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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招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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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勾連前生血債、宿世冤恨,聶小公子終是道不可僭越的忌諱。

當今清河聶氏有公子二人,一正一歪,南轅北轍。

赤峰尊素來驍果麤猛,數有戰功。射日之征時刀指岐山溫氏,斬溫旭於霸下,激士氣於陣前。可聶小公子卻生得歪不橫楞,正好與兄長反其道行之。且不論他修為不精、游手好閑,就連性情也與大哥聶明玦全然不相同。

一人負氣剛簡,不善媚言;一人溫眉順目,任意揉捏。聶氏兄弟站在一起,若非知情,絕對不會將兩人往骨肉至親方面聯想。

卻說聶小公子承蒙兄長蔭庇,整日畫扇遛鳥,一身行頭打扮得金玉光鮮,絲毫沒有求上進之道的志向。說他是位玄門公子,還不如說他是個閑散紈絝。若不是前世璞玉逢礪石,又身負血海深仇,恐怕一輩子就要渾渾噩噩地混過去。

當然,前塵往事不便外言,可聶懷桑卻不得不查。既然他上輩子能在眾人面前臥薪嘗膽、裝瘋賣傻十餘年,那這輩子也能。況且從他誤入瘴氣林和不知寺開始,整個時局就變得撲朔迷離起來,而金麟臺上種種行徑又太過刻意和矯揉造作,兄長失蹤應當奮力尋找,哪有撒潑蹲在蘭陵哭訴的道理。

依聶懷桑之心性城府,如果說他毫無圖謀,魏無羨頭一個不信。

金光瑤並未妄斷,而是從袖中抽出一張金蘭譜,動容道:“大哥與我和曦臣結為契親,磕頭換帖,對天盟誓。不管我們三人是否反目,懷桑都是我的義弟。如今魏公子懷疑到他頭上,讓我和曦臣該怎麽辦才好?”

魏無羨被這番尚待考量的“肺腑之言”弄得下不來臺,只好放藍忘機出去擋箭,十分無情無義,“大嫂說笑了,這是藍湛的想法!他性子羞澀不好意思開口,所以才托我代為轉達。”

金光瑤聽後,不鹹不淡的“哦”了一聲,轉而讚同道:“說的也是。”

魏無羨剛要伸手接那金蘭譜,卻突然被藍忘機截了胡。只見他將蘭譜握在手中,偏不給他,然後興師問罪道:“我。”

魏無羨撓頭:“嗯......”

藍忘機道:“羞澀?”

魏無羨聞之危險,十分中肯道:“羞是有點多,但不生澀。”

藍忘機虛心受教:“如何不羞?”

魏無羨回頭望了眼金光瑤,悄聲道:“這光天化日的,亂說話有傷風化呀,含光君!”

藍忘機無動於衷:“你講,無妨。”

魏無羨只好搪塞過去,道:“藍湛,晚上再說。”

藍忘機道:“晚上。”

魏無羨道:“......外面不方便。”

藍忘機又道:“外面。”

這也太會斷章取義了吧!

魏無羨拍他一記,“藍湛!小不正經啊你。”

“正經。”藍忘機道:“等晚上,外面,再不正經。”

魏無羨扒在他身上去夠那金蘭譜,邊夠邊道:“含光君,你的雅正呢,你那‘知羞、知恥、守規矩’的品行呢!現在到底跟誰學得啊,這麽沒臉沒皮的。”

藍忘機緩緩看向他,只口吐一字,“你。”

不能吧......

魏無羨狐疑得盯著他,剛要張口反駁,就聽藍忘機繼續道:“你方才說,太羞,不好。”

金光瑤噗嗤一聲笑出來,打斷兩人的暗潮洶湧,“魏公子,現在青天白日的,我們先談‘知羞、知恥、守規矩’的正事成不成?至於那些個‘不知羞不知恥’等晚上回去再聊。”

藍忘機被嗆得耳畔泛霞,他輕咳一聲,淡淡掩飾住尷尬,將金蘭譜還了回去。魏無羨急忙打開蘭譜,只見上面朱紙墨筆,端端正正得寫著結義三人的姓名及生辰八字。

而姓名下方題有誓言四句,在魏無羨看來卻是無端的諷刺:

桃園結義重如山,情同骨肉今流傳。

兄寬弟忍效先賢,吾輩同心天可鑒。

金蘭譜的結義詞文筆普普通通,咋看去也毫無問題,但細究起來竟是前世因果的反照。

實在是......太不吉利了!

魏無羨合上金蘭譜,道:“大嫂,恕我直言。事情已經到了今天這般地步,回頭再讀這段誓詞更像是在解反語。”

兄寬弟忍自然沒有,吾輩同心亦未做到。魏無羨十分好奇,究竟是誰寫得這段宿命詞。

他道:“詞是誰提的?”

