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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涼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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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聶懷桑此人,文不能提筆安天下,武不能刀上定乾坤。不論前世後世,該什麽樣還什麽樣,披著黃袍坐不穩龍椅,舉著佩刀又殺不了大敵。單靠著聶氏這碗現成飯,不郎不秀,不高不下,硬是混成仙門百家口中“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紈絝典範。用外人埋汰他的話說:學無半車,才無一鬥,稂不稂莠不莠,扶不起的“聶阿鬥”。

而此時,被世人鄙作“阿鬥”的聶小公子,正扭扭捏捏地坐在一張破條凳上,哭喪著臉,愁雲慘淡道:“......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魏無羨雙手抱拳,故意當著聶懷桑的面將指節握得“哢哢”作響,涼絲絲地威脅道:“懷桑兄,你擡頭看看我這拳頭。”

聶懷桑戰戰兢兢地撒開折扇遮住自己的臉,隔著一道生宣精裁的扇面,冒出頭瞧過去。

三尺外的墻根擺著張雕花供案,坑坑窪窪的案板上供奉著一尊浪裏白翻的北河平浪元侯像,而瓷像前立一木牌位,上書:敕封護國鎮海顯佑濟運平浪元侯靈應尊神。

聶小公子哆哆嗦嗦地提醒道:“魏、魏魏兄......那那那是清、清河的河神,萬萬砸砸砸不得......”

魏無羨從供案上拿起一個紅彤彤的蘋果,喀嚓一聲脆響咬掉小半個,腮幫子鼓鼓囊囊地說道:“懷桑兄,誰說我要砸滕狀元像了。”

聶懷桑看著只剩果核的供品,一言難盡道:“供、供果最好也、也別吃。”

魏無羨又從供案上拿起個蘋果,當著他的面脆生生得咬了一大口,道:“能吃為什麽不吃。”

聶懷桑道:“不吉利啊,魏兄。”

第二個蘋果下肚,魏無羨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笑道:“想吃就吃,想拿就拿,有什麽好忌諱的。”

前世蟄伏在夷陵最艱難的時候,能從附近的小廟裏掃蕩點供果吃就算是過大年。為了多節省點口糧養活亂葬崗上的老老少少,連續幾天不吃不喝更是常有的事情。如果實在不行,就偷偷跑出去刨點觀音土、野菜根嚼一嚼,又或是摘些酸澀難咽的野果充饑。

魏無羨本就是“只見春光不見愁”的性子,常常將吃不飽飯拋在腦後,美其名曰“辟谷”。但不管是饑是飽,他第二天總能精神抖擻地拖著沒有金丹的身體出現在眾人面前,笑瞇瞇地夾著還不滿三歲的阿苑,在亂葬崗漫山遍野地瘋跑。

等到魏無羨的手第三次伸向供案的時候,藍忘機終於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把蘋果搶下來,道:“不要吃了,壞肚子。”

魏無羨從他懷裏掏出絹帕,一邊擦手一邊道:“反正清河小聖也吃不完,我替他享用享用,不也正好嘛。”

聶懷桑道:“魏兄此言差矣......這蘋果既然供了清河小聖就是小聖神侯的,豈、豈能有代之享用的道理,大......大不敬!”

魏無羨聞言覺之有趣,道:“哦,原來懷桑兄也知道大不敬這三個字。那為何當日,你要跑進深山佛寺裏抓鳥呢?”

聶懷桑哭喪著臉道:“鳥跑到山裏面,我走迷了!這才誤闖到寺裏......”

藍曦臣一拍桌子,肅然道:“還在撒謊。蘭陵附近的荒林都是尋常的山鳥,哪有什麽毛色稀少的花雀?”

聶懷桑被嚇得一顫,登時六神無主地不知如何應對,藍曦臣道:“非要我將蘭陵的獵戶找來同你對峙,才肯說實話?!”

魏無羨見聶小公子抵死不認,便笑嘻嘻地提醒道:“懷桑兄,再看看我這拳頭。”

說罷他迅速搬空供著平浪元侯的桌案,然後重重揮起一拳,將供案拆了個四分五裂!

聶懷桑驚道:“這可是老黃花梨的案板!”

