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4章 大結局

關燈
一九七六年, 是悲傷的一年。

之後,迎來了拔亂反正的巨變,革舊弊,立新鼎, 又是一番天地。

轉眼到了七七年, 夏。

劉艷順利結束了高中課程, 正式畢業,大哥劉軍用了三年時間提前完成大學學業,進入科學院數學研究所,成了一名助理研究員, 二哥劉華調往了西南。

歲月如流,時光荏苒。

所有的艱難苦恨終將過去,一切都如期而至。

現世的沈浮,於她而言,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心安。

且說, 這年農歷六月二十二,宜嫁娶。

鄉下二伯家的劉偉堂哥娶新媳婦,劉艷和她媽沒有去,劉春生回去吃喜酒, 大約在酒席上喝多了點酒, 回來的時候樂陶陶的,有些飄飄然,一直圍著她媽打轉,直到問他有什麽事,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開了口。

“喏,今天我遇到了王瓊,聽她說,淩雲翔又結婚了,說是之前的媳婦生女兒時,傷了身子,不能再生了,所以,他和他媳婦離了婚,上月又新娶了一個,這都三婚了……”說到最後,劉春生忍不住嘖嘖兩聲,滿滿的幸災樂禍。

“別人家的事,關你屁事呀?”

陳春紅的眉頭皺了又皺,回頭白了他一眼,“你要是喝上頭了,就快點去洗澡,早點回房裏躺著休息。”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回事,總之,對淩雲翔的事特別關心,時不時要拎出來樂呵幾句,跟個二傻子似的。

一旁的劉艷先是很無語,爾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點面子都沒給,不過,在她媽看過來時,又連連擺擺手,“沒事,沒事,我是在看報紙上的笑話。”

還特意揚了下手裏的臨湖晚報。

分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然後看著她媽找好衣服,把劉春生趕出門去下面的澡堂洗澡,為了避免她媽的質問,劉艷麻溜地滾回自己的房間。

不是她多心,而是她媽一向聰敏。

次日中午,趁著劉春生回來吃午飯,她媽不在家,劉艷提醒他道:“你以後能不能別在我媽面前提淩雲翔了,我媽本來都不大記得這麽個人了,你這麽一提,相當於在提醒我媽,哦,當初在我們最艱難的時候,對方賣我們家鐵鍋的人情。”

“……”

劉春生楞了一下,如數九寒天,冷水淋頭,心頭所有的得意都消失殆盡,咬了咬筷子,神色遲疑地望著劉艷,“你是哄人吧,你媽記性一向好。”

“對,我媽是記性好,”

劉艷沒有否認,“但我媽只關心自家人,淩雲翔是別人,這輩子也只能是別人,他和我們家沒有任何關系,和我媽更不會有任何關系,你根本就不需要去關註他。”

這句話,如同一記響捶,敲得劉春生臉色陡變。

連握著筷子的手,都軟垂了下來。

劉艷深知前世的事,對劉春生的影響之大,所以難得的正經,難得地沒有嘲諷,沒有氣人,而是十分嚴肅地和他說:“爸,往日不可追,來日猶可期,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要看的是當下,是將來。”

她是真不希望劉春生一直活在前世的陰影之下,人心都是肉長的,除了最開始的氣憤外,八年時光,足以證明一個人的心地。

哪怕他依舊有偏心的毛病,依舊會犯蠢,但在她看來,並非無可救藥。

她所要的,是他對她媽的好。

“我們一家子,不論是你自己,還是我媽,又或者是大哥二哥與我,與你記憶中的那個前世,已經面目全非了,你眼下所看到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完全不一樣了。”

劉艷剛說完,忽見劉春生放下了筷子,雙手慌亂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片刻間,有眼淚從指縫中滑落出來,她也聽到了劉春生哽咽的哭腔,“是呀……是不一樣了……”

劉艷大約沒想到他會哭,看到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心裏微微嘆了口氣,“你明白這一點就好,所以,你大可放寬心了。”她端起飯碗,夾了幾筷子菜,回自己房間去了,免得劉春生回過神來覺得尷尬。

好在,這次的談話,終究有了效果。

後面,她能明顯感覺出來,劉春生整個人都放松了許多,不像以前,面對她和大哥劉軍時,整個人都是緊繃的,警惕心和防備心十發嚴重。

所以,在大哥劉軍寄回來五十套《數理化自學叢書》時,收到書的當天,劉春生先是抱怨,“怎麽一下子買了這麽多書呀,還是重樣的,”不一會兒,又恍悟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這套書好像……是不是接下來非常暢銷?”

