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不過就是去了一趟馮府，蘇夢園便感覺不若平時那樣輕爽，身上緊的好像是被捆著一般難受。回到大帥府，她早早的就躺在床上休息，一邊看著前些日子馮副官送來的書，一邊等榮軒。窗外夜色越來越濃，房間裏的燈就越是昏黃。她眼見著上面的字母像是洇開來似的連成一片，泛著金色的光暈，便就是白一陣兒黑一陣兒。直到擎著的書毫無預警的從手裏脫落砸到頭上，那一下突如其來的疼痛才叫她睜開了眼。

榮軒就在門口，直直的盯著她，眼神裏盡是迷惑和不解。蘇夢園許是沒看清，揉了揉眼睛，撐起身子，問道：“什麽時候回來的？”

他站在門口卻是沈默著，麻木的臉上沒有一丁點兒的異動。少頃，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不說二話，只管像暴風驟雨一般襲卷著蘇夢園的每一寸肌膚，仿佛是要將她的身體絞碎。他已經大汗淋漓，可身下那個瑟瑟發抖，冷汗涔涔的蘇夢園偏就是咬著嘴唇不吭一聲。

直到榮軒兇喘膚汗的背向一旁，蘇夢園抖著手拉起了滑落肩頭的真絲睡裙。她咬牙撐著癱軟的身體轉向了另一側，便是用最後一絲力氣閉上了眼睛。沈重的眼皮壓出眼裏的水，她卻只能放任它肆意的向下滑落。

天快亮的時候，小腹的墜痛一陣陣折磨著蘇夢園，她蜷縮著身體，像是一只受傷了的刺猬，哆嗦成一個團。榮軒背對著她，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眼睛盯著兩片窗簾間留出的空隙，外面一片青白色，冰冷的籠著大帥府。他不禁也跟著顫栗了一下，那樣的顫抖卻不像是因為寒冷，更像是他緊握的雙拳裏揮發出的力道。

楸木門上的鎖心轉動了一下，蘇夢園聽見了他離開的聲音。不多久，那熟悉的開門聲讓蘇夢園有了一絲安慰。

“小姐，你哪裏不舒服？”小桃紅敲著內室的門問道。蘇夢園躺在床上便是笑了，可那份笑容卻足可以讓她此刻臉上的淚水結冰。她平靜的說道：“我沒事，很好。”小桃紅不放心似的回道：“我就在這候著，您若有什麽事情就吩咐。”

事情？蘇夢園想不出自己還能有什麽事情。她感覺到榮軒的變化，那種她不曾見過的冰冷。好像是那個剛剛熬過去的冬天，昨天夜裏的每一次眼神接觸冷的都像是被臘月裏的寒風吹過，一刀刀的剌著她。

小腹的疼痛漸漸平覆，蘇夢園掀開被子起身，卻發現床單上有兩滴鮮紅。她揪著那塊兒地方，眼淚滴到了自己的手背上，也是那樣的冷。她收起床單放進了衣櫃裏，順便從裏面拿了一件長袖素色雲錦的小腰身旗袍，對著鏡子從側襟的盤扣開始不慌不忙的一直系到最上頭那一顆，是莊重的，是謹慎的。她別上了一枚榮軒最喜歡的鎏金老滿翠胸針，他以前說過：“那樣清麗的東西最是配你。”她總是願意相信他的眼光。

梳妝臺上放著一條蘇夢園剛剛從衣櫃的盒子裏拿出來的玉墜子，通體流光，白璧無瑕。她把白玉攥在手心裏，雖有些冰涼卻也溫潤。系好了玉墜子，她便是對著鏡子看了好久。

不過還是剛離開淮蘇那會兒的模樣，就算心裏裝了再多的事情，臉上也總是有笑靨如花的天真和不谙世事的倔強。“我還是那個蘇夢園，對嗎？”她摸著鏡子裏的自己，是笑了，也是哭了。指尖劃過冰涼的鏡子，卻擦不幹裏面那個蘇夢園臉上的淚痕。

“小姐，你可起床了？瑛子姑娘來看你了。”小桃紅說道。

蘇夢園拿毛巾擦了擦臉，紅紅的眼皮卻是擦不白的，索性她拿了一盒粉仔細的撲了個完全。推開門殷瑛正站在靠近陽臺的地方，見蘇夢園出來，她便是迎了上來說道：“小姐，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這面色瞧上去好極了。”

