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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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方無應和路驚鴻走遠,渾身僵硬的陳尋雁才撐著屏風緩緩起身,由身邊的小丫頭扶著回了流雲館。

她在床上躺了幾日,今日才有了些許力氣起身走走,閑逛到垂花門附近時,聽見了兩個小丫頭低聲說話。

“路大人怎麽來了?”

“快別說了,小心叫主子聽見。”

先生回來了?陳尋雁沈寂了數天的心終於有些躍動,但聽這兩個小丫頭的意思竟是不讓自己知道。她微微皺眉,往身旁的采葉看去,“先生來了怎的都不知會我一聲?”

說罷,不管采葉白蒼蒼的臉色,便自顧自地回了房裏,她要戴上先生送她的耳墜子。

陳尋雁多日不曾梳妝打扮,本來日日擺在梳妝臺上的匣子不見了蹤影,許是被侍女收了起來,她帶了些焦急,問道:“耳墜子給我收哪兒去了?”

采葉卻拉著撿枝跪下了,“將軍吩咐了,奴婢求小姐別去。”屋裏小丫頭們也跪了一地。

師傅怎麽可能攔著不讓自己見路先生?想到前次師傅談起先生時的異樣,陳尋雁無端地有些慌亂,不再廢口舌,一頭沖出流雲館,直往會客堂而去。

再之後,便是聽見了師傅與路先生的一番談話。

原來如此。陳尋雁一時失了力氣,跌坐在圈椅裏。

她從前看話本子上的男男女女,都愛得死去活來生離死別,但她與路先生一路順風順水,她只道細水長流也不過如此。

原來她的劫數在這裏。

陳尋雁抱著臂久久沒有出聲,卻仿佛銀瓶乍破一般,背後陰陰地爬上一道道冰紋裂痕。

她驀地起身,去找耳墜子和先生從前寄來的書信詩畫,果然,統統不在原來的地方。想是她近來寫的信都沒能遞出將軍府吧?

陳尋雁手撐在書案上,陰沈沈地對著跪了一地的侍女們道:“給我放哪兒了?”

小丫頭們被她壓得不敢擡頭,只有最得她寵愛的撿枝大著膽子道:“小姐,東西都被大公子收走了,奴婢們也是沒法子……”

“都瞞著我!你們都瞞著我!”書案上的毛筆鎮紙筆架等物事被她一袖子掃落,叮叮當當地落了滿地。剛剛踏進院子的陳郁立馬知道大事不妙,在書桌前撲通跪下,“小姐息怒。”

息怒?她要怎麽才能息怒?

她本就還在病中,體虛無力,一時急火攻心,差點就要站不穩。陳郁連忙伸手來扶她,卻被陳尋雁一把將他手打開,冷冷道:“連你也瞞著我。”

她本想直接招呼到他臉上,到底還是留了一分理智,堪堪改了方向打在他手臂上。

陳郁只跪在地上默不作聲,他只是得了大公子吩咐,卻不知這麽做的緣由。

陳尋雁生平第一次對著下人說了重話,“都給我滾出去。”

她將自己鎖在了流雲館主院中。她雙手撐在地上,掌心嵌進一塊碎瓷片也毫無知覺,陳尋雁漠然地看著鮮血從掌下沁出,把深色地毯染出一片暗紅。

心性上的一點缺陷,竟要以這等代價彌補嗎?

她擡手摸了摸額角,那裏有一處顏色淡淡的傷疤,旁人若不仔細看定然瞧不出。這是她上次在德化從馬上掉下來摔出的,當時路先生安慰她道許是過不慣東南暑熱,中暑了。陳尋雁心知肚明自己沒有這般嬌弱,只當是病根犯了。

誰知這竟會要了自己的命。

她麻木了許久,才聽見院子外有些聲響,似乎是哥哥著人來請她用晚飯了。

陳尋雁踩著一地碎片起身,身子裏似乎有些鮮活的東西也隨著滿地狼藉破裂了。她不能辜負了哥哥,她不能自私到因為愛情便拋下家人們。既然師傅在京城被絆住了不得脫身,那便讓她去北漠吧。

院外的侍女們焦急地等待著,她們不敢再自作主張向大公子通報,惹了小姐不高興。但小姐把自己關在房裏已經一下午了,眼看著日頭都落下了,小姐卻還不肯出來。

正思索著如何回覆大公子這邊的下人,主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陳尋雁站在門內,平靜道:“替我梳妝。”她出了太多汗,面上太過蒼白,不打扮一二難以掩飾過去。

采葉和撿枝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將她扶到梳妝臺前坐好。見小姐不再追問路大人送的耳墜子,兩人皆是暗中松了一口氣。看見她手上的傷口也不敢多問,只輕手輕腳地替她處理了。

陳尋雁陪著師傅和哥哥用了一頓飯,其間,她拼命地抑制住幹嘔的沖動,機械地往口中送著飯菜。哥哥傷好得快,最近已經能活動活動了,只是傷筋動骨的,近來都不能隨意走動。

放下手中的茶盞,陳尋雁開口道:“哥哥,我想回鼓葉。”聲音裏的那一份沙啞被她掩過。

陳霽與方無應俱是一楞,“雁雁怎的這般打算?”

