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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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十五,陳尋雁就該準備回京城了。

這日她正收拾著行李,衣裳首飾不必帶,京城鎮國將軍府裏多得半年都不見得穿戴一次。娘替哥哥親手縫的衣裳得帶上,哥哥自成年後輕易見不到父母,只有她年節捎些東西來。還有好些鼓葉城的特產,走之前哥哥親口跟她說了的。

她正盯著小丫頭們翻箱倒櫃收拾行李呢,方無應來了。

方無應墨發高束,一身黑衣,右眼角一道半寸長的刀疤更添肅殺。全身只有腰間佩了陳霽親手刻的魚形玉佩。撿了石青的絳帶系著,行走間影影綽綽,勉強壓一壓他一身冷氣。

“今日行李可能收拾好?”方無應低聲問著。

她點點頭。

“我已經請了路大人同我們一路走。”方無應此趟是回京述職,正好與陳尋雁一同走。特意在她收拾行李的時候來說,不給她多問的機會。

陳尋雁果然只顧著俯身盯著漆金撿枝梅花的箱篋看,不大在意一向冷淡的方無應怎麽會邀請路驚鴻。

於她,也不過是路上多個伴而已。她知道方無應不太待見路驚鴻,至少說不上欣賞。不過也無甚奇怪,她從來沒見方無應待見過誰。

若不是陳霽的交待,他才懶得多拖一個人上路。他與雁雁騎馬,半月便能抵京,帶行李的下人自後邊跟來便是。如今因著路驚鴻,他只能遲半個月才得見著陳霽,對路驚鴻的不滿再添一分。

動身這天,三人在城外會合。路驚鴻一身鴿灰細紋長袍,一如既往地低調。陳尋雁抱了劍,向路驚鴻拱拱手道:“恭喜路大人,當天沒趕上道賀,今個兒補上。”

路驚鴻略欠欠身,“二小姐言重了,不過都是我該做的。”言辭間神色淡泊自如。

方無應抱臂在一旁冷不做聲。

困頓不言沮,高處不自矜。陳尋雁在心裏默默感嘆:路大人真是“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君子是也。這樣年輕才俊,面對著大風大浪面不改色,經歷大起大落心志猶定。假以時日,一定會成為朝廷的肱股之臣。

這麽想著,陳尋雁對著她設想中,以後一定會成為社稷重臣的路驚鴻鼓勵般地微笑。

路驚鴻不明所以,沒輕易出聲。方無應皺眉看著,心想雁雁怎麽有點傻裏傻氣的。陳霽交代的事他不能忘了,路上也要盯緊了路驚鴻。

陳尋雁這次乘了馬車。前次一月的路程,已看出路驚鴻騎術平平,且他大病初愈,身子應該還有些虛弱,再以她和方無應的速度行馬,實在是為難。

若是讓他乘馬車,一定不願。陳尋雁只好自己乘馬車,主動放慢了速度又讓人不易察覺。

這一路有方無應在,一行人走得極為穩妥。

方無應行伍出身,對行軍極為熟悉,更何況只是區區十多人的小隊伍。

縱使一行人走了官道,也還是依仗著方無應夜觀天象,在驛站中及時落腳,避過了幾場險些耽擱路程的大雨。他還帶路繞過了好幾處春季冬雪松動,有塌方風險的地勢。直教陳尋雁獻殷勤地給他捏肩捶背,笑道“勞方將軍大駕”。

前陣子捉的雪狐,路驚鴻沒舍得殺,也帶在了路上,不過多是隨行的侍女養著。

這日中午時分,一行人停了下來略作休整。方無應獨自騎馬向著遠處一片樹林駛去。

不多時,方無應駕馬而回,手中執著一朵由竹葉編成的花。方無應生得高,陳尋雁跪坐在馬車車轅上,由他輕手輕腳地將竹葉花插到鬢角裏。

竹綠花影與實心冰藍耳墜子挨挨擦擦,迤邐的笑眼低垂,笑顏儂麗得化不開。在她眼中,方無應與哥哥陳霽並無不同。

“在馬上瞧見了幾片新發的竹葉,想著你肯定喜歡。”方無應輕聲說著,平時冷冷的眼光也柔了下來。

她是他與陳霽一手養大的少女,傾註了他關於父親、師傅、兄長的所有心思。自小吃了不少苦的他,要陳霽唯一的妹妹、也是他唯一的妹妹,平安喜樂地無憂長大。

此情此景落在路驚鴻眼中,他只淡淡地收回目光,轉過身去並不做聲。

隨著離京城越近,陳尋雁越發幽靜下來。有方無應在,她樂得做甩手掌櫃,心安理得地享受照顧。成日待在馬車中,偶爾與方無應說說話,支使侍女念念話本子,偶爾看看書,只是笑容越發少了。

