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鬥酒豪俠興，笑攜郎手蕩街行。面冷心熱君意鬧，人間難得幾回皮？

魏無羨在清河這一兩日過得跌宕起伏，赤鋒尊化屍、溫苑被拐、聶懷桑遇刺、金光善殺子、惡犬襲人......一樁樁一件件謎團猶如葫蘆串一般在他腦中盤旋，遠比前世破解聶明玦分屍案要艱難。

幾口下去，一壇上好的竹葉青便沈進腹內，魏無羨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扭頭就見藍忘機“心事重重”地站在一旁，眼眸微垂、嘴角噙笑，不知在想些什麽。

其實......

用頭發絲想，都知道藍二公子在想什麽......

他隨手將空酒壇扔給一掃撒的小童，道：“藍湛，從剛開始你就一直在笑，都笑了一早晨了。不過是兩冊不入流的話本，到底有什麽好笑的？”

自從今生兩人相逢，藍二公子便是在魏無羨這口蜜罐裏浸著長大的，整日糖蘸蜜裹，軟言好語，藍二哥哥前藍二哥哥後的，連哄帶騙著性情開朗了不止一點半點。

藍忘機迅速斂了唇角那抹還未來得及消散的笑意，一本正經道：“我沒笑。”

前後兩世加起來，魏無羨已經同藍忘機廝混了百八十年，饒是含光君動動眉毛，魏無羨都知道他肚裏那點綿纏的小心思，道：“含光君，先別急著毀屍滅跡呀！”

藍忘機一時沒轉圜過來，被他繞住了，不解地問道：“......什麽毀屍滅跡？”

魏無羨伸出手指點了藍二公子唇角一下，道：“藍二哥哥，再給我笑一個。”

藍忘機眉頭深鎖，滿臉認真地想了一會兒，高深道：“很難。”

魏無羨遺憾道：“難嗎？”

藍忘機道：“難。”

魏無羨道：“那我給你笑一個。”

藍忘機道：“好。”

魏無羨道：“不過我笑完了之後，你要學著我笑一個。”說著，便對著街邊賣糖墩兒的姑娘展顏一笑，問道：“多少錢一串？”

那姑娘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恍恍惚惚道：“五文錢。今天早上新蘸的，公子要買一串嗎？”

魏無羨道：“要紅果夾豆餡的，又酸又綿。”

糖姑娘從擔子上利索地挑了串糖衣均勻、用果碩大的遞給魏無羨，忽而眼前一亮，含羞帶怯地望向藍忘機，問道：“這位公子......不來一串嗎？”

“他呀。”

方才為了逞一時之快，故意對著別人笑，恐怕這會兒含光君連醋缸都捅翻了。魏無羨將糖渣咬的嘎嘣脆，幸災樂禍道：“脾胃虛弱，泛酸燒心的，怕是吃不了這麽酸的紅果糖墩兒。”

藍忘機掃他一眼，剛要開口，就聽糖姑娘道：“吃不得紅果，還有山藥豆蘸的，一樣好吃。”

那山藥豆蘸的葫蘆串小小一根，平日裏都是逗孩子用的，哪會有大人買來解饞。藍忘機本想丟下銀子轉身就走，但聽魏無羨道：“藍湛，我們買一串吧，阿苑愛吃這個。”

藍二公子只得又退了回來。

那山藥豆蘸的滿共才十串，兩文錢一串。藍二公子一向財大氣粗，又喝了一缸陳年的老醋，正酸地抓心撓肺，也懶得和某人理論，竟甩下銀子頭也不回地提著油紙包走了。

魏無羨咬著紅果跟在後面，伸手扯住藍氏抹額飛出來的那縷細軟的飄帶，道：“二哥哥等等我。”

藍忘機依言站定，道：“你笑一個。”

魏無羨道：“為什麽？”

藍忘機說：“你方才說‘給我笑一個。’”

......結果卻給別人笑去了。

話說藍二公子性冷如冰霜，對著別人連個笑臉都欠奉，惹得眾人敬而遠之。可唯獨魏無羨百撩他不膩，偏生藍忘機就吃這一套，面上不顯心裏卻在意的很，醋是一壺一壺地飲，套是一個接一個地鉆，心甘情願，甘之如飴。偶爾藍曦臣看不下去了，總忍不住揶揄弟弟兩句，捶胸頓足、“痛心疾首”道：“忘機，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總被‘夫人’牽著鼻子走，說出去我們姑蘇藍氏不得惹人笑話。”

藍忘機依舊冷著張臉，沒個什麽表示，只是對著藍曦臣身後拜了一禮，淡淡道：“大嫂。”

藍曦臣話鋒一轉，立即從善如流道：“當然，這只是凡夫俗子的想法。男子漢大丈夫理應呵護心愛之人，百般回護千般寵溺方為正道。阿瑤，你說對不對？”

藍忘機點頭道：“兄長教導的是。”

藍曦臣十分欣慰。

“兄長。”

“忘機？”

“大嫂不在。”

“......”

