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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桃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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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既出,眾人皆驚,竟然異口同聲道:“邪法?”

藍曦臣道:“無羨,依你之見,得到這卷竹簡的人不同,看到的內容也不同?”

桃子離核,魏無羨將甘甜多汁水的桃肉啃了個幹幹凈凈,專留下桃核拋著玩兒,盤算著雕個小籃子形狀的桃核鎖,用紅繩穿了送給阿苑辟邪。

聽到藍曦臣問他,魏無羨便正襟危坐,一本正經地為諸人解答道:“大哥猜的不錯。其實,這種竹簡叫做‘付喪神卷’,生於東瀛的平安京。雖有神卷之名,但不過是普普通通的竹簡化作的精怪,與神仙沾不上半點關系。唬一唬普通人也就罷了,倘若遇上靈力高強的修行之士,便會立即化為原形。實在是邪崇裏的肉包,妖怪界的恥辱,慫的很吶。”

藍忘機忽然道:“魏嬰,我有疑。”

魏無羨見他板著一副蘭室聽學的端正模樣,撐不住笑道:“含光君,請講咯,跟我客氣什麽。”

藍忘機道:“竹簡便是竹簡,為何會幻化為妖?”

魏無羨道:“因為這‘付喪神卷’是無主的竹簡。”

藍忘機道:“無主的竹簡?”

魏無羨道:“藍湛,萬物有靈,物久成精,若沒有主人,即使是死物,經過漫長的時間也可修行為妖。在東瀛的語言中,付喪神一詞由‘九十九髪’演變而來。九十九,為一百減一,而‘一百減一’得一白字,所以‘九十九髪’又稱為霜鬟雪鬢,意喻時間久到頭發都白了。”

“如果現在,我將一卷寫滿咒術的竹簡棄置路邊,一百年不管,它自會吸收天地怨氣化作精怪,然後跑出來誆騙人心。藍氏先祖必定識破了它的詭計,才將這妖物封印在此處。而且這竹簡泡了石灰水,又防蟲蛀又防腐,不成精才怪呢!”

聽完這番解釋,藍曦臣細細咂摸了一會兒,問道:“你說的‘物久成精’這句話我同意,父親生前曾提到過,六十年前雲深不知處有一美人圖吸收佛氣幻化為妖,最後還是祖父燒掉畫作,才將其降服,鎮壓在白塔之下。”

繼而又道:“但這付喪神卷牽扯東瀛邪術,你如何才能證明,無主之物吸收怨氣可化成邪祟,甚至魅惑人心?”

水沈為骨玉為肌,擡眸一笑戀芙蓉,魏無羨目光粲然,神采奕奕,笑對眾人道:“這有何難?你們且看我手中這枚桃核——”

說著,他將這枚桃核丟在地上,指著它道:“我吃完桃子剩下的桃核便是無主之物,現在我用術法催化,代替百年時間流轉,再引入怨氣澆灌,促使它開花為妖,如何?”

自然再好不過!

除了魏無羨外,在場三人均未見過此等詭譎的術法,藍忘機頗為好奇道:“魏嬰,這桃核當真能被催化成妖?”

魏無羨隨手在地上畫了個陰陽魚太極圖,將桃核穩穩當當放在陣眼上,笑道:“藍湛,夭夭桃李,灼灼輝光。你就等著瞧好吧!”

藍忘機:“......”

“夭夭桃李,灼灼輝光”本是兩人的定情詩作,如今被某位浪蕩子大喇喇地念出來,甚為羞恥。

於是乎,藍二公子老毛病又犯,萬千“知羞”瞬間湧上心頭,再不肯理人了。

魏無羨莞爾一笑,決定暫時放絕色佳人一馬,等出了密室再說。

旋即,他以指尖壓唇,輕聲念道:

生無所生,死無所死。

風動塵飛,波澄浪止。

倏然之間,時間流淌如水,怨氣奔湧如海潮,燈火一明一滅之間,竹簡吐出絲絲黑色的霧氣,盤旋在陰陽魚之上,又凝聚於桃核之內。在陣陣清雅的笛音聲中,桃核逐漸在含光君眼前生出根芽,催生出幾朵極為淺淡如櫻的桃花。

有道是,藏書閣內密室東,春光懶困倚微風,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

忽而,魏無羨垂首,溫柔地捧起那簇嬌艷的玄都花,伏在她們耳畔,悄然而道:

“庭掃きて雪を忘るる帚かな(掃庭抱帚忘雪)。”

剎那間,桃花漫天,落紅如雪。

他笑問道:“藍湛,桃花好看嗎?”

藍忘機被那滿目妍麗的桃雪所迷,輕輕點頭道:“好看。”

魏無羨眉眼一彎,又扭頭看向藍曦臣,問道:“大哥,桃花好看嗎?”

