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民風甚嚴，最容不得誘口掠賣之類的勾當。（誘口：拐賣人口）

魏無羨一呼百應，幾個在街上掃灑的壯婦見狀，不由分說便拎著手裏的笤帚一擁而上，將拐孩子的牙婆團團圍住。（牙婆：女販子）

這牙婆本是做“和賣”營生的保人，平日裏給自願賣身的窮苦人家搭橋牽線，掙得是你情我願、“正兒八經”的辛苦錢，從不碰拍花采生等下三濫的手段。可常言道，“名利危中來，富貴險中求”，時逢溫氏暴虐橫行，天下禍亂，每日丟孩子人家的數不勝數。於是一來二去，便動了歪心思。（拍花：指下迷藥拐賣兒童）

這日，牙婆剛從“老門坎兒”踩點兒而歸，就撞見了經常替她打點生意的老光棍。（老門坎兒：長期窩點）

老光棍拽住牙婆的胳膊，神神秘秘道：“好媽媽，借一步說話。”（好媽媽：女販子）

這老混蛋本是這條街上游蕩的乞丐，經她提點之後，開始做起了掠人的買賣。兩人一拍即合，很快便尋了處偏僻的小巷，躲了起來。

牙婆道：“你跑了趟南邊怎麽樣？是不是又有好貨！一株花兒？”（一株花兒：女孩兒）

老光棍伸出一根手指，猥瑣的比劃道：“一炷香。”（一炷香：男孩兒）

“發了發了，這下發了。”

牙婆喜得用帕子捂住嘴，緩了緩神繼續道：“好寶寶站得起不？”（站得起：肢體沒有毛病）

老光棍點頭道：“全乎著呢，還是節嫩藕，賊水靈兒！”（嫩藕：長得好看）

牙婆一聽自然喜得不行，當即就同老光棍敲定，把拐來的孩子順風兜回自己的住處。等到過兩天乘船脫了貨，又可以狠狠地賺上一筆。（乘船：去販賣。）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牙婆萬萬沒想到她竟然在自家門口失了前蹄，一腦袋撞到魏無羨這塊鐵板。

“老妖婆！拐孩子爛心肝啊你！”魏無羨一邊心疼的抱著阿苑哄，一邊當街叫罵道，“快點給老子交代，你到底從哪兒拐的孩子，不說我就扒了你的皮！”

牙婆見他面生，還以為是不凈世新招納的門客，登時嚇的面無血色，差點破了膽。清河聶氏善以極刑除惡，要是真被送到不凈世滾一圈，哪裏還有命在！

魏無羨怒道：“你到底說不說？！”

眼看四周喊打喊殺的人越聚越多，馬上就要被扭送至聶氏吃棺材釘，那牙婆心一橫，竟然抖落一身潑勁兒，奮力掙脫幾位壯婦的鉗制，逃了出去。

魏無羨沒防備，不小心被牙婆推得踉蹌了兩步。待他站穩後，正要扛著阿苑去抓牙婆之時，便聽到前方不遠處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定睛一看，只見方才還在驚慌逃竄的牙婆突然被一具怨氣沖天的兇屍攔住了生路，隨著“哢哢”兩聲悶響，牙婆的脖子被生生地掰斷了。

這時，街上的人驚恐地尖叫起來——

“是赤鋒尊，赤鋒尊殺人啦！”

邪祟聚陰，鴉散為陣，黑雲拖雨逐屍來。忽然一席猛風飄電，天裂摧城。

長街的盡頭站著一具高大的身影，面色死灰，雙目無神，輪廓刀削斧鑿，堅硬如鐵。在殺了牙婆之後，聶明玦似乎陷入了一種遲滯，如純鋼精鐵般的手臂慢慢收緊，然後五指發力將牙婆的脖子碾成血泥。

魏無羨捂著阿苑的眼睛本能地後退兩步，電光火石間將清河聶氏的祖宗十八代順了一遍又一遍，才勉強將那句“他娘的”咽回腹中。

忽然，聶明玦朝前邁了一步，毫無血色的嘴唇有規律的顫動，發出一種類似兇獸般的嘶吼。他的手臂一落一擡間，掀飛幾個躲藏不及的攤販，頓時長街上哀聲四起。

不好！

魏無羨喊道：“大家快逃！”

然後迅速從懷裏掏出一大把符紙，以掌風送之，盡數向聶明玦拋灑而去。數十張符篆雖有魏無羨的靈力加持，但聶明玦絕非普通枉死的兇屍可比，殘暴異常，攻擊不分對象。果然，魏無羨揮出的符紙還未靠近聶明玦，便被他周身積蓄的怨氣點燃，在空中扭曲地燒成灰燼！

