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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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昨天出了那樣的事,大清早,陳尋雁還是牽著馬去了曲院街。

清晨聽曲兒,是她的一大愛好。

她不喜歡晚上瓦子裏熱烘烘的人氣兒,而交頭接耳、嗑瓜子的聲音只會損了曲子韻味。

清晨的瓦子中卻是人跡罕至,她一人獨享姑娘們大珠小珠落玉盤的聲音,正合心意。

陳尋雁隨著曲子起承轉合而指尖輕點,白玉般的瑩瑩指甲與烏漆桌面相映襯。臺上的伶人見得了二小姐的青眼,身段、臺步、唱腔拿捏得更是用心。

聽過一支《游園驚夢》後,陳尋雁想著自己就要離開京城,怕是兩三月都不得來捧場了,銀票送得多了些,喜得姑娘們妝也沒卸,圍著她嘰嘰喳喳喜笑顏開。

陳二小姐出手大方,又是“曲有誤,周郎顧”般的清雅人物,高山流水,難覓知音。不知有多少姑娘不盼著那些世家公子登門,只想著替二小姐唱一曲。

陳尋雁惦記著自己還得寫兩篇大字,今日的功課也沒做完,自曲院街出來後就要牽馬趕回府。

行至通泰橋旁,一輛馬車氣勢洶洶地飛快駛來,驚得雞飛狗跳,路旁行人趕緊躲避。陳尋雁退至路旁,認出那是張閣老家的馬車,只是張閣老一向治家甚嚴,府上哪位主子會這麽指使下人駕駛馬車?

馬車駛到一處小巷前時,一個破舊的蹴鞠悠悠地滾了出來。

陳尋雁心道不好,果然,緊接著就是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沖了出來,眼睛只盯著那蹴鞠,絲毫沒有發現不遠處高速行駛的馬車。

電光火石之間,她腳下一點,飛身上前,將那懵懵懂懂的孩子從車輪下搶了出來,退至一旁。那孩子逃過一劫,沒被卷入車輪下,只是右腿仍然被撞傷了,反應過來此刻身處何種境界後,他才開始哇哇大哭。

那馬車中的人始終未曾露面,只有車夫下馬來,道:“我家主子有急事,這點銀子拿去看病,剩下的算賞賜你們了。”

說著就要把一錠銀子往陳尋雁懷裏拋,被她身旁的侍衛陳郁冷著臉擋下了。什麽臟東西也敢隨便扔到小姐身上。

在巷口等了一霎,也不見這孩子的爹娘前來尋,估摸著他的腿骨應當是被撞折了,耽擱不起,陳尋雁懶得計較車夫的態度,抱了孩子上馬,駕馬往醫館而去。

馬車簾子掀起一角,一雙美目毫無感情地看著她遠去。陳尋雁?倒是熱心得很,可惜呀……

陳尋雁這次可是結結實實做了一回當街縱馬的紈絝。

馬上就要離京,路驚鴻念著醫館中還有些貴重藥材沒處理,擔心學徒們手腳粗苯壞了藥材,便趕著來了路家醫館一趟。

不為良相,便為良醫,是路家的家訓。路驚鴻自幼學醫,醫館是他在朝堂之後難得的棲息之地。

他正將幹制白芍收入抽屜中,一個綠衣女子沖了進來,“大夫可在?”,懷中赫然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正咧著嘴大哭。

他上前,一眼便看到了孩子的腿骨折了,也不多言,將孩子抱了起來帶去正骨。

在院中指揮學徒熬藥時,他聽見剛才那女子沖隨後趕來的侍衛道:“都正完骨了,怎麽還哭?”聲音懶懶散散,帶了些不耐。

那侍衛像是怕被別人聽見,有些赫然,壓低了聲音:“小姐,這畢竟是個孩子。”陳郁說完,卻有些心酸。

小姐從前跟著一個化外真人學心法,怎麽個練法他不得而知。後來小姐卻是由方無應將軍一手教出來的。

不管將軍平時怎麽寵愛小姐,上了練武場便是鐵面無私。當年他們這些皮猴子半大小子都被將軍訓得咬著牙哭,只有小姐能扛完將軍的全部訓練。

旁人都道小姐天賦異稟,可他這兩年做了侍衛,才知道小姐在劍術上有多努力。

路驚鴻透過竹簾往屋內望了望,那女子坐在床邊,手撐著頭,另一只手點點那孩子的臉蛋,笑道:“你再哭我就點你睡穴了。”

那孩子雖然懵懵懂懂不知道何為“睡穴”,但一時也不敢再哭。眼淚豆子還在悄悄地順著臉蛋流,張大了嘴巴,卻不哭喊了。

陳郁知道小姐一向怕吵嚷,便開口道:“不如小姐先回府,這兒有屬下盯著便是了。”