“應該是吧,”

劉艷心不在焉地回道,看到書,她就猜到了,打開大哥劉軍的書信,果然如此,於是和劉春生說道:“這是大哥和洪順合夥買的,大哥負責買書,洪順負責在接下來的高考之前賣出去。”

劉春生一點都不意外,卻又滿臉的惋惜,“哎呀!我怎麽就沒想到。”

“等你想到,黃花菜都涼了。”

劉春生被懟得渾不在意,還重重地點了點頭,“也對,要論賺錢,我是拍馬都趕不上洪順。”畢竟,上輩子洪順從房地產起家,縱橫商海,最後涉及到各個行業領域,商業版圖大得驚人。

哪怕他這輩子重來,但說到賺錢,他也只想到,憑著家中積蓄,等商品房能交易的時候,在一線城市,多買幾套房囤著。

想了下,劉春生又說道:“你大哥打算賺錢,怎麽不先和家裏說一聲,他有那麽多本錢嗎?”

本錢肯定是有的。

劉艷毫不懷疑,不說大哥這三年上學的補貼,她媽一向有窮家富路的觀念,加上大哥不像二哥存不住錢,所以每次去學校,她媽都會一次性給一兩百的零花錢,反倒是二哥劉華,她媽只寄東西,給的錢很少。

因為哪怕給得再多,二哥劉華每次回來的車票錢,都還要臨時寄過去。

前年年底,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時,她媽直接氣到了,最後是劉春生親自跑到省城去接的小兒子,這一接,就接了兩年。

在那之後,二哥每次出門的錢,她媽都計算好了。

只說眼下,大哥劉軍寄過來的五十套《數理化自學叢書》,每套一共十七冊,攏共八百五十冊,大哥在印刷廠拿書的價格,每冊平均下來只有三毛錢不到,這些書的成本價不到二百六十塊。

別說是大哥和洪順倆人合夥,單單只大哥一人,也承擔得起。

等到十月下旬,報紙上傳來恢覆高考的消息,一時間,讓所有曾經失學的青年人看到了希望,興奮不已,群湧而動,爭相奔告,加入了覆習的行列。

高考、覆習成了這年年底,有志青年的主旋律。

隨之而來的是這套書一下子成了搶手貨,洪順在市裏新華書店的這套叢書一天售賣告馨後,找上了從前的班主任賀老師,在師大附中的校門口臨時支了個攤位,售賣這套叢書。

只用了四天時間,就被搶光了。

劉艷跟著洪順一起守了幾天攤位,看得都忍不住眼紅,實在是價格太感人了,三毛錢一冊的成本價賣到五塊錢,還不愁賣,利潤十倍不止,“這麽好賺的生意,你和大哥當時怎麽沒拉上我一起合夥,我也出得起入夥費。”

她也是有存款的人。

自從來了城裏後,每年的壓歲錢,她媽就沒再幫忙收過了,加上上學每周的零花錢,還有這幾年,時常幫家裏買菜,凡有剩餘的她媽就讓她留著,零零散散地存下來,也有小一百了。

“不用你出入夥費,我的錢,以後都交給你。”

轟地一下,劉艷的臉一下子漲得緋紅,擡頭瞪了對方一眼,“你在胡說什麽。”只是對上那雙清亮的眼眸,又忙地低垂下頭,遮掩住心頭的慌亂。

“給,這是登記書冊需求缺口的名單,你拿好,書已經賣完了,明天我要在家裏覆習,就不跟你去攤位了。”書賣完了,還有些沒買到的,他們做了登記,讓人交了預付金,十天後再來拿書。

這是早在兩天前,《代數》第二冊 賣完後,後面陸續一直有人來問,劉艷臨時想到的主意,當天下午,她打電話問了大哥劉軍,確認還能拿到書,才決定這麽做的,就這兩天登記的需求,一共就有九十六冊。

洪順伸手接過那張記錄紙,同時卻握住了那雙肉乎乎的小手。

劉艷要收回手,卻沒能抽動。

一擡頭,一張明亮猶如星光般璀璨的笑容,就這麽明晃晃地闖入了眼簾,愰得她心搖神動,一時失守,她突然記起,不知在哪裏看到過的一句話:所謂的一見鐘情,不過是見色起意,所謂的日久生情,實則是權衡利弊。

而這一刻,她覺得她是兩者兼而有之。

她一直都知道洪順長得好看,只是從前從沒有這麽近的距離看過他,二十一歲的年華,風華正茂,意氣方遒,年少時精致的五官長開後,但見眉長入鬢自飛揚,眼若桃花多含情,高挺的鼻梁,如玉的膚色,越發顯得光彩照人。

