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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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尋雁身子微微前傾,略匍匐在馬上。腳下蹬著馬鐙,臂上端著一把長弩,也不用瞄準用的望山,只在瞄準時瞇瞇眼,如野狼一般銳利。她上箭速度極快,幾乎是一箭接一箭地放出,身下馬匹速度不減,卻是十發十中,力透熟牛皮制成的靶背。

附近的人早已看呆。

陳尋雁將長弩隨手拋給陳郁,就在馬上勒住韁繩,道:“可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附近幾個總旗的士兵有些氣餒道。今早他們第一次在總指面前訓練弩|箭,本存了在長官面前爭一口氣的心思,各個使出渾身本領,卻仍是只得到陳尋雁冷冷的三個字:“不合格。”

當下有些人心中憤憤,陳尋雁不多說,只翻身上馬,叫陳郁取過長弩來,才有了剛才那一幕。

陳尋雁騎在馬上,在數百人圍成的大圈中走了一遍,訓道:“就憑你們這點功夫,還想和韃靼人作戰?”

“韃靼人都是生長在馬背上的,怕是你們弩還沒拉開,就已死在韃靼人箭下。”

“捫心自問,你的功夫配不配的上每月領的軍餉?”

目前大齊與韃靼部落至少在表面上是交好的,不久前還送了公主前去和親,是以別的長官在訓話時都會避免直接提到與韃靼人開戰。然而陳尋雁從不避諱,毫不掩飾她對韃靼人的戒備與敵意。

總指平時訓練時只會在一旁抱臂看著,偶爾和幾位長官交談幾句,訓話時倒是不惜字如金了。

別的不說,至少總指的功夫遠遠在他們之上,無人不服,周圍數百士兵聞言都只低垂了頭。不愧是方將軍帶出來的徒弟,冷冰冰的氣度簡直和將軍一模一樣。

陳尋雁目的已達,也不再贅言,只道:“什麽時候能拆掉望山、用十二分緊的鉤心還能命中目標,弩|箭便算合格了。”

士兵們苦不堪言,這練到猴年馬月也得不到總指一句滿意吧。但不敢露出絲毫,生怕被總指瞧見。

陳尋雁在他們訓練時,偶爾會出手調整一二身法或姿勢。她目光毒辣,往往一下子便能看出這些士兵的不足之處。他們雖然也是百裏挑一的天之驕子,卻缺乏實戰的經驗。

常常有人羨慕被親自指點的士兵,能得冷艷的總指出手,那是多大的艷福啊,晚上睡覺時偷偷問幾句,被指點之人卻往往只是苦笑。

總指的確動人,但若是被總指捏捏骨頭拍拍肩膀,那就是傷筋動骨啊!全然沒有想象中的飄飄然,只有畏懼。

然而衛淩偏偏不信邪,他還念著自己許下的諾言,故意在陳尋雁走近時動作做的大了些,希望引起她的註意。

但不是想象中的總指親自上來,卻是被陳郁拉著後領從隊伍中拖了出來,原來總指已經在馬上向陳郁示意。

衛淩像個小雞仔一樣被拎到練武場中心,由陳郁親自打了十軍棍。陳郁現在擔任第一總旗的旗長,對著一幫毛頭小子,他倒不再像往常一般冷淡,多了些前輩的關照。

手裏拿了沈甸甸的軍棍,陳郁心中嘆了一口氣,幹什麽不好,非要在小姐心情不爽利的時候沖上來找不痛快。陳尋雁看著衛淩在地上被打得生疼卻咬著牙不聲不響的樣子,頓生煩躁,低低地罵了句“白癡”,她討厭看人這幅自作聰明的樣子。

大年三十這天晚上,飛策軍除了站崗輪值的士兵,其餘將士都得一天歇息,但第一總旗是例外。

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卻臨時通知被拉到了城外,第一總旗的五十人都有些嘀嘀咕咕,互相發著牢騷。在冷風中吹了一會兒,才從城中傳來得得的馬蹄聲,衛淩眼尖,一下子就瞧出了那是總指大人,立即揮著手跳起來,大喊一聲:“大人!”卻只換來陳尋雁一記眼刀子。

陳尋雁勒馬停下,也不贅言,直接單刀直入:“即刻出城,註意隱藏行蹤。”

小隊也不敢多問,立刻就動身,跟在陳尋雁馬後朝著北方而去。越走就離城池越遠,漸漸地,竟已慢慢接近大齊與韃靼邊界緩沖地帶。

小隊裏的士兵有些不明所以,悄悄往身邊人問道:“大過年的,總指大人這是要帶我們去哪兒?”

其餘人皆說不知,只有衛淩略帶了些興奮道:“定是去阻擊來打秋風的韃靼人!”策馬行在隊伍前的陳尋雁聽了,有些輕佻地打了個響指,這小子還算有點腦子。衛淩見終於得了大人的肯定,有些得意,跟得更起勁兒了。

到了一處沙丘後眾人停下,陳尋雁取下背上的長弓,道:“武器可都帶上了?”

回答她的自然是一片肯定之聲。隨後,五十人的小隊四散開來,在沙丘枯樹的陰影中潛伏下來,靜待敵人到來。

陳尋雁指尖在弓背上輕彈,眺望著遠方。韃靼人今冬遭了雪災,缺衣少糧,必定會前來劫掠。而此刻正好方無應被調離北漠大營,父親前些日子也因公務離開鼓葉城,在韃靼人看來,可不正是來打劫的好時機嗎?

