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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把賬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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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那個艷陽天來喲,十八歲的哥哥呀坐在河邊,東風呀吹得那個風車兒轉哪,蠶豆花兒香啊麥苗兒鮮……”一首《九九艷陽天》,極具有時代特色的嘹亮歌聲,從生產隊的大喇叭裏傳出來,這是劉家村生產隊通知要上工的信號。

劉艷幾乎在歌聲響起時,就醒了過來,聽了這麽老些天,每天都是這一首,原本不熟悉的歌詞,現在已經完全能夠哼唱了,這個時代的生活,極度貧乏,就這臺擴音器,據說是整個公社獨有的一份。

她所在的劉家村生產隊,屬於新建大隊,大隊之上是泉峰公社,整個公社有八個這樣的新建大隊,而新建大隊,又有十個像劉家村這樣的生產隊,不過劉家村算是其中最大的生產隊,有三百多號人,耕種的土地有五百多畝,還有後面一大片茶籽山。

尋常生產隊只有一兩百號人口,劉家村生產隊因一些歷史原因,才沒有被一分為二,成了全公社規模最大的一個生產隊。

劉艷忍不住猜測,大約是這個原因,全公社唯一的一臺擴音器,落到他們生產隊了,畢竟,別的隊一百多號人,要上工敲個鑼就行了。

他們隊沒有這個大喇叭,還真不一定能全都聽到。

“媽去上工了,軍子和華子照顧好妹妹。”陳春紅在後門外用冷水洗了把臉後,走了進來,對已經起來下了床的三個孩子叮嚀道:“華子記住了,等太陽西斜的時候,帶你妹妹在山腳下轉悠一圈就回來。”然後又看向大兒子,“記得今天下午要幹的活,跟華子去生產隊認個門,然後去找割牛草的地。”

劉軍正伸手揉著惺松的睡眼,聽了這話,一下子清醒過來,“媽,我知道了。”

大約剛睡醒,聲音裏還帶著嘶啞,就這一句話,驚得劉華和劉艷兄妹倆眼珠子快要掉到地上了,似看怪物一般看了眼大哥劉軍,他竟然也會這樣好好說話。

畢竟,回來的這幾日,大哥要麽拉長著臉不說話,好似誰都欠了他八百斤糧食沒有還,要麽說話哼聲哼氣,眼睛鼻孔朝天上看,就沒見他好好說話的時候。

沒料到,洗了一次碗,睡了一場覺,大哥竟有這樣的轉變,劉艷擡頭望向她媽的目光裏,充滿了赤*裸*裸的崇拜,似小星星一樣放光。

陳春紅笑呵呵地摸了下小女兒的腦袋,“好好聽你哥的話。”說完,往外走,打開了前門。

好巧不巧,正碰上對面的二伯娘朱紅英打開門走出來,仇人見面,分開眼紅,這會子急著要上工,不可能打起來,但嘴巴卻可以使勁動,拉開大嗓門道:“喲,今天天下紅雨了,你這麽早出門,我還以為,你又要病倒了,要天黑才能起來,又要請一下午的假了。”

沒分家之前,倆人只要打架,陳春紅必定裝病請假在家裏,不去上工,老太太一罵,陳春紅不僅在屋裏和老太太對罵,還嚷嚷著要去革委會告老太太是封建毒瘤,剝削折磨兒媳婦,連病了都不放過,趁老四不在家,虐待軍屬,反*革*命,反軍隊,要和老太太劃清界限。

直接把老太太嚇懵了。

家裏人都被陳春紅嚇得夠嗆,陳春紅曾經就瘋過,惹急了她,拿刀砍人,她都幹得出來,所以,她說出這樣的話來,大家也不敢逼她,只有老太太看不過眼,常常會狠罵上幾句,吼上幾嗓子,可是陳春紅從來不在意。

“也對,以前沒分家,吃公中的穿公中的,靠著我們大家養,占著大家的便宜……”

“誰靠大家養,誰占便宜了,”陳春紅直接打斷朱紅英的亂吠,她原本不想理朱紅英的,只當狗吠兩聲,畢竟,打架吵架是很費力氣的,如今不比從前,她下午還得好好幹活,可聽到這,整個人如同點燃的爆竹,一下子就炸了。

“朱紅英,你給我把話說清了,我們娘幾個以前吃的穿的,怎麽成了大家供養,占大家便宜了,我工分是賺得少,但孩子他爸一年交家裏的津帖,不說票據,單單錢就有七八百,你們倆口子加起來,去年一年才賺四百多一點,你家六個人吃飯,還三個半大的小子,能吃死老子,我家三個人吃飯,有兩個是小孩,我們仔細把賬算一算,到底誰養誰,誰占誰便宜,算出來欠我的,你們年底全給我還回來……”

“一個兩個喪門星,挨千刀的,都給我閉嘴,”