藍曦臣聽罷,困惑地與金光瑤對視一眼,搖頭笑道:“無羨,這密室哪有桃花,明明只有一桃核。”

聞言,藍忘機楞住了。

眼前的桃花飛舞如紅雪,不似作偽,但為何只有自己能看見,兄長卻看不見。

他轉首望著魏無羨,眉宇之間盡是疑惑,不知其何故,求問道:“魏嬰,這是......”

魏無羨道:“這就是付喪神呀!我方才以術法代替百年時間流逝,急速催發,又引‘付喪神卷’上的怨氣餵養,成功讓這桃核化了妖。”

“‘庭掃きて雪を忘るる帚かな’並非咒語,而是東瀛‘俳聖’松尾芭蕉所寫的俳句。反正這桃妖吸了竹簡的怨氣化為東瀛妖物,比起唐詩宋詞,她大概更喜歡俳句。所以我一吟詩,她便應景的散做花雪,豈不妙哉?”

藍曦臣道:“可這桃花只有忘機一人能看見,為什麽我和阿瑤卻看不見?”

魏無羨道:“澤蕪君,這付喪神有惑人心性的妖力,因為藍湛心戀於我,所以他被這桃妖的妖力影響,因此可以看到桃花。而大哥與斂芳尊彼此相愛,則不會受到妖力影響。以此類推——”

他一面說著,一面卷起攤在地上的竹簡,道:“如果拿到付喪神卷的人心術不正,則會被妖力所惑,從而看到竹簡上的咒術。但如果心地善良,頭腦聰慧,便會參悟佛法登上正途。當然,也有的人可能一字不懂,畢竟這破竹簡讀來艱澀,若非修道之名士,如何能參透其中玄妙。”

金光瑤道:“怪不得藍氏先祖要將這卷竹簡封存在此,若是被歹人奪取,怕是會引起一場仙門內的血雨腥風!”

“我猜當年溫旭來燒藏書閣,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沖著三惡之書來的。”

魏無羨三兩下畫出一張新的符咒,重新把竹簡封印起來,慢慢道:“或者說他要找的,很可能就是付喪神卷。”

藍曦臣聞言心中一動,問道:“此話何意?”

魏無羨道:“因為這捆竹簡只是付喪神卷的下卷,陣法不全,應當還有個上卷。只有上下兩卷合在一起,溫氏才能一統天下,千秋萬代啊。”

金光瑤與藍曦臣對視一眼,激動道:“這竹簡確實還有一卷!”

此言一出,魏無羨一口酒嗆到嗓子眼裏,邊咳邊道:“大嫂,真、真的?我剛才就是那麽隨口一提......”

金光瑤道:“當年我在溫氏臥薪嘗膽之時,曾見過付喪神卷一次。後來溫氏覆滅,這卷竹簡便被大哥帶走,而後又輾轉被我父親搶去了金麟臺。”

魏無羨聽完金光瑤所說之事,摸了摸下巴,問道:“那這卷竹簡現在何處呢?”

金光瑤搖了搖頭,回道:“下落不明,不過我猜測,應當是被金光善藏起來了。”

魏無羨嘆道:“那真是大大的不妙了!恐怕借屍還魂、僧伽滅佛陣還有不知寺食人魂魄的仙女,都是出自上卷。要是金老宗主仗著這邪物興妖作亂,姑蘇藍氏豈能有好果子吃!他肯定會來報覆你們!”

說罷,他一擼袖子,噌的站起來,憤憤道:“不行,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讓我出去滅了那個老王八臭烏龜!反正金光善的三魂七魄現在只剩下兩魂六魄,我看他能躲到哪裏去!老子要送他下十八層地獄!”

“魏嬰!冷靜一點。”藍忘機張開雙臂撲過去,死死地將他按在懷裏,不準他亂跑。見魏無羨還在掙紮,含光君的眼底忽然滲出些驚懼之色,急切道:“現在出去,只會讓金光善找上你!”

你如果出事,我要怎麽辦?

魏無羨不管不顧道:“藍湛,我冷靜不了!只要一想到他差點將你害死在義城,我就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讓他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再說了,我有詭道護體,怕他個老烏龜作甚!有本事他和我手下的怨靈比一比,看看到底誰更厲害!”

“魏嬰!”

“你放開我!二哥哥。”

“我不放。”

“魏公子,魏少爺,小祖宗。”金光瑤見二人爭執不下,遂撩袍而起,幫著藍忘機將他攔在密室。

他笑道:“茲事體大,須從長計議。再說你要殺那老王八,也得先問問我這個小烏龜有沒有什麽妙計。等萬無一失了再動手,如何?”

魏無羨被那句小烏龜刺激的清醒了些,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盛怒之下,竟然不小心將斂芳尊給罵了進去。金光善再壞,畢竟還是金光瑤的生父,老子是老烏龜,兒子自然是小烏龜......

不,是金龜!