陳尋雁得到探子情報的那一刻,心下不屑,嘲諷地想著:便拿這群韃靼人開刀好了。

枯藤樹上的老烏鴉叫了第三回時,身子趴下耳朵貼在沙地上的衛淩終於起身,朝陳尋雁點點頭。

趁著月亮被黑雲遮住的當兒,一群近百人的韃靼兵駕馬從道上橫沖過來,絲毫沒有註意到躲藏在陰影中的第一總旗。

絆馬索憑空出現,打頭的十來個人瞬間從馬上翻滾下來。後面的人反應倒快,立即制止了身後還在不斷往前沖的士兵。然不等他們調整好隊形,一支支羽箭便自不知名的地方射了出來。

一個領頭的人沈著應對,喊了幾聲韃靼語,小隊立馬圍成一個圓圈,手中盾牌揮動著抵禦鋪天蓋地的箭雨。陳尋雁見此,擡起手來,制止了手下繼續放箭的動作。

韃靼人不敢輕舉妄動,只一手舉著盾牌一手拿著武器觀望著。實在是事出突然,就這麽一會功夫,他們便已損失了六七個狼衛!

衛淩趁著這喘息的功夫,悄悄看了一眼總指,竟見總指大人眼中隱隱閃爍著陰冷的光,卻又略帶興奮,仿佛獵豹審視著已入陷阱的獵物。

陳尋雁按兵不動,她倒要看看這個領頭的狼衛能怎麽應對。

雙方正僵持著,一直不見身影的陳郁這才現身,自夜色中摸到陳尋雁身邊,“大人,西北方向三裏外,正有一隊五十人左右的狼衛逼近。”

她嘴角牽了牽,今晚上手下們要一對三了,但願這些小崽子們能撐住。隨後點了陳郁帶著埋伏在左翼的二十五個士兵潛伏過去。

陳尋雁不打算再給狼衛拖延時間的機會了,左手高高舉起劍,往下一揮。這是策馬進攻的手勢。

剩下的兒郎們駕馬往著已是驚弓之鳥的韃靼狼衛沖去,刀劍的寒光在月色下熠熠生輝,他們沖擊時,只聽到總指大人冷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全部就地格殺。”

陳尋雁沒有親自下場,只在沙丘上觀望著,這麽點人若也要她幫忙,那她和前長官方無應就該早些卷鋪蓋回家了。今夜不過是叫這些毛頭小子來見見世面,刀劍不以敵人的鮮血洗滌,便不會鋒利。

但她也沒有完全撒手不管。遠遠地瞧著那個叫衛淩的小子,一刀捅殺了一個試圖偷襲身側夥伴的狼衛,他的後腰卻完全暴露在了敵人的刀下。陳尋雁的羽箭刻意遲滯了一霎,叫這個刺頭長點教訓。當狼衛的彎刀劃破衛淩皮肉,正要深入時,一柄長箭穿雲而來,貫穿狼衛的腦子。

腰間有黏膩的鮮血汩汩而出,這是衛淩第一次離死亡這樣近。一回身,正好瞧見了總指大人略帶戲謔的目光,穿過茫茫月色直往他心中而去。衛淩想到自己在總指大人面前出了這樣大的紕漏,不禁面上一紅,繼而轉身更加奮力作戰。

今夜一共只放了四箭,陳尋雁對此比較滿意,只是面上不顯,仍道:“今天差點損失四個兒郎,你們幾個的命,在我手上。”說話時已手中的劍點了點她放箭救下的四個小兵。除了衛淩,其餘人皆是一臉愧疚混雜著興奮。這是他們第一次與韃靼人作戰,就取得了這樣的勝利!

待陳郁領著另外二十五人回來,第一總旗集合,隊列整齊地聽著陳尋雁訓話。每個人都眼帶熱切的崇拜,聽著總指大人告訴他們何時出動、何時變換陣型、怎樣出刀、怎樣與戰友合作……

鼻端還有屠殺韃靼狼衛殘餘下的血腥味縈繞,但這只會更加刺激他們興奮。今夜,心高氣傲的第一總旗所有士兵被總指大人徹底折服。

一行人又策馬返回鼓葉城。走在路上,正值午夜,遠處城中東南角的天空上綻放出一串串煙花,姹紫嫣紅、艷麗奪目,所有愛熱鬧的兒郎們都擡頭觀望著新年的第一場煙花盛會。

陳尋雁驀地想起與路先生在一起度過的第一個新年,也是這般擡頭看著煙花。路先生從未變過,可是她的心境早已不覆當年了。眼底無端地有些濕意,陳尋雁趕緊擡頭做看煙花狀。

衛淩在她身側遠遠望著,兩道英氣的劍眉皺了皺,他分明瞧見了總指大人眼底亮晶晶的。走到城門口,士兵們回大營,陳尋雁拉了馬準備回將軍府上去,她一回來就去了軍營住著,大年夜總要陪著娘親。

衛淩知道總指大人會在城門前看著他們全部離開後才進城,待戰友們都走遠了,他才往城門跑去。

陳尋雁看著衛淩向她跑來,有些疑惑他是何意,莫不是傷口崩了?

不料衛淩卻是沖她大喊了一句:“總指大人,祝您新年喜樂安康!”便又轉身迅速離開了。

走在回將軍府的路上,陳郁看著陳尋雁眼中面對敵人時的冷冽,因衛淩的一句話淡了些,緊張道:“小姐,您覺著衛淩怎麽樣?”一開口卻又嫌自己魯莽,怕惹了小姐不快。

陳尋雁只淡淡道:“毛頭小子一個。”

陳郁沒再說話,心裏琢磨著姑娘說一個男子是“毛頭小子”,應當不會喜歡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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