胡老太太走出來,聽這兩妯娌越扯越離譜,瞬間黑了臉,大吼了一聲,她就知道,老四媳婦這是在惦記著老四那津帖和票的事,她好不容易養大的兒子,全讓這些喪門星給教壞了,擡頭看了眼陳春紅,“既然要上工,就好好去上工,你是該多賺點工分,好好養家。”

“分了家,我家就不勞你費心了,反正老四賺的,夠我們娘幾了。”這會子功夫,該出來的人,都從屋子裏出來了,陳春紅說到這時,特意斜了眼,從正房東側間走出來的老五夫婦倆,微瞇著眼,涼涼道:“這有些人呀,沒城裏人的命,卻養了城裏人的身,連地都不會種,小心沒了兄弟供養,餓死在馬路邊。”

胡老太太被人直戳心肝,當即氣得個倒仰。

陳春紅冷哼一聲,看都不看一眼,往外走,真氣倒了才好,老四在家,天天裝氣倒,也該遭一回報應了。

屋子裏,劉艷和大哥二哥,又一次目睹了她媽大發神威,見她媽走了,乖覺地關上了門,避開她奶發出的後續餘波震蕩。

劉華對著大哥和小妹說道:“走,我們也出門,從後門出去,生產隊這會子人多,我們先去找割牛草的地。”

“現在?”劉軍看著外面熱辣辣的太陽光,遲疑了一下。

“現在就走,奶奶等會兒會罵人,還會支使幹活。”劉華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她奶在生產隊豬場煮豬食,比去地裏幹活的人,要晚出門。

五月的天氣,越來越燥熱。

這會子真的是一點防護都沒有,接受太陽光的直曬,家裏唯一的鬥笠,是她媽上工時戴的,劉艷走到太陽底下,立即感受到了一股夏日的炎熱,退怯的心思,到底讓外界的吸引給打敗了,她想去看看外面,早點多了解一下這個世界。

“你們在這樹蔭底下等等。”劉華把大哥和小妹領到離家有一小段距離的大槐樹底下,停了下來,“我忘了拿件東西,要回家一趟,等我一下。”

劉艷點頭答應,正好她也想歇一下腳

瞧著二哥轉身,飛一般的速度往家裏跑去,她心裏羨慕不已,二哥體力就是好,沒見就剛才這一小段距離,她和大哥已熱得濕汗淋漓,她是個頭小,又從來沒有出過門,大哥是這幾年在三伯家養得太嬌弱了,白皙的臉龐,已曬得通紅。

他們等了大約一刻鐘左右,家裏上工的人,都已經陸續出門,趕到生產隊的集合點,村口一棵大板栗樹底下,二哥都還沒有回來。

劉軍等得有點急躁,對小妹說道:“老二還沒有回來,要不我們回去看?”

“再等等看。”劉艷按捺住性子,她不想往回走,走回去了,還得走出來,又得多走些路。

“……站住,你這個討債的,你給我回來。”

一聲熟悉的大吼聲傳來,劉艷和劉軍倆人擡頭望去,只瞧著二哥被奶奶給追出了門,追了半條田埂,奶奶氣力不濟停了下來,二哥見了,才轉道往他們這兒跑來,走近了些,劉艷才發現,她二哥手裏,拿著一頂竹子編的鬥笠。

劉華走到面前,把手裏的鬥笠戴到小妹頭上,對大哥說道:“本來打算拿兩頂,大哥和妹妹一人一頂,剛拿到一頂,就讓奶奶發現了,只好逃了出來,妹妹小,給她戴,等空了,我纏著爺爺給我編兩頂。”

“爺爺編的?”劉艷很詫異,她爺劉老頭還有這種手藝,取下頭上的鬥笠,仔細看了看,是用竹篾編制的,頂上一圈嵌入一層棕毛,可以遮陽。

“當然啦,爺爺的竹蔑手藝在咱們這一帶很出名,每年冬天,爺爺幫人編制竹器掙來的錢,交到生產隊都能記工分,家裏面,奶奶都存了有二十幾頂鬥笠,就等著別人到生產隊來買,多換點工分。”

劉艷聽了一楞,頭一回知道,掙來的錢,還要上交生產隊?

轉眼一想,就明白過來了,這是集體經濟的時代,不允許接私活,估計不上交,就得被批走資本主義了,唉,劉艷心裏嘆了口氣,想要掙個錢還真不容易,連有手藝都不行,而且這個時代,工分比錢更重要,工分能換到糧食,但錢不一定能買到糧食,到公社糧站的糧店買糧食,除了錢,還要相應的糧票。

且說,對面走過來一人行,有七八個之數,大約是分在這片區域的田裏幹活,一路走來,一路陸陸續續都有人開始下田,其中走在最前面的一位面色黧黑的婦人,笑著招呼道:“喲,這大太陽的,你們幾個要去哪?”

劉華喊了聲六伯娘,然後回道:“我們去找能割牛草的地。”整個劉家村,除了少數幾個外姓,剩下都姓劉,都是族親,往上數幾代都能攀上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各位小可愛,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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