刻與飛策軍纏鬥在了一處。

陳尋雁親自領著第一總旗從韃靼人左翼橫插直入,經過一番廝殺,橫切出一道口子,與中路的主力部隊迅速匯合。韃靼擅長養馬,以驍勇善戰的騎兵為主。而大齊最缺的恰恰就是戰馬,就連裝備最精良的飛策軍中,騎兵也是少數。是以在突襲之後,便是無休止的廝殺纏鬥。

天色將明時,雙方鳴金收兵。她回到城中,在城墻下就著清沅公主端過來的一盆清水洗了一把臉,雪白的帕子經她一擦,頓時變得黑灰。陳尋雁對著公主擔憂的雙眼不在意地展唇一笑,露出的兩個圓圓的酒渦總算帶了點少女的氣息。

戰爭就是這樣,會流血受傷,以前金尊玉貴的小姐也會和一般軍漢一樣臟兮兮的灰頭土臉。話本子裏那些打仗,只派雙方的將領打上幾個回合,哪方的將領被一槍挑下馬便算輸了,這純屬沒上過戰場的文人的無聊想象。

以一己之力扭轉戰局,陳尋雁自問做不到。她能做的便是與兒郎們共進退,守好大齊國門,不將腳下的一絲河山拱手讓人。

清沅小心翼翼道:“小將軍,歇會兒吧。”

她點點頭,熬了幾天,又在戰場上激戰一夜,確實需要好好休息。“陳郁可醒了?”想著公主在照顧他,陳尋雁隨口問了一句。得到公主的肯定答覆後,她決定先去看一眼陳郁。

陳郁元氣大傷,暫時還下不來床。看著陳尋雁又是一身沾滿塵土和血汙的戰衣進來,他立馬就要掙紮著跪下,“是屬下無能!”

她趕緊把他按回床上去躺著,“你還是先休養好了再來跟我表忠心吧。”

眼見小姐指尖都是些幹涸凝固的血跡,陳郁有些哽咽道:“方將軍會殺了我的。”

挑挑眉,陳尋雁悠悠道:“不聽我的話,我第一個殺了你。”

一旁的清沅聽見他倆滿口殺呀死呀的,嚇得小臉都白了,捏著帕子不知所措。

陳郁躺在床上,看了一眼一旁侍立的清沅。清沅立刻會意,知道他兩是有正事要談,立刻一臉愧疚地退下了。

陳尋雁尋了個凳子坐下,“人家是公主,小姑娘一個,你別對她這麽兇。”

自己不過是看他一眼,哪裏又兇她了?陳郁沒想明白,只將那日探查的情報說了一通。兩人正低聲商量著,帳外來了通報的人,“大人,衛淩找回來了。”

她“嗯”了一聲,找回來就好。陳郁看她也還未解兵甲,趕緊勸道:“小姐先去休息。”她點點頭,心裏琢磨著韃靼人的情況,回了自己帳子。

帳外又是宋念守著,手中照例端著一碗漆黑的湯藥。她隨手接過喝完,“衛淩可受傷了?”

衛淩是自己回的軍營,身上沒有一點傷,只是瞧著失魂落魄的。

待她喝完藥,路驚鴻問道:“大人近來覺得身子如何?”

陳尋雁虛虛扶著腰,腰間的傷口似乎有些裂開,她急著回帳子裏查看傷勢,只隨意道:“無礙。”

路驚鴻註意到她的姿勢略有不自在,立刻想明白了,轉身去替她拿紗布與止血藥。

陳尋雁躲在帳中,只伸出一只手接過了他遞來的木盤,皺著眉暗想這宋念是不是跟她太緊了,連帳子前都寸步不離的,讓她脫衣裳上藥都不方便。

褪下滿是血汙的衣衫,她隨意擦洗了一番。檢查過腰間的紗布,果然微微滲出些血來。她從前跟著軍醫學過包紮傷口,此時又不方便喚他人來幫忙,只能自己艱難地動手。

看著自己一身的傷,陳尋雁嘆了口氣,這也太醜了。她心中開始漫步目的地想,戰事何時才能結束,到時候她又該何去何從,當真要在鼓葉城躲一輩子嗎……

伸出自己光潔的雙手看了看,這手上已經數不清沾了多少血汙了。他是一貫只握筆的,怕是連刀都沒有拿過,想來會很嫌棄她手上這許多人命。

無端端地又想到那光風霽月的人,她趕緊咬了咬舌尖拉回思緒,然而設想中的心口劇痛並沒有襲來。她單手撫著胸口,這心口痛最近似乎很少發作了。師傅當初說過“不見不念”,現在她日日忙得腳不沾地,的確是分不出心神來想他,往往念頭如蜻蜓點水一般略過就不提了。

陳尋雁難得發了一會呆。除盡衣衫,全身上下只腰間一段白紗布覆蓋。她用膝蓋撐著下巴,抱膝坐在床上,眉間微蹙,兩眼放空。

路驚鴻在帳子外等了許久也不見她出來,裏面既沒有聲音,也沒點燈火,怕她處理不好自己的傷口,終於出聲試探著問了一句:“大人可遇到了什麽麻煩事?”

她被這聲音一驚,才反應過來自己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了,然而還有許多軍務等著她過目。她應了一聲“無事”,便連忙起身去找幹凈的衣衫。然而最近她衣衫換得太多,往往是打一場仗便得扔一套——全被血浸透了,沒法再穿。衛淩又失蹤了幾日,無人替她準備新的,一時竟沒了衣服穿。

她到底還是有些講究,已經擦洗過身子,實在不願撿起那套扔在地上的破衣爛衫。想著自己已住進軍中,也無需扭扭捏捏,幹脆捏著帳簾子向外道:“可否請宋公子替我尋一套衣衫來,是幹凈的就成。”

路驚鴻沒想到等來了這麽一句話,還好是自己守在她帳前,若是換了旁人,他恐怕會嫉妒得發狂。應了一聲後便轉身離去,想著她一身的傷不能再穿粗布織的軍裝,幹脆去找了清沅公主,想借一些女子穿的舒適的衣裳。但他轉來轉去也沒瞧見公主身影,怕她被別人看了去,也怕她裸著身子受涼,咬牙去尋了一套自己最好的衣裳。

路驚鴻紅著臉遞進去了一套衣裳,怕她覺得不自在,還是解釋了一句,“大人,這是我沒穿過的衣裳,您將就一下。”

陳尋雁有些腿軟地迅速接過,穿上衣服時摸到滾燙的臉,暗罵自己一句“沒出息”。

雁雁穿著他的衣裳出來,她雖身量高,但衣服還是顯得有些寬大。路驚鴻瞧見了紅如滴血的臉色,以為她受涼發熱了,低聲焦急道:“大人可覺得身子不適?可是發熱了?”

男子淡淡的草木氣息朦朦朧朧地纏繞在周身,和衣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陳尋雁開始懷疑他說的“從未穿過”是否屬實。但畢竟是自己麻煩了別人,她只好低聲道:“無事。”

路驚鴻略帶疑惑地看著她一溜煙跑遠了,心中奇怪,若是無事,怎麽會臉紅成這樣,連耳垂都染得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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