魏無羨尷尬道:“對不起啊大嫂,我剛才胡亂說的,你別往心裏去。”

金光瑤笑瞇瞇道:“我知你是氣昏了頭。不過話說回來,做事切忌沖動,你現在貿然出去找金光善算賬,萬一中了他的陷阱,怎麽辦?不如這樣,你先靜下心來,聽我一言,看看我說的有沒有道理,然後再做打算?”

既然金光瑤的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自己再不領情,確實極為不合適。魏無羨摸了摸鼻子,只好又隨藍忘機坐回原處。

見眾人都安靜下來,專心議事,金光瑤便清了清嗓子,向著藍曦臣微微露出些笑意,然後朗聲道:“曦臣、忘機、無羨,事情發展到今天,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坐下來,梳理下來龍去脈。至少要將發生的事都理明白,才好做進一步對策。”

藍曦臣讚成道:“阿瑤說的很對,一團亂麻無益於查案。不如今日就讓阿瑤帶著我們從頭到尾整理一番,如果有遺漏之處,也好集思廣益、查漏補缺,及時補充起來。這樣方便我們找到更多破案的細節。”

藍忘機恭敬道:“有勞大嫂了。”

“客氣。”

金光瑤微微頜首,略沈思了一會兒,覆又開口道:“這一切事情的開端,起於金子勳之死。諸位可有異議?”

魏無羨道:“沒有異議。自從金子勳死後,金聶兩世家結仇,便是一切血雨腥風的開始。”

金光瑤嘆道:“其實當初......我殺金子勳屬於私怨,並未有嫁禍聶氏之意......”

魏無羨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表情,安慰他道:“斂芳尊不必過於自責,金子勳之死,實乃天意。只不過,他這一死反倒‘蕩’氣回腸,名垂千史。硬是被金老宗主拿來做文章,屬實麻煩的緊。”

金光瑤道:“究其根本,要追溯到伐溫之戰。溫氏覆滅後,群龍無首,若要逐鹿中原,金氏與藍氏實力雄厚,聶氏靠著戰亂迅速積累起人脈和勢力,蠢蠢欲動。不過姑蘇藍氏一向神隱不爭於世,所以,金麟臺只有一個對手,那便是清河聶氏。”

魏無羨道:“可是,爭鬥就爭鬥,誰不為權力眼紅?但......赤鋒尊為什麽要打上雲深不知處抓你呢?”

還抓的那麽天崩地裂!

藍忘機氣息一凜,淡聲道:“離間。”

魏無羨睜大眼睛:“離間?”

“忘機說的沒錯,確實是離間。”

藍曦臣嘆了口氣繼續解釋道:“阿瑤與大哥雖然不投緣,但到底是結拜兄弟,中間又有我斡旋,就算再不愉快,面子上總過得去。但如果我們三人湊到一處,對金氏是個威脅。所以金老宗主便順水推舟,在後面幫了一把,無意間將金子勳的真實死因透露給大哥......”

“這樣一來,大哥對阿瑤更為不滿。而阿瑤與我交好,他料定我會護著阿瑤,我們兄弟三人便會因此從內部瓦解。”

金光瑤接著道:“如果大哥和我們離心,憑借姑蘇、雲夢和金麟臺的姻親關系,藍氏也許會站在金氏一邊。”

魏無羨憤然道:“所以這個老家夥,是在利用我師姐!”

金光瑤道:“不僅如此。恐怕江姑娘半年前中了厭勝之術,也是他的手筆。那個被收買的侍女便是證據。”

魏無羨愕然:“我師姐又沒礙著他的路,金光善為何要害我師姐?”

藍曦臣道:“其實江姑娘是被牽累,因為聯姻之後,雲夢並沒有因此而親近金麟臺。而藍氏從不趨炎附勢,自然不會同金麟臺妥協,所以——”

魏無羨咬牙道:“所以我師姐就沒有利用價值了,對不對?”

藍曦臣嘆道:“是。”

金光瑤道:“若無利用價值,不如除之而後快,再為子軒哥重新定一門有用的婚事。”

這個......這個......

喪盡天良的老混蛋!!!

魏無羨怒急攻心,恨聲道:“藍湛,你別拉著我,我要去宰了金光善!他憑什麽害我師姐!我要宰了他!!!”

藍忘機攥緊他的手不肯放開,大聲道:“魏嬰!”

金光瑤趕忙幫著勸道:“無羨,你先別急,這筆賬我們重重記上,過後必然報覆回去。現在當務之急是把所有線索理清,才好制定下一步計劃。”

魏無羨雙目赤紅,布滿血絲,他胡亂擦了把眼睛下的淚痕,撲到藍忘機懷中,顫抖道:“藍湛,我師姐,我師姐......”

藍忘機一面拍著他的背,一面哄道:“沒事,別怕。金宗主會保護好自己的妻子。”

魏無羨悶悶道:“那只花孔雀中看不中用。”

藍忘機斬釘截鐵道:“不會。”

如果連自己的愛妻都保護不好,那不如拔毛,切一切燉了吧!

要你何用。

藍二公子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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