連路驚鴻都覺著二小姐好似回到了數月前初見的樣子,周身好似清溶溶地煙樹迷離,旁人近不得身。

當陳尋雁換了一身煙藍香雲紗寬袖長袍,路驚鴻只覺眼前的陳尋雁與鼓葉城那個少女之間的隱隱撕裂。

碧光粼粼的琉璃瓦、朱紅灑金的屏風、柚子的寒香、珠羅帳子、冰涼銅鉤……她是鎮國將軍府深堂大院中的高門閨秀。

瓔珞珠翠冷冷地反射著前朝的深藍月光,“她不快樂”,他心想。

青幄綠蓋馬車緩緩駛進西直門,陳尋雁擡頭望望京城的雄偉城門。

京城是一座花團錦簇的城市,隔了層水晶,冰透的灼了人的手。當年十歲初進京城的陳尋雁迷瞪瞪地睜大了眼望著京城,隔著一層水晶,撞破了頭也擠不進去。

撿枝挑了簾子,望見不遠處人群摩肩擦踵地擠著,又不散開,只一個勁兒地往上瞧,其間夾雜著不少閨閣少女,用帕子掩了面,羞怯地瞧著。噗嗤一笑,“姑娘,大公子怕是在崇清園二樓候著呢。”

陳尋雁回了神,用團扇挑開竹綠窗簾,果然瞧見了陳霽。

崇清園二樓臨街處,小窗輕推,陳大公子立於窗扉。墨玉冠束發,白玉帶束腰,一身大紅窄袖袍,仿佛天地間只著一點顏色。

底下看的人多了,吵嚷了些,皺眉亦是宜喜宜嗔。明明站得不甚高,卻有高處不勝寒之意。不敢高聲語,恐叫謫仙人隨風去。

陳霽望見了方無應一行人,朝馬上的方無應展顏一笑,霽月難逢,彩雲易散。

“不是讓哥哥在府上等著嗎,這樣多人,一會哥哥又該惱了。”陳尋雁低笑著收回團扇。

路驚鴻心中大公子芙蓉泣露香蘭笑的風姿與眼前的陳霽重合起來,美得寶光璀璨。

陳尋雁由撿枝扶著下了馬車,向路驚鴻福一福身道:“數月來得路大人頗多照顧,如今就此別過。咱們也算結了緣,往後還望路大人多走動走動。”

路驚鴻喉中幹澀,預想中的別離竟來得這樣快,他點點頭。

陳霽走近,沒骨頭地倚著方無應的肩,卻是在看路驚鴻。

他真的是破局之人嗎?

兩路人就此別過。

三人登上陳霽的馬車,方無應盤膝而坐,脊梁筆直。陳尋雁找了個櫻桃紅錦布引枕,斜斜靠著。陳霽手肘撐著黃花梨漆木小圓桌,望著兩人笑得兩眼燦爛。

陳尋雁被笑得莫名其妙,自己才走三個月呀,就算是無應哥哥,上年七月不也見過嗎,怎麽哥哥這樣子像生死相隔,陰陽重逢似的。

丟掉腦子中不吉利的想法,陳尋雁自抽屜中撿出一塊藕粉桂花糕來,“還是哥哥的馬車舒服。這一個月可把我給搖散架了。”

陳霽伸手輕擰了擰她的臉,“沒個吃相。”

“哥哥自個兒坐直了再教訓我吧。”陳尋雁吃完一塊糕點,用湖藍冰絲手帕擦著手指。

陳霽笑得歪倒在方無應懷裏,“方無應,好好管管你徒兒。”

方無應一臉無奈。從袖中摸出來一個草編的兔子,遞給陳霽,“鼓葉城秋天最後的草編的,沒什麽好給你的,做個念想吧。”

陳霽驀地坐直了。

這草兔子與他前月夢中的一模一樣!夢中也如現今一般,方無應送了他草兔子,他擱在書桌上日日看著。後來草兔子破了、染了血、小小秋草承載不起中間許多厚重,被他收進了匣中,不見天日。

方無應見陳霽臉色變了,神色也暗了下來,“你若不喜歡,丟了便是。”說著就要作勢往馬車外扔去。

陳霽忙伸手攔了,“我如何不喜歡!”情急之間手指在窗扉劃過,指尖一抹紅痕。

方無應忙捉住了陳霽的手,“可有傷著?丟了便丟了,怎麽這樣冒失。”

陳霽茫茫然地搖頭,手中緊握著草兔子的系帶,是方無應常用的石青絳子。細鏈子纏著手,細細地啃進他心裏。

夢裏方無應出征、兩人決裂前看他的最後一眼,紅如泣血,陳霽心神如雨打紙傘般的震顫。他十指交叉緊握,瑩瑩如玉的十指迅速淤紅,心中似有刀光劍影拼殺。

他怎麽能同他此生不覆相見!他怎麽能!

果真是前世今生嗎?方無應關切的眼朦朦朧朧,陳霽拼得牙根酸了都捉不住,原是他雙眼淚濕了。

陳尋雁與方無應擔憂地看著陳霽情緒大起大落,他只用手捂了眼睛,悶悶道:“乍見了你們,本該歡喜,倒是我敗了興致,引出些傷心事來。”

兩人再三追問,他卻不肯說了。只握著那草兔子,眉目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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