那孩子聽了,卻偷偷用小腦袋枕住她的手,雖不敢開口,卻眼睛睜得圓圓的,生怕眨一下眼這位姐姐就不見了。

陳尋雁樂了,很是意外自己居然能得小孩子喜歡,替他拉了拉被子,難得溫柔道:“乖,我不走的。”

他認出來了,這是鎮國將軍府的二小姐,早些時候在宮宴上見過,一個人在角落裏喝酒。他向來過目不忘,故那次只遠遠瞟過一眼,還是記住了。只是那次見她,整場宴會都是冷清的樣子,卻也會對一個孩子這樣溫柔。

昨天還在容府退婚,今天就抱著一個孩子上醫館。路驚鴻搖搖頭,這陳小姐真是個妙人,低頭繼續整理手中的藥材。

在醫館中等了近一個時辰,那孩子的娘親才抹著眼淚來了。倒也知禮數,一進門便對著陳尋雁行跪拜禮,她已經在街坊中聽說是這位年輕小姐從馬車下救下自己兒子。

陳郁趕緊將年輕婦人扶起,她看顧過孩子後,便忍著眼淚來向陳尋雁道謝,自懷中摸出來幾吊錢,要償還她早先墊付的藥費。

陳尋雁見那幾吊銅錢整理得幹幹凈凈,表面略有磨損,不知被主人摩挲清點過多少次,明了這錢來得不容易。又見只她一個婦人忙前忙後,身邊再無其他人搭把手,便知這對母子日子必定過得艱難,如何肯收這錢。

孩子已無大礙,在醫館中睡得安逸。趁那婦人去熬藥的功夫,她使個眼色,陳郁心領神會地自掏出錢袋,放了一塊銀子在孩子袖口中後,他們也就悄悄告辭了。

她眼眶淺,看不得孤兒寡母的哭哭啼啼。

出了醫館,陳尋雁讓陳郁牽馬,自己負手身後慢慢走著。

進門時,陳郁才發現陳尋雁的手背擦傷了,必定是搶孩子時手擦在地上了,跪下來,“屬下罪該萬死,竟讓小姐受傷了!”他身手不如小姐,剛才沒能提前一步救下那孩子,竟還讓小姐負傷。

她不在意地擺擺手,“多大點事兒,這麽個口子也能讓你‘罪該萬死’,那你早死八百回了。”

陳尋雁練武,長年累月下來受過的傷也不少。

陳郁漲紅著臉起身,將馬帶回馬廄後,自去管家那兒領罰。

昨個兒才退親,今天又當街縱馬,不少人都在背地裏嚼舌頭,道陳家二小姐真是個沒心沒肺的。還有小道消息傳開,說本是容家要退親,陳家知道後顧全面子才趕著先來退了,傳得風風雨雨。

容瑜書院的同年都來遮遮掩掩地向他打聽,好友來向他道賀,直說他擺脫了一個驕縱大小姐,獲得新生。

容瑜隨他們嬉笑著,沒說什麽。聽到好友開始談論陳尋雁當街縱馬,沖撞百姓,實屬肆意妄為,他垂眼抿了抿唇,沒有像以往一般附和。

他那天正好去先生府上拜訪,路過通泰橋時瞧見了全過程。陳尋雁的確騎馬了,但是為了救治那孩子,瑕不掩瑜。

他知道,雁雁只是性子頑劣了些,並不會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來。只是她絕非他的良配……

“誰娶她誰倒黴,肯定不得安生!”友人自覺說了一句俏皮話,自得地享受著周圍人的恭維。

雁雁沒有這般不堪!心裏有個聲音猛地蹦了出來,連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他咽了咽幹澀的喉嚨,嘴顫動一下,卻始終沒有開口。

身邊好友還在相談甚歡,容瑜突然覺得平日裏與自己吟詩作對,談論文以載道,詩以言志的好友們此刻俗不可耐,肆意的笑聲越發刺耳。

“容瑜你去哪裏?”

他臉色沈沈,不管身後友人們的不解,自往房間走去。

晚上,侍女撿枝把京城裏的風言風語學給了陳尋雁聽,末了,氣憤地說:“這些人怎麽能這樣編排姑娘!”

陳尋雁寫完最後一個大字,把筆擱在筆架上,指尖輕點著下巴笑道:“本來也沒說錯。”能給京城百姓添點茶餘飯後的談資,也算有意思。

她隨手在書架上抽了一話本子,倒在美人榻上,卻不看,只用那書在手中悠悠扇著:“撿枝,再蹙著眉可要變醜了。”

撿枝立馬舒展了眉頭。

另一個侍女采葉替她端上茶,手執了托盤,退到一旁笑道:“姑娘,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您可要去瞧瞧?”

陳尋雁只在過年時能回鼓葉城與爹爹娘親團聚,且也不是年年都能去,故得了機會便會早早地打點行裝。她點點頭,起身往寢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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