魏無羨低頭觀之,發現其紋理果然如鬼面、鬼眼,肌理細膩拳曲,亦類斑貍,斷面處有微香飄幽,如行雲流水,清幽溫雅。

金光瑤“咦”了一聲,順手將懷裏的阿苑抱給了藍曦臣,然後從地上撿起一塊碎木,奇怪道:“我曾聽聞,一寸花梨一寸金。如此名貴的木材卻出現在城郊偏僻巷口的紙紮鋪裏......”

“未免太過牽強。”

魏無羨將話接過來,繼續道:“懷桑兄。雖然我引著赤鋒尊一路來到紙紮鋪實屬偶然,但仔細想想,似乎別無選擇。”

藍忘機眉尖輕蹙,原本平靜無瀾的臉上如靜水臨風,皺起雜亂的波痕,他緊握住魏無羨的手,道:“如何講?”

金光瑤將那塊碎桌板扔在地上,解釋道:“清河長街上滿滿當當都是人,如果當街動手難免傷及平民百姓,所以無羨一定會把‘大哥’往人少的地方引。我問過街邊的攤販,這附近只有紙紮鋪的巷子最偏僻。因為是做死人生意的,平時城中沒有白事的時候根本不會有人往這邊來。所以,是有人故意引我們來的。”

藍忘機道:“引人者為何人?”

魏無羨的眼睛轉了一圈落在哭哭啼啼的聶小公子身上,然而金光瑤卻道:“不是懷桑。”

聶懷桑感動的幾乎要跪地磕頭,他抓著金光瑤的衣袖,奮力點頭道:“三哥!真的不是我,我膽子那麽小,怎麽會來紙紮鋪找晦氣。”

金光瑤道:“你膽子是小,不過主意可不小。”

聶懷桑道:“三哥!”

金光瑤搖了搖頭,道:“但引人者不是你。”

藍曦臣道:“阿瑤以為,是何人?”

魏無羨“嘿”了一聲,伸手摸了摸鼻子,笑道:“大哥,這個問題你問大嫂不合適,畢竟在清河地界出的事兒,當然得問聶宗主啊!”

“啊?”

聶懷桑神色一頓,隨即攪著兩根手指,嚅囁道:“還、還問啊......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別急呀,懷桑兄。現在不知道沒關系,沒準我一提醒你就突然知道了呢。”見聶懷桑依舊裝傻充楞,魏無羨便繼續道:“你說昨夜赤鋒尊要砍你,然後將我和藍湛引來清河,這是第一。第二,你言之鑿鑿宣稱赤鋒尊夜半砍人,可我在你臥房裏探查到的刀痕卻不是霸下的。而守夜的忠仆當晚並未聽見任何打鬥的聲音,直到你沖出房間大喊救命。”

“第三......”魏無羨突然轉過頭盯著聶懷桑,意味深長道:“今日我與赤鋒尊纏鬥,自始至終沒見他的佩刀。你說怪不怪啊,懷桑兄!所以......昨天晚上,赤鋒尊到底拿什麽砍得你呢?”

聶懷桑似乎被逼急了,他自暴自棄道:“......昨、昨天晚上我真的見到我大哥了,但他不是來砍我的。”

藍曦臣道:“說實話。”

聶懷桑老老實實道:“曦臣哥哥,我說的句句屬實。昨天晚上我剛躺到被窩裏,就看見我大哥竟然提著頭站在床前!”

魏無羨忽然向前邁了一步,重覆道:“提著頭?!”

聶懷桑咬牙道:“不僅提著頭,他身上還有好多道傷口,渾身上下像個血葫蘆似得。我我我一時害怕,就抽出刀亂砍一通......你們也知道我的斤兩,除了點桌子板凳根本什麽也沒砍到......”

藍忘機道:“赤鋒尊人呢?”

聶懷桑道:“一道閃電過後,大哥就不見了。”

魏無羨道:“那赤鋒尊大晚上顯靈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沒有......不對,有,好像有......”聶懷桑先是搖了搖頭,而後又立即點頭道,“有的,有的!大哥消失之前說,他說,讓我給他報仇!”

藍曦臣坐不住了,立即道:“找誰報仇?”

聶懷桑四下張望幾番,確認小院中除了他們幾人之外再無閑雜人等後,神神秘秘地從懷中掏出一塊染血的白絹。

金光瑤失聲道:“這是——”

只見血哧馬糊的白絹上被人用血指印抹出一瞥一點,宛若一個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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