“夫為妻綱。”

“......”

“被‘夫人’牽著鼻子走。”

“......”

藍忘機：“兄長。”

藍曦臣：“有話直說。”

藍忘機：“說出去會被人笑話。”

藍曦臣：“......當我什麽也沒說。”

碰巧金光瑤從藍啟仁那領了一本棋譜回來，正要回寒室研讀，就見這對兒親兄弟跟照鏡子一樣立在一起，面面相對著較勁，撐不住笑道：“二哥，我剛才大老遠地聽見你叫我？”

藍曦臣立刻撇下被魏無羨帶“壞”的弟弟，溫柔道：“阿瑤聽錯了。”

藍忘機道：“兄長是想說......”

藍曦臣當機立斷禁了弟弟的言，接著道：“阿瑤晚上想吃什麽？”

“想吃彩衣鎮那家湘菜館。”

“好，我差門生去買。”

藍忘機素來話不多，金光瑤不疑有他，乖乖被牽回了寒室。待兩人走後，藍二公子這才一步一挪地回到靜室。正巧魏無羨晌午那覺兒剛剛睡起，一見藍忘機被禁了言，不免吃驚道：“藍湛，這是怎麽了？”

天下能對這位祖宗施展禁言術的，不外乎兩人，藍啟仁和藍曦臣。藍忘機伸出手指在魏無羨掌上一筆一劃地寫道：被兄長禁言。

魏無羨道：“你哥為什麽禁你的言？”

藍忘機無奈寫道：話多。

魏無羨笑倒在地上。

不過，話又說回來，魏無羨雖然喜歡逗他，但也舍不得逗太狠了，聞言喜笑眉開，嘿嘿樂道：“我笑了，藍二哥哥也笑一個唄。”

藍忘機道：“不笑。”

魏無羨商量道：“笑一個吧。”

藍忘機道：“我生氣了。”

魏無羨“大驚”道：“天啊，含光君生氣了！好可怕！現在該怎麽辦？”

藍忘機道：“要哄。”

魏無羨道：“如何哄？”

藍忘機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魏無羨心領神會，摟著他剛要親上去，熟料眼角餘光一掃，竟然掃出個熟人！

“噓——藍湛，別回頭。”

魏無羨一面小聲叮囑，一面假意和藍忘機親到一處，火火熱熱纏纏綿綿地拐進巷子裏，這才抽身出來，拉著藍忘機道：“藍湛，你看那個人像不像遇刺那晚，給懷桑兄守夜的那個家仆？”

藍忘機仔細看了一會兒，讚同道：“是他。”

眼見那家仆就要走脫了，魏無羨慌忙領著藍忘機跟上，不近不遠地盯著，疑惑道：“聶氏不允許門生和家仆私自離開不凈世，但凡上街必須結伴而行，你說他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在街上亂晃幹嘛？”

藍忘機搖頭道：“不知。”

魏無羨道：“赤鋒尊治下甚嚴，雖然沒有你們家那些個繁文縟節，但是條條框框也不少，一旦觸犯必有重罰，因此聶家修士紀律十分嚴明。懷桑兄當上家主以後也沿用的是他哥那套，分毫未動......藍湛，你說這個人會不會有問題”

藍忘機仍是道：“不知。”

魏無羨樂了，笑道：“藍湛，你怎麽成那學舌的鷯哥了！也開始‘不知、不知’的。回頭懷桑兄那點精髓都叫你學了去，你哥還不得被急死。”

藍忘機伸出兩根手指，掐了下魏無羨的面頰，無奈道：“淘氣。”

魏無羨揉著臉道：“我是沒轍了，不如含光君賜教，咱們倆究竟怎樣‘知’，如何‘知’？”

藍忘機牽起他的手，道：“跟上去便知。”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解鎖新劇情，聶家吃人堡又又又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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