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雪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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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賢祠外,槐樹林前,藍曦臣任由樹蔭欽慕,將琴代語,不問前世,亦不問來生。

雲中曦,祠邊琴,清風吹解帶,素琴撥雅操。金光瑤走進一觀,看到的便是這副“無處不傷心,相思在玉琴”的場景。他負手而立,忍不住吟道:

“我有一張琴。隨坐隨行。無弦勝似有弦聲。欲對人前彈一曲,不遇知音。”

仙君散發,披衣槐林下,琴奏梅花三弄,亦和道:“夜靜響琤轟。神鬼俱驚。驚天動地若雷鳴。只候功成歸去後,攜向蓬瀛。”

曲罷,藍曦臣撫平清琴,道:“宋先生的詞,《浪淘沙·我有一張琴》。”

金光瑤走到他身邊撩袍而坐,笑道:“還真是,什麽都難不倒二哥。”

藍曦臣道:“阿瑤,你把我想的太好了,其實很多事情都能難倒我。就好比忘機遇刺、魏嬰遇襲,又或者......不論我怎麽問靈,母親都不願出來見我一面。”

金光瑤輕輕地靠在他身上,啟唇絮語,低聲道:“佛世尊無有分別,隨其器量,善應機緣,為彼說法,是如來行。也許這人世間的事情,不求快亦不求慢,只求機緣二字。”

藍曦臣唇角微勾:“看來你最近讀《金光明最勝王經》很有心得。”

金光瑤嘆道:“沒有心得怎麽能行呢,如果再不讀讀經書靜心,我恐怕要夾在叔父和魏無羨之間煩死。”

藍曦臣伸手捏住那團如玉的面頰,逗他道:“牙尖嘴利,逮到機會就告狀,也不怕叔父知道了尋你的麻煩。”

金光瑤揉著臉頰“不服氣”道:“誰說阿瑤告狀了,阿瑤很乖的從不闖禍,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再說了,就算叔父要拿我的錯處,不是還有二哥頂著嗎?”

藍曦臣被他揶地說不出話來,頗為無奈道:“阿瑤,我發現自觀音廟歸來之後,你這小脾氣越來越見漲,越來越放肆了。”

金光瑤道:“那二哥是喜歡以前只會‘阿諛奉承’的阿瑤,還是喜歡會妒、會鬧、會耍脾氣的阿瑤?”

手撚弦上葉,膝橫花間琴。藍曦臣輕撥琴弦,慢慢道:“阿瑤,其實這個問題,我早就給過你答案了。”

金光瑤一怔。

藍曦臣道:“我喜歡的一直都是‘孟瑤’,不是‘金光瑤’。因為‘金光瑤’有太多無可奈何,被一點丹蔻,一朵金星雪浪束縛在金麟臺上。所以,我寧願他做回自由的‘孟瑤’,和我泛舟江上,聽雪看雲。”

琴音餘繞,金光瑤忽然出手按住顫抖的琴弦,問道:“既然如此,你又為何放任他變成‘金光瑤’?”

藍曦臣黯然垂眸:“因為我想......也許他只有變成‘金光瑤’,才會放下心中的恨,命裏的怨,毫無芥蒂地跟我在一起。”

不知為何,金光瑤沈靜如水的心緒一下子激蕩起來,他抓住藍曦臣的手,道:“那你就沒有想過,這裏面其實另有隱情?又或許,他只是害怕......卑微的‘孟瑤’,配不上姑蘇那輪皎潔的明月。”

藍曦臣道:“阿瑤......”

“二哥,你還記不記得,你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初秋,一起去蘭金寺進香祈福。你誤食了甜酒煮的雞蛋,醉死在寺院外的三生竹林裏。”憶往昔,仙人竹樹水煙輕,清琴醉眼淚泓泓,金光瑤攥緊那片月白色的雲袖,難言啟齒道,“那個時候,你並沒有做春夢,因為——”

藍曦臣的心突然懸了起來,似乎有什麽深埋在記憶裏的東西呼之欲出。

“因為......”

“竹林裏的那個人是我。”

隱藏數年之久的秘密終於大白於天下,金光瑤緩緩閉上眼睛,剖開心扉道:“以前,我總覺得我娘傻,為了等一個人耗盡青春,其實我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我自知配不上你,更不敢奢望一個前途無量的世家公子,會喜歡上一個普普通通的賬房先生。反正你以後總要娶妻生子,倒不如樂在當下,至少擁有你一次,也算了卻我一樁心願。”

“竹林一夜後,我以為自己可以努力把你忘了,可這時候我卻聽說你弟弟竟然不顧世俗和個男人定下婚約,結為仙侶。而就在得知這件事的當晚,我看到你坐在富麗堂皇的鬥妍廳,身邊圍著一堆庸脂俗粉、鶯鶯燕燕。盡管我知道你並不會對那些聲伎和舞姬動心,但我就是忍不住嫉妒那些女人,明明是我先擁有你的,卻不能站在你身邊,你甚至根本不知道曾和我有過一次露水情緣。嫉妒像一條毒蛇一樣纏著我,逼得我發狂,所以......”

造化弄人,誰又能想到,曾設想過千萬次的孑然一身,竟全數淪落在年少時的驚鴻一瞥裏。金光瑤擡眸望向藍曦臣,一字一句道:“從那一刻起,我就告訴自己,不管用什麽辦法,我一定要得到你。”

曦臣,這是我瞞著你的最後一件事。

從此以後......