兩世為人。

她太過清楚,世上聰明的人很多,深情的人很多,好看的人也有,但聰明、深情、且好看,只鐘情於她一人,僅眼前一人,所以,一切的選擇很難,卻又很容易。

世上的飲食男女,最終能走到一起,彼此或許不是最好的,然而,卻是最合適的。

所有的千思萬想,不過在一瞬間。

等劉艷回過神來時,瞧著對方並沒有出聲,除了眸光發亮外,甚至沒有多餘的神情變化,臉上的笑容,燦爛依舊,劉艷幾乎立即猜到了緣故。

以色為媒,也可以說是色1誘。

眼前的洪順,之所以這麽做,就是因為他比她自己還要了解她。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就在劉艷撇開了眼時,洪順似剛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一般,雲淡風輕地回道:“臨湖地區本身不大,補齊這九十六本,就差不多了,我等會兒給劉軍打個電話,明天我們好好在家覆習,不用再來了。”

“你自己決定。”劉艷知道自己的心,到底亂了,眼前的人,所有的表現,就照著她喜好的模子來的,她如何能守住?

又聽洪順清朗的嗓音傳來,“你打算好考哪個學校了沒?”

“省城的醫科大學。”劉艷回道,這是她深思熟慮過的選擇,大哥劉軍以後大約會長留京城,二哥劉華進了部隊,大約會一直待在西南,所以,她不想跑得太遠,省城離家裏近,回來方便,並且在將來,省城發展得很不錯。

“很好的學校。”洪順雖然有些詫異,卻並未表現出來,早在發現劉家的不一樣後,他就有了心理準備,現世的事,與夢裏會有很大的不同,而他唯一的願望只要眼前的人兒一樣。

其餘的,他都不在意。

眼下劉軍提前進入大學,沒和他們一起參加這一屆的高考,更沒法與夢裏一樣,三人一起考進海城的大學,那麽,往後的人生,他也沒想重覆夢裏的軌跡。

有了機會,總要做點不一樣的事情。

所以,他棄了夢裏的商科,“我想學通信,你呢?想好了學什麽?“

“學醫,以後當醫生。”

洪順嗯了一聲,又不一樣,果然她上輩子學服裝設計,更多是因為她媽開的那個裁縫鋪子,之後政策變更後,自家開了服裝廠。

因為合作賣書,也因為要參加近在眼前的高考,在劉春生的有意安排下,在劉艷的默認下,洪順就在劉家住了下來,倆人哪怕這幾年都在為這一場考試做準備,也沒有托大,依舊勤勤懇懇地覆習,刷題。

大哥劉軍給他們寄書來時,還寄了好幾套卷子給他。

到了十一月中旬,剛上初一的杏花,突然停了學校裏的課,來了劉家,還是三伯劉應生送她來的,“艷兒,你幫幫你姐姐,讓她跟你一起參加高考,她年紀太大了,總不能成了老姑娘還在讀書。”

劉艷怔楞了一下,“不是,三伯,杏花姐才上初一,還只念了半學期,好些科目就算現在補也來不及呀。”

“能補多少,補多少,看她的造化。”劉應生十分粗爆,自從答應四弟要讓杏花讀書,他就一直很發愁,將來女兒讀成了老姑娘,怎麽嫁得出去,她的兩個姐姐,桃花和梨花,早在十七歲就出嫁了。

前兩天,他無意間聽礦上人說,這次高考,初中學歷也可以參加。

所以,他就立即把杏花給拎了過來。

初一也是初中嘛。

劉艷想拒絕,卻讓洪順給制止了,並且,又朝她指了指杏花,劉艷只好把杏花領去自己房間。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客廳裏劉春生和三伯劉應生的說話聲。

杏花放下手裏的布包,“艷兒,我研究過考試的科目,政治和史地我可以背,語文一向是我的長項,我要補的是數學。”

“你要考文科?”劉艷詫異道,她和洪順兩人選擇的都是理科,所以沒想過文科。

杏花點頭道:“我沒期望今年能考中,畢竟時間太趕了,我的基礎太薄,我自己打算把重心放在明年。”

這麽一說,還有點靠譜。

“行,我把我初高中四年的史地和政治筆記借給你抄,數學的話,你從代數第一冊 開始學,能學多少是多少,幾何先放一放,明年的高考在七月,還有大半年,你好好覆習,應該有一線機會。”

杏花猛點頭,她來四叔家找劉艷,也是打著這樣的主意,於是又詢問道:“對了,照你說的,明年的高考時間確定了?”

劉艷一聽,才發現自己說漏嘴了,都怪洪順天天在她耳邊念叨:別把自己逼得太緊,哪怕真失利了,還可以參加明年七月的那次高考等等,倒讓她忘了現在還沒對外公布時間,只得忙描補,“聽大哥說的內部消息,你心裏知道就好。”

杏花一口答應下來,又說道:“其實這一次,我是自願來的,不是我爸硬逼我來的。”

“猜到了,”

劉艷笑了笑,“你擔心自己年紀太大?”