金光瑤收回金蘭譜,面色黯然:“大哥寫的。”

魏無羨聞之驚愕,但又不得不嘆一聲“天命果然如此!”

“真想不到,竟然是赤峰尊自己寫的......”

金光瑤道:“我本來想將‘桃園結義’四字改掉,異姓兄弟拜把子本就不易,總得挑個好彩頭。可大哥傾慕桃園結義氣薄雲天,所以執意不改。我和曦臣都說不動他,只好勸自己別多想,無非幾句話而已,不能這麽邪門......但是現在看來......”

搖了搖頭,金光瑤輕嘆道:“命止於蘭譜。”

魏無羨一陣唏噓,原來大兇之兆顯現的這麽早,“既然金蘭譜呈大兇之兆,為何不將它毀去?”

金光瑤道:“咒言已成,燒掉一張破紙有什麽用。”

那也還是燒掉的好!

魏無羨劈手奪過金蘭譜,對金光瑤道:“若大嫂不介意,這本金蘭譜就交給我處置。邪門成精的東西還是盡早斬草除根為妙。”

開玩笑,這類怪力亂神一旦真的一語成讖,可就大事不妙了。赤鋒尊已經遭了厄運,不能再搭上藍曦臣和金光瑤。

藍忘機道:“魏嬰於此道有些研究,大嫂放心。”

金光瑤見他二人堅持,也就聽之任之,將金蘭譜交了出去,“不過,懷桑之事,你預備如何查?”

魏無羨反問道:“大嫂覺得我該如何查起?”

“看來我不說都不行了。”金光瑤笑著討饒道:“魏公子,你大人大量,饒了我吧。仗著曦臣不在,忘機撐腰,就可勁的欺負我。”

魏無羨頂著城墻厚的臉皮,辯駁道:“哪有哪有,我這是虛心求教。”

金光瑤道:“我看你是老奸巨猾。算了.......我說,我說便是。大哥失蹤之後,曦臣怕懷桑鎮不住聶氏那群蠢蠢欲動的老家夥,所以特地往清河走了幾趟。沒想到不去還好,一去還真撞見了怪事。”

魏無羨撥開蓮蓬山,拉著藍忘機坐到近前,“什麽怪事。”

金光瑤道:“曦臣在不凈世,看見了大哥。”

魏無羨睜圓眼睛,叫道:“赤鋒尊沒死?!”

藍忘機聞言皺眉:“不可能。”

金光瑤繼續道:“曦臣當初也以為自己認錯了,可是連續看見幾次之後,卻不得不相信,那確實是大哥。”

藍忘機道:“可曾和赤鋒尊交談?”

金光瑤輕輕搖了搖頭,道:“不曾。曦臣在不凈世試了幾次都沒能追上大哥,又怕動靜太大惹人懷疑。說起來,大哥在不凈世幾次現身似乎只是為了讓曦臣看見他,之後就消失的無影無蹤,所以聶氏的人都以為他死了。”

魏無羨道:“那聶小公子知道這件事嗎?”

金光瑤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雖然是義弟,有些事也不能盡信。原本曦臣認為他失了兄長過於沈痛,所以又哭又笑的。然而久了之後,我們都覺得,懷桑的反常不一定是傷心過重所致,更像是欲蓋彌彰。”

魏無羨握住藍忘機的手臂,深為認同道:“我和藍湛也這麽覺得,懷桑兄最近的戲過了些。而且上次我們從不知死活的破廟裏把他救出來的時候,便覺得事情有違常理。像是由兩個人策劃了一場鬧劇,相互扯皮拆招,最後編出了一套四不像的折子戲。”

金光瑤道:“管他是折子戲還是裝瘋賣傻,總之聶氏和金氏的水很深,少淌最好。曦臣原先沒有吐露真相,是不想你們牽連在內。忘機的傷剛好,還需休養,依我看,你們暫時先別管俗事,靜待其變,如何?”

魏無羨道:“聽起來像是嫌棄我們多管閑事。”

金光瑤被他逗笑:“我哪兒敢嫌棄魏公子,只不過是‘金氏怨,金氏了”。大哥也好,懷桑也罷,左右我們金氏脫不了幹系。不如就交給我和曦臣來處理吧。”

魏無羨原本不想答應,待他要開口時卻被藍忘機攔住。垂頭看著兩人交纏的十指,魏無羨輕聲喚道:“藍湛......”

藍忘機微微搖頭,道:“聽話。”

魏無羨長嘆一口氣,對金光瑤妥協道:“好吧,你是大嫂,我說不過你,你說了算。”

金光瑤笑道:“魏公子呀,你張嘴就知道臊我。”

魏無羨權當金二公子這話是褒獎他,兩耳一遮繼續問道:“不過我還有一事。”

金光瑤道:“你說就是了。”

“我師......我姐夫,金子軒。”

魏無羨一邊捏著藍忘機修長如蔥段的手指把玩,一邊說道:“你準備怎麽跟他說?”