你我之間回到原點,幹幹凈凈,今生再無欺騙和謊言。

琴書半月,魏無羨三下五除二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蓮藕排骨湯,轉而去搶藍忘機的那份。

藍二公子護食道:“鍋裏有,自己盛。”

魏無羨的屁股仿佛長在石凳上,耍賴道:“不要這麽絕情嘛,忘機兄!我們每天一個被窩裏睡覺,都睡這麽熟了,通融一下吧。”

藍忘機一反往日作風,迅速將湯盅藏在身後,學著平日裏魏無羨招貓逗阿苑的姿勢,勾了勾手指,挑釁道:“想要,自己來搶。”

呦呵,二祖宗這是要翻天!

魏無羨一面挽袖子,一面興奮道:“含光君,這可是你說的,回頭打輸了可不要跟我哭鼻子。”

聞言,藍二公子眉頭一挑,反問道:“要是你輸了呢?”

魏無羨爽快道:“隨你處置。”

藍忘機道:“此言當真?”

魏無羨道:“當真。”

藍忘機滿意道:“別哭著求我放過你。”

魏無羨出手如電,大笑道:“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雪儷影白,如風如幻亦如夢,藍忘機的身法飄忽不定,輕似煙曼若雲。

魏無羨被他溜著跑了好一會兒,漸漸失去耐心,明明是夫夫二人戲耍玩鬧的情趣,藍湛那麽當真作甚,竟然連姑蘇藍氏的祖傳身法都用上了!

於是他眼珠一溜,一條妙計湧上心頭,趁藍忘機你追我趕地正起勁兒,突然一指大門,驚呼道:“叔、叔父來了!藍湛救我!”

藍忘機習慣性回頭去瞧,結果手中一空,蓮花湯盅落到了魏無羨手裏。

“哈哈哈哈哈,藍湛,你中計了吧。手下敗將,哭一個給你魏哥哥瞧瞧。”魏無羨縱身一躍飛上屋頂,大馬金刀跨坐在青石瓦上,儼然姑蘇山頭的山大王,“不哭,你的湯就進我肚裏了。”

雲深何人初見月,何處相思明月樓。藍忘機靜靜地站在屋檐下,擡首望著他,表情無喜無悲,眼中情愫流轉,霎時間仿佛時空倒流,又回到兩世初見時的那個夜晚。

如今,那兩壇天子笑已經變成一盅香氣四溢的蓮藕排骨湯,而院中那人眼神不再冰冷,天地間萬籟俱寂,月色皎皎,癡心照人。

魏無羨忽而眼眶微熱,他站起來朝下看去,目光若星辰點點,視線不知何時已經模糊成一片濕濕的水霧。

“藍湛。”心底那個聲音喚出聲。

藍忘機應聲與他對視。

魏無羨揭開蓋子將蓮藕湯一飲而盡,心底五味雜陳,他笑道:“你對我兇一點。”

藍忘機聽罷,臉上神色一片詭異的茫然,竟反問道:“如何......兇一點?”

魏無羨道:“就像你第一次撞見我夜歸時候那樣,恨不得將我立馬趕出雲深不知處。”

“......”

除了茫然還是茫然,藍忘機艱難道:“我不會。”

魏無羨好笑道:“怎麽能不會呢,你明明以前都這麽對我的。”

藍忘機略微頓了一下,不知是故意忘了,還是死不承認,立即否認道:“不可能,我沒有。”

魏無羨賊心不死,又提議道:“兇不會,冷淡一點總行吧。”

誰知,藍二公子還是一臉懵懂,繼續搖頭道:“我不冷淡。”

明明熱情的要命!

魏無羨被他逗得笑彎了腰,然後飛身一撲,穩穩當當落在藍忘機的懷裏。也許這輩子改變的事情太多,藍湛早就不記得,兩人關系十分不佳時的陳年往事。那時候他想盡辦法讓藍湛多看他一眼,可藍湛卻冷硬如冰,著實讓他花了好一番功夫。

魏無羨點了點身前人的鼻尖,笑道:“藍二哥哥,我發現你現在相當的不老實,不是裝失憶,就是故意顛倒黑白。你說說看,規訓石上的家規犯了幾條了?”

自他穿越古鏡重生後,這六年多來,藍氏家規刪刪改改,已經足足多了三百餘條。

其中藍啟仁假公濟私、打擊報覆有之,藍曦臣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有之,藍忘機執迷不悟、暗送秋波有之。總之五花八門,各種巧立名目,自相矛盾,眼花繚亂,令人目不暇接。

也許是被養的皮了,藍二公子裝模作樣地認真讀了一遍規訓石,評斷道:“一條未犯。”

魏無羨捏住他的臉頰,嘻嘻笑道:“好厚的臉皮!”

藍忘機道:“不及你。”

魏無羨道:“可以啊藍湛,瞧著是個斯文俊秀的公子,原來嘴皮子這麽好使。”說著,他頗為遺憾的嘆了口氣,道:“還是以前那個悶葫蘆好,不吭不響的,死心眼還不會和我頂嘴。”

藍忘機卻言之鑿鑿,很有深意地說道:“明明是現在更好。”

魏無羨好奇道:“為什麽?”

藍忘機伏在他耳邊,聲音猶如清風花語,與月色共呢喃:

“因為,我比以前更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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