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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嬰本楚狂人(番外)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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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昏,明月淒淒,佳木不再,雲亦難眠。

百花傷處,一愁憑欄夢,兩袖蕭索風,三聲悲涼嘆,四咽淚痕殘。眾人游走於斷壁殘垣之間,面帶憂色,戚戚覆戚戚,泣泣覆泣泣,俱悲矣。

今炎陽伐於雲深,火焚枝葉,蕪穢吳越,而白袍作黑水,雅正何覆存?

魏無羨戴著頂鬥笠沖到雨中,從草叢裏救出一只雪白的兔子,笑道:“小兔兔,我還以為你做了烤兔,原來躲在這裏。念在你這麽聰明的份上,暫時先不吃你了。”

“暫時”無異於死緩,秋後處決也還是要處決。那兔子見魏心懷“不軌”,慌忙伸展兩條後腿,用力一蹬,甩了某人一身一臉的泥,然後匿於山石之間,逃之夭夭了。

魏無羨伸手抹掉臉上的泥星,委屈道:“我今天又不吃你,踹我幹嘛?”

屋內。

青蘅君看著門外正與兔子鬥氣的皮猴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囑咐道:“外面雨大,別淋出病了,把那個孩子叫回來吧。”

雲深不知處幾乎毀於這場大亂,曾經縹緲巍峨的樓閣化作焦土遍地,而藍曦臣攜古籍遠逃,藍忘機又不在,眾門生都忙著救火,整個龍膽小築之內只有兩大一小、老弱病殘的三人:傷重修養的青蘅君、氣大傷身的藍啟仁、以及勉強還算活蹦亂跳的魏無羨。

所以——

青蘅君的視線落在了藍啟仁身上。

正所謂兄命如山倒,弟弟是棵草。就算再心澀再別扭也得在長兄面前乖乖認慫,藍啟仁顫顫巍巍地拄著拐杖爬起來,站在回廊上,喊道:“魏嬰?”

魏無羨嚇得一個機靈,以為藍啟仁要拿雞血欺詐案找他算賬,忙道:“藍先生,你叫我?”

青蘅君輕咳一聲,略不讚同道:“都多少年了,不相親也不成婚,光知道盯著幾個孩子撒脾氣,你就不能好好說話?魏嬰這麽有情有義的孩子,被你喝五喝六的,像什麽樣子?”

藍啟仁差點氣絕身亡,教訓就教訓,嫌棄就嫌棄,怎麽又開始催婚!老藍二公子十分不滿道:“兄長!”

青蘅君視不成器的弟弟於無物,“冷酷無情”威脅道:“快去!把孩子叫回來,溫柔一點。”

......

長兄如父,口吐芬芳實在有辱斯文,枉顧禮義道德。藍啟仁深吸一口氣,盡量和顏悅色道:“魏嬰啊,外面雨大,把兔子抓回屋,在屋裏玩兒。”

這張笑臉,三分像哭,七分像威脅,藍啟仁莫不是被陰魂附身了吧!

魏無羨摟著剛撿的兔子後退一步,小心翼翼道:“藍先生,我身板硬扛得住,在外面玩就可以。”

藍啟仁見魏無羨那副恍若見了鬼一般的表情,終於破功,喝道:“廢什麽話,快給我滾回來!”

這才對味兒嘛!

魏無羨拎著兔子殷勤地跑回屋內,摘下鬥笠,恭恭敬敬道:“藍先生。”

前有楚楚可憐的懵懂稚子,後有虎視眈眈的兇煞兄長,關鍵這倆還是一夥兒的,藍啟仁遭受前後夾擊,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嘆道:“找個地方坐下,乖乖等忘機回來,別添亂。”

魏無羨背後有傷,板板正正地端坐在椅子上無異於雪上加霜,可姑蘇藍氏正在危難時刻,為避免藍忘機分神他故意忍著沒有說出來,抱團圓墩墩的兔子在屋子裏左晃右晃。

反正挨罵就挨罵,又不會少塊肉。

藍啟仁被他晃得頭痛,剛要開口再說兩句,就見原本靠坐在床榻上的兄長披衣起身,扶著墻壁慢慢挪到了紫檀櫃邊。

魏無羨眼尖手腳又勤快,趕忙舍了他的寶貝兔子跑到青蘅君面前,詢問道:“藍宗主,您要找什麽?我幫您找。”