金光瑤從袖中拿出把山水折扇,展開遮住斜灑的艷陽,“我原本不打算把他牽累進去,我和父親感情不深,可子軒哥不一樣。若是讓他知道自己敬重的父親有可能對藍氏痛下殺手,恐怕難以接受。魏公子,說句實在話,子軒哥是真心愛慕你師姐,自然也把你當作親人看待。我不願他兩面為難,才傳信攛掇他早早陪夫人回門。但......這兩天我又想了想,與其躲著,不如見他一面。萬一事情有變,總不至於到無可收場的地步。”

可誰能想到,待他三人趕回蓮花塢後,卻撲了個空。

魏無羨抓著六師弟的領子前後搖晃道:“人呢?人都上哪兒去了!”

六師弟連連咳嗽幾聲,才終於從混世魔王的爪下逃脫,“宗主去金氏赴宴未歸,虞夫人前日帶著師姐和師兄回眉山探親,新姑爺也一同去了。”

這走得也太急了吧。

魏無羨眉頭微皺,問道:“我師姐有沒有留下話?”

六師弟撓撓頭,而後一拍腦門道:“留了留了,師姐讓你好好地呆在蓮花塢,別出去瞎胡鬧。等她回來給你燉蓮藕排骨湯!”

魏無羨又被她師姐揭的原形畢露,頓感顏面大失,擡腿給了六師弟一腳。

金光瑤則站在一旁,跟著附和道:“聽聞大嫂的蓮藕排骨湯當今一絕,連子軒哥那麽挑剔的人也讚不絕口,看來這次我有口福了。”

魏無羨將藍忘機推到前面,自己藏在他身後,小聲嘟囔道:“就不給你喝。”

奈何有人耳力過人,當即反問道:“魏公子,你方才說不給誰喝?”

乍聽這春風拂面的腔調,魏無羨心裏咯噔一聲,暗道不好,大禍臨頭矣!慌忙拽住藍忘機,大喊道:“藍湛救我!”

只見藍曦臣從門外緩緩而來,邊走邊笑話他:“魏公子,一人做事一人當,喊忘機幹什麽?”

魏無羨從藍忘機身後冒出一個頭,膽戰心驚的狡辯道:“澤蕪君聽錯了,我剛才說的是‘不給誰喝都得給大嫂喝。’”

藍曦臣挑眉道:“哦,是嗎?”

魏無羨道:“是是是是是,千真萬確。藍湛你吭聲啊!”

藍忘機點頭,篤定道:“對。”

藍曦臣走到金光瑤身邊站定,掏出錦帕替他擦去額頭上的汗珠,溫柔道:“阿瑤,你說呢?”

金光瑤滿眼笑意,柔柔道:“阿瑤站得遠,沒怎麽聽清楚。”

然而還不待魏無羨喘口氣,就聽金二公子委屈道:“可是,這一路魏公子也沒少欺負我......”

魏無羨:......

金光瑤又道:“要是曦臣跟著我,我就不會被欺負了。”

一句話將魏無羨刺激得差點背過氣去,他在藍曦臣看不見的方向,用口型對金光瑤道了句“你好毒”。結果,他還沒得意完,就聽金二公子又開口了——

“我說的話他也不聽......曦臣,魏公子是不是對我有成見?”

沒沒沒,絕對沒有!!!!

魏無羨立馬跳出來,賠笑道:“大嫂哪兒的話,魏嬰知錯了不行麽!”

藍曦臣見他兩人鬥嘴,你來我往幾個回合,甚是有趣。索性不制止反而出來拉偏架,道:“阿瑤說的可是真的?若真是如此,魏公子,我得罰你。”

藍忘機道:“兄長!”

藍曦臣搖頭道:“忘機,為兄這是跟魏公子逗悶子呢,瞧你嚇得。”

藍忘機道:“兄長在蘭陵,為何早歸?”

藍曦臣道:“別提了......鬥妍廳被懷桑攪得一片烏煙瘴氣。我不願再待下去,所以借口身體不適,提前回來找你們。江宗主身份特殊,不好走脫,暫時留在了金麟臺。”

藍忘機道:“兄長,發生了什麽事?”

藍曦臣微微傾身撫了下金光瑤的發頂,要他安心,然後才道:“也不算什麽大事,無非是懷桑因大哥的事情又和金宗主杠上了。不過說到金宗主,倒是有件趣聞......”

魏無羨一聽有熱鬧可湊,當即生龍活虎起來,催促道:“澤蕪君快講!”

藍曦臣頓了頓,開口道:“以前總聽說金宗主懼內,可這些日子不知喝了什麽迷魂湯藥,竟然性情大變,要納一個貌美的琴姬為妾,還因此和金夫人大動幹戈。險些將金麟臺,炸成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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