魏無羨終於把那句“他娘的！”罵出口，也不知道赤鋒尊這輩子究竟為何人所害，竟然如前世一樣怨氣滔天，甚至到了可以招雲蔽日的地步。似乎再強的靈力都對他無濟於事，自不量力猶以卵擊石，收效甚微。

聶明玦被這些符篆催發兇性，暫時舍了四散奔逃的人群，怒吼著朝符篆揮來的方向撲去。魏無羨突然蹙口出聲，發妙音於丹唇，擊詭聲於皓齒，打出兩聲輕快明亮的口哨，喝道：“赤鋒尊！還認識我嗎？”

聶明玦瞪著一對翻白的魚目，惡狠狠地對著他。魏無羨又揮出一把符篆，繼續道：“不認識也沒事，認得這些符篆就行，快來抓我啊！”

長街是清河的繁華街市，魏無羨在眾人面前不好明目張膽的吹笛禦屍，如果被人看去後患無窮。況且藍湛未歸，他懷裏還抱著阿苑，束手束腳地很難同聶明玦纏鬥，而且在這裏動手恐要累及無辜！

兇屍辨人，不靠眼睛。滿街活人的氣息相似，難以分辨。在這種狀況之下，聶明玦自然對操縱符篆攻擊他的魏無羨更感興趣，於是不受控制的大步朝前邁了幾步，隱隱有出手襲擊的意圖。魏無羨見他上鉤，便又對著聶明玦拋灑出數十張符紙，大喊道：“來追我！”

聶明玦怒吼著朝魏無羨抓去，魏無羨眼疾手快地從旁邊的攤子上扯過一截薄紗，三兩下將阿苑牢牢地綁在身上。然後運足靈力一躍，左右雙掌同時送力，將前路掃出一條空道，然後風入雙腳，如驍騰奔行，向著不凈世沖過去。

阿苑被嚇得大哭起來，孩子的哭聲和周圍的陣陣哀聲交織在一起，猶如亂麻一般蕩在耳邊。魏無羨心急如焚，恨不能生出四蹄，迅速將聶明玦引回清河處置，或者藍湛的速度再快一些，趕快帶著援軍來給他搭把手。

正煩心間，忽見前方湧出一朵熟悉的金星雪浪，魏無羨急忙扯斷身上薄紗，將阿苑拋了出去。

“接著！！！”

金光瑤剛抵達清河不久，行至長街時突遇眾人逃散，一時好奇探尋而至，卻沒想到在這裏撞上了魏無羨！他被吼得一楞，忽見黑影一閃，一個孩子當空飛過，於是慌忙伸出雙手接住，大聲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魏無羨正要開口解釋，可說時遲那時快，原本還在身後數米遠的聶明玦突然加快了腳步，疾行掠過魏無羨，然後重拳出擊向著金光瑤的天靈蓋砸去。

金光瑤被突然出現的聶明玦驚得楞在原地，一聲“大哥”還未出口聶明玦的鐵拳就已經趕到了。金光瑤立即抽出恨生格擋，企圖避開這致命一擊。可他手裏還抱著個孩子，行動受阻，除了直面迎擊竟別無他法！

生死之間，刻不容緩。一陣龍吟虎嘯出陣，隨便狂卷著充沛的靈力怒吼而來，與聶明玦的重拳硬碰硬的撞在一起。忽然之間，鼓喧雷電，飛沙走石。精鋼與玄鐵相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魏無羨倚劍跪地，被震得嘔出一口鮮血。他盯著暫時被砸在木梁瓦礫之下的聶明玦，催促道：“快走......”

“你不要命了！”

金光瑤拽住他的手臂，道：“要走一起走！”

“我不能走。”魏無羨擦了擦唇邊的血跡，拄著劍身站起來，“一旦赤鋒尊大開殺戒，後果不堪設想！”

金光瑤還想再勸，就見聶明玦一拳打穿壓在身上的墻壁，慢慢地從一片斷壁殘垣中站了起來。

魏無羨推了金光瑤一把，急道：“快走啊，去找藍湛！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金光瑤又看了眼已經毫無神智的“聶明玦”，終於狠下心道：“好，我去找他！但你千萬不能出事，想想藍湛！你聽到沒有！”

魏無羨重重點了點頭，然後撇下眾人躍上房頂，再次以哨音引屍。

聶明玦咆哮著沖破石塊斷木，隨著哨音而去。

金光瑤忽然想起了什麽，抓住旁邊死裏逃生的攤販，指著魏無羨離去的方向問道：“往那邊是什麽地方？”

攤販魂飛天外，磕磕巴巴道：“紙、紙紮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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