青蘅君那雙淡如琉璃的眸子在他臉上流連了一會兒,笑道:“幫我把櫃子裏的兩床被子拿出來。”

“好。”

魏無羨只當青蘅君受傷,虛弱畏寒,不疑有他,雙臂一拖將櫃裏的棉被抱了出來。還沒等他放到床上,就聽青蘅君溫柔似水的聲音再度在耳邊響起:“好孩子,我不冷,這是給你的,你受傷了。”

魏無羨楞在原地,喉間輕顫,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解釋,“我......”

青蘅君並未多做糾纏,而是輕輕拽過棉被,俯身鋪在了屋內另一張稍小一些的白玉美人榻上,柔聲道:“後背有傷,趴著比較舒服些。待會兒忘機回來,脫了外衣讓他看看。”

魏無羨心知自己演的這出戲被揭穿,尷尬道:“其實......藍宗主,我、我皮糙肉厚,很結實的,特別抗打,真的沒事。”

誰知青蘅君突然出手,點了他腹、胸幾處大穴,霎時間靈力游走全身,由腹至胸湧起一股灼熱腥甜,氣血翻湧,逆行於上,魏無羨實在壓不住,於是匆忙背過身嘔出一口黑血。

“血往肚子裏吞,不是什麽好習慣。”

見他靈力阻滯已除,運轉沛然,青蘅君便放下心來,又扶著墻慢慢挪回了榻邊。藍啟仁見兄長行走艱難,忙起身去扶,卻聽兄長數落道:“老大不小,粗枝大葉,怪不得形單影只半輩子,這樣如何替你說親?”

藍啟仁:......

青蘅君繼續道:“溫氏的棍罰威震百家,尋常人挨三十棍就會落得重傷殘疾的下場,又非開過光的上品靈器,你當我們家一個蒲團和幾碗雞血能扛得了四十棍?”

魏無羨悄悄將地上的血跡抹了,唯恐待會兒藍忘機進來看出端倪,青蘅君見他戰戰兢兢地“毀屍滅跡”,好似做了“虧心事”一般,無奈道:“害怕被忘機看到?”

一天之內多次被未來的岳丈抓包,魏無羨尷尬地蹭了蹭鼻尖,道:“如今雲深不知處毀於大火,百廢待興,而澤蕪君生死未蔔,藍宗主和藍先生又受了內傷,藍氏宗府上下的事務都等著藍湛打理,如果我再給他添亂......”

“魏嬰。”

青蘅君突然出聲,柔聲道:“今年滿十七了嗎?”

魏無羨恭敬地回答道:“回藍宗主,十七了。”

青蘅君被他這副過於正經的樣子逗笑,道:“端著坐後背難受,在這小築不必守虛禮,只當這裏同蓮花塢一樣,想如何便如何。”

魏無羨偷瞄了藍啟仁兩眼,見對方又開始吹胡子瞪眼,忙端正身體,道:“......於禮不合。”

青蘅君心領神會,道:“藍氏我做主,有我護著,他不敢訓你。”

魏無羨試探道:“您......此話當真?”

青蘅君道:“當真。”

魏無羨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剎那間,冰釋雪融,鳥語春和。青蘅君忽然笑了,應道:“不僅駟馬難追,八匹馬都追不回。”

魏無羨點點頭,放心地趴在了軟塌上。

藍啟仁:......

哼!