陳尋雁指尖磨著袖口的竹綠雲紋,道:“李彧不會把我們的計劃透露給旁人,他定是打算收入自己囊中的,但他一口吃不下,一時也抓不住機會,莊子上暫時無事。”她太累了,她想離開。

她說得頭頭是道,陳霽卻還是放心不下,陳尋雁要回鼓葉城的要求提得太突然。

陳霽伸手撫了撫她的發頂,眼中含著擔憂道:“雁雁這是怎的了?”

“我想爹爹娘親了。”陳尋雁帶了哭腔,兩行清淚流下。她好懷念小時候,爹爹會把她背到肩上“騎馬”,娘親會用鳳仙花給她染手指甲。那裏所有的人都喜歡她,所有人都心疼她。她不用守任何規矩,仿佛只要跟在兩個哥哥身後就可以做一輩子小孩子。

京城是個讓她眼花繚亂的水晶球,她只在與路先生相處之間尋到一點樂趣。若是她不得再見先生,京城還有什麽值得留念?

陳霽心疼地把她摟到懷中,任由眼淚打濕他的肩膀。是他疏忽了,雁雁到底還是只有十七歲。

坐直身子收收眼淚,陳尋雁輕輕吐出石破天驚的一句話:“我都知道了。”

在旁一直默不作聲的方無應猛地擡頭,陳霽的臉色也瞬間慘白。

“雁雁……”

“哥哥不必多言,我都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只求你成全我,讓我去北漠吧。”陳尋雁偽裝得極好,似乎完全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雁雁是時常在外行走的,路驚鴻一朝回京,兩人斷無不見面的可能,如此看來,去北漠也好。陳霽終於點了點頭。

路驚鴻牽馬走在車水馬龍的京城街道上,奇怪怎麽冬日的陽光也這般刺眼,教他看不清腳下的路。

他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是陳將軍不滿意他做女婿,還是大公子另尋到了更有能力之人,甚至猜想是雁雁變心了。誰知竟是這樣。

是造化弄人?路驚鴻天才的頭腦竟沒能想清。

路驚鴻回了路府,他心神紛紛擾擾,沒有第一時間去向爺爺請安,而是回了自己的書房。

他過目不忘,即使離開了近一年,也一眼便察覺書房內有些東西的擺設不同了。他未通知任何人便上路回京了,府裏的人興許還沒有得功夫來打掃,誰會進他的書房?

他看見了自己最隱秘的心思——那個楠木冰面匣子擺在書桌上,而不是它從前的位置。他帶了些惱怒地打開匣子,誰竟敢動他這個東西!入眼卻是他最熟悉不過的手書:

親卿愛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

心中如遭一擊,是雁雁來過。

路驚鴻的目光無力地在書房裏逡巡著,雁雁還碰過哪些地方?她是否看過書架上的劍譜?她是否去看了那只小狐貍?她是否睡過自己的床?

他們本該明年夏天就成親,他本可以守護雁雁一輩子,可如今竟要終生不覆相見嗎?

在一片虛空之中,他妄圖捕捉住陳尋雁的音容笑貌,卻除了那一行字以外,徒勞無獲。

不知他在書房中困坐了多久,暮色沈沈時,門外響起敲門聲,“大少爺,您該去給老爺請安了。”

路驚鴻起身,隨著下人往崇雪院而去。

老人家體弱多病,冬日畏寒,崇雪院主屋關得嚴嚴實實,只點了幾盞燈火。路驚鴻走走近了才發現爺爺氣色比從前差了許多,家書中爺爺說自己最近精神不錯,想來也只是安慰他。

又是一個冬日,可他的心境卻和從前完全不同了。他在床頭旁的矮凳上坐下,“爺爺,我回來了。”

路老爺子只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微到若不仔細辨別,竟近乎聽不見的地步。

正有侍女推門而入,彎腰侍立床邊,“少爺,家主該用藥了。”路驚鴻伸手接過侍女托盤中的藥碗,一如往常般替爺爺餵藥。

路老爺子只喝了幾口便揮手阻止了路驚鴻的動作,輕咳了幾聲才道:“我心裏有數,喝這麽多藥也是白費。”他侍立一旁,端著藥碗的手一時有些顫抖。

平覆了一陣呼吸後,爺爺又悠悠嘆了口氣道:“遺囑我已經立下,你不必與你二叔二嬸爭。”爺爺這是在安排後事了,路驚鴻哪裏還聽得進,只緊了緊掖被角的手,“爺爺!”

老爺子撫了撫他的手,“你是個好孩子,你的得到的會是最多的。”爺爺蒼老的掌心撫著他的手背,路驚鴻在無可奈何中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老人家生性豁達,將生死看得淡,不願再多談,只道:“你那個陳二小姐怎麽還沒娶過門?”

心似乎被一只手攥緊了,路驚鴻眼神暗了暗,低聲道:“再等一段時間吧。”

爺爺只笑呵呵道:“那是個好姑娘,你可得抓緊嘍。”

良久,路驚鴻從崇雪院中退下,冬日的冷風鞭子似的抽著他的臉,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爺爺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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