杏花嗯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

外面客廳裏,洪順給劉應生倒了杯涼白開後,就自覺地走出了屋子,在陽臺上站了一會,跑去郝局長家找郝亮,這家夥最近被他爸從鄉下喊回來,大約是這段知青的經歷,吃了苦頭,比讀書時勤奮多了,天天在家裏頭懸梁錐刺骨地覆習。

屋內的劉應生瞧著人走了,才小聲地和劉春生說道:“這小子就是村裏洪家的那位,長得倒是挺好的,不比軍子差,只是你怎麽讓他待在自家了,白養著個人。”

“什麽叫白養著個人,人家給錢給票的。”劉春生回道,他倒是想白養,可人家不願意呀。

“哦,給錢給票呀,”

劉應生的小縫眼,忽閃忽閃的,“那是不錯,對了這小子多大了,看著有二十了吧,結婚了沒?”

劉春生一聽這話,一下子坐直了身,變得敏感起來,“你想什麽呢?”

“這不是杏花都十八了,還沒對象,我不是發愁嘛。”

“你想都別想,”

劉春生一口拒絕,聲音有些激動地拔高了,這可是他家命定的女婿,哪怕三哥想搶也不行,所以直接打消對方的念頭,甚至不惜張嘴掰了個謊,“人家是海城人,以後要回海城的,你讓杏花嫁得天遠地遠的,以後還怎麽幫襯俊男。”

“也是。”果然一提兒子,劉應生所有的念頭都消失了。

從此,杏花也在劉家住了下來。

她是帶著糧過來的,後面劉應生還送過一次糧,惹得陳春紅都不由對劉春生另眼相看了幾分,這是終於開竅了,面對他三哥,都知道要東西了,而不是一味礙著面子倒貼。

只是家裏多了三個備考生,這段日子,陳春生不得不多費些心神照顧。

時間過得飛快,眨眼間,就到了十二月份。

相比於劉艷和洪順兩人的成竹在胸,杏花算是蒙著頭進考場,又蒙著頭出考場,到了十一號下午,一出考場,一見面,就摟著劉艷的肩膀,連道兩聲完了完了。

接下來的估分,杏花是連連哀嚎,到最後連志願都沒去填。

杏花算是腦瓜子靈活了,畢竟像大哥劉軍那樣的聰明,到底是少有,只是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要覆習完所有初高中課業,幾乎是一場浩大工程,難以完成,因此,不僅這一次杏花落榜了。

第二年七月的那場高考,杏花以一點五分之差,再次落榜。

直到七九年七月,才考上大專。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眼下,劉艷和洪順倆人估完分後,心裏都有數,尤其有洪順這個外掛在,倆人同時報了省城的醫科大,選了不同專業。

接下來,就是坐等分數出來,等待錄取結果了。

最後意料之中的,雙雙被錄取了。

而就在這年春節,在大年初二這天,洪順家迎來了兩位特殊的人,他見到了分別十年的二伯和小姑姑,他們帶來了消息,爺爺平反了,已經回到了海大的校園,重新走上了教書育人的崗位,大伯也平反了,他們特意跑過來,接洪奶奶和洪順回海城。

然而,對洪順來說,更高興地莫過於見到面前活生生的二伯和小姑姑兩人。

久別重逢,歡喜無盡。

敘完離別之情後,問起洪順參加高考的情況來,得知洪順考上了省城的大學,哪怕知道這個侄兒,打小主意大,二伯也沒忍住發問:“你怎麽想考這裏的大學,沒考海大,你爺爺就在海大教書。”

“這地方不好嗎?”洪順輕笑地反問了一句,過了與親人重逢的最初驚喜後,此刻,他已經有些心不在焉了,出了堂屋,目光不時地往外眺望。

今天是大年初二,劉艷應該回鄉下了。

耳邊傳來二伯的分辯聲,“我沒說這裏不好,但海城更好,以後我們一家子都在海城,難道單你一個留在這邊。”

“留在這邊也可以呀,這裏是奶奶的故鄉,我覺得這裏挺好的,山好水好,人也好,”站在自家屋檐下的洪順,遠遠看到拿著錄取通知書往這邊走過來的劉艷,嘴角微微含笑,最後幾個字,不自覺地說得更真誠了些。

他窮盡半生,追尋半生,換來的似水流年,如花美眷,怎能辜負!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此完結,接檔文《我們從大唐來》預計6月28日開文,有興趣的可以去專欄收藏支持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