外面雨勢漸急,愈下愈大,豆大的雨點不停地砸在頭頂的青磚黛瓦上,發出令人心煩的聲音。青蘅君微微蹙眉,低聲道:“去外面看看龍膽,別被雨淋壞了。”

魏無羨起身正要去看,卻聽青蘅君又道,“啟仁,你去。”

聽了這理所當然的“使喚”,藍啟仁一陣氣喘。突然之間,時間仿佛又倒回到二十餘年前,被兄長“欺壓”的黑暗歷史躍然眼前,藍啟仁抗拒道:“不想去。”

青蘅君神色未變,淡淡道:“不去也可以。”

藍啟仁巋然不動。

青蘅君悠然道:“想當年,除夕之夜,年方十五的俊俏少年,在花燈下......”

藍啟仁面色漲紅,拂袖而起,“咚咚咚”拄著拐杖快步走了出去,將兩人甩在屋內:“我去!我去!”

魏無羨擔憂道:“藍先生,他......”

青蘅君道:“就是一點荒唐事,誰都有年少輕狂的時候。”

也對。

正所謂千金難買少年時,相逢意氣為君飲。藍啟仁雖為人古板,性情耿直,但也曾年輕過。

魏無羨問道:“藍先生,年少的時候也是這般脾氣嗎?”

青蘅君道:“與忘機小時候有些像,不過沒有忘機禁逗,逗兩句就惱了。”

魏無羨奇道:“可是藍湛一逗也惱,我經常同他耍些玩笑話,回回都被他揪住教訓一頓。”

青蘅君好笑道:“傻孩子,忘機那是喜歡你,才故意同你過不去。若是毫不相關的人,自然理都不理。”

那倒也是。

青蘅君又道:“原先曦臣和我說,忘機有了喜歡的人,我還不信。後來說的次數越來越多,就連忘機在我面前也忍不住提起你,我便坐不住了,趁夜色遠遠地看了你幾眼。”

魏無羨在心中哀嚎一聲,千算萬算、千防萬防,忘了青蘅君!自己纏著藍忘機撒潑打滾的事情,還不都被未來的岳丈看了去!

知子莫若父,青蘅君就算閉關不出,肯定也在心裏記掛著兩個年幼的兒子,兒子有了意中人這麽大的事情,做父親的肯定要為兒子掌掌眼。

失策,失策。

魏無羨宛若霜打的茄子,幹笑兩聲,蔫兒巴巴地道:“......魏嬰,讓您見笑了。”

青蘅君道:“嬰雖有些頑皮,但亦是個六藝俱全的翩翩佳公子。門當戶對,良緣佳配。”

前世被痛罵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次得到這麽高的讚賞,魏無羨微微紅了雙頰,道:“藍宗主謬讚,魏嬰實不敢當。”

“忘機從小要麽不喜歡,喜歡便挑最好的。你已經是最好的,他滿意,我自然更滿意。”

說著,青蘅君從懷中掏出一個紅色的荷包,和藹地沖魏無羨招招手,道:“魏嬰,你來。”

魏無羨坐到榻邊,攤開手心,只見紅色的絲線荷包之中掉出一枚玉鎖,“這是......”

“忘機的百歲鎖。”

青蘅君道:“忘機拈周試晬的時候,我們擺了父祖誥敕、金銀七寶玩具、文房書籍、道釋經卷,隨他拈取,可忘機偏偏什麽都不要,就看中他母親床前新折的一枝蓮花。後來我們把這枝蓮花刻在了百歲鎖上,願他長命百歲,不被世間汙穢所染。鎖上的蓮花是他母親親手所繪,你是雲夢來的,我知你喜歡蓮花,這個鎖從此以後便交予你保管,如何?”

魏無羨心緒覆雜地看著這枚玉鎖,一時間五味雜陳,他道:“這麽珍貴的鎖,為何不直接交給忘機?”

青蘅君道:“忘機的母親仙逝之前,曾傳信給我,說這玉鎖是留給忘機娶‘媳婦’用的。雖然媳婦不見了,變成子婿,想來也沒什麽差別。”

“我......”

魏無羨剛要開口,就見藍忘機端著藥碗急匆匆推門而入。

“魏嬰!”

娘餵!藍老頭告狀去了!

魏無羨跐溜一聲竄到床上,三滾兩滾、慌慌張張躲在青蘅君身後,蒙住頭大喊:“青蘅君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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