蘇夢園低眉淺笑道：“是啊，我也感覺白了許多。”殷瑛拉著她的手說道：“自我認識你，你就生得這樣白。”

小桃紅見二人聊得歡樂，便悄默聲兒的出去了。蘇夢園打開門，和殷瑛坐在了陽臺的藤椅上，她的眼光始終離不開公務樓，卻是看見端木蕙進進出出。

“那個女子是誰？為何能在公務樓裏進出？”殷瑛問道。

蘇夢園輕聲道：“是西北大帥端木炳的女兒，端木蕙。”殷瑛聽到這個名字並不驚訝，更好像知道她一般的點點頭，說道：“原來是她。”，“你聽說過？”蘇夢園問道。殷瑛收回了眼光笑著跟蘇夢園說：“管她是誰，反正明日你才是這個大帥府裏堂堂正正的女主人。”

“所以，我應該努力一次，是不是……？”

殷瑛摸不準蘇夢園為何突然說起這樣的話，她揣測著許是明日就要訂婚她有些緊張，便肯定的點點頭說道：“當然，你不努力難道要等著旁人嗎？”蘇夢園悵然若失的望了一眼公務樓，感嘆道：“是啊，我應該試一試的。”

殷瑛把蘇夢園拉近了屋子裏，關上了陽臺的門，用蘇夢園僅能聽清的低音悄悄說道：“我昨日聽馮雍無意說起，吳天佐在上次南線的戰場上，中槍了。而且情況危急！”蘇夢園頭一次聽到這個消息，難免會有些訝異，殷瑛見她的樣子便問道：“榮大帥都沒跟你說過嗎？”蘇夢園笑了一下說道：“他很少和我提前線的事情。”殷瑛喃喃道：“這樣也好，免得你聽了傷神。不過……若他真的死了，那你也解脫了，咱們園子的仇也是報了。至此，你便是安心的和榮大帥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就好了。”殷瑛見蘇夢園沒什麽反應，便推了推她說道：“這是好事啊。”蘇夢園卻是回了一句道：“是嗎？”

臨近中午殷瑛是要回馮府準備明日賀禮的，她便是在走的時候和蘇夢園討了一個擁抱，在她耳邊說道：“夢園，你可是要幸福的！”蘇夢園舒了口氣說道：“放心吧！”

午飯榮軒並沒有來公主樓，蘇夢園一個人胃口也是極差的，只叫廚房做了桂圓蓮子羹，也是只喝了半碗，餘下的就讓田嫂端了出去。她便是躺在沙發上睡了過去，恍恍惚惚的聽見外面似乎是有大批的車隊來來去去，那樣轟隆隆的響著，震天動地。就連甚少大聲說話的管家也耐不住性子似的大聲說道：“這些要這麽放……你怎麽能把這個放在這呢……你讓一讓，先讓車隊進來！”蘇夢園叫小桃紅進了客廳問道：“外面是怎麽一回事？”小桃紅一直守在門口自是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麽事情，便就輕輕的打開陽臺的門，伸出頭去看了看。

她不過開了半尺寬的門縫，外面混著油氣味道的風就忍不住的鉆進了屋子裏。蘇夢園被外頭的味道熏得難受，還來不及端起茶杯壓一壓，便就是跑到洗手間裏把午飯的時候那半碗桂圓蓮子羹吐得幹凈。

“小姐，你沒事吧？”小桃紅隨著她到了洗手間，一只手上下搓著她弓著的背。蘇夢園緊著搖頭道：“外面怎麽有那麽大的油氣味兒，熏得我胃難受……”一語未完，便又是一番折騰。

小桃紅連忙跑去關上了門，等她再回身的時候，蘇夢園已經白著一張臉從裏面出來了。小桃紅遞過去一杯水說道：“是外面有好些個車拉著滿滿的玫瑰花，正往花園裏運呢！準是大帥為你們明日備下的，外頭有好些個人都在瞧熱鬧呢。”蘇夢園看她眼光流轉的不時瞄著外面，便是說道：“我懶得動，你便是替我去瞧一瞧，有多好看。”小桃紅美滋滋的應了下來，一溜煙兒的跑了出去。

蘇夢園也忍不住的往外看，不過她看的不是那滿地鮮紅，而是公務樓裏那個望不穿的人。“他在忙什麽？可有好好的吃過午飯？”

“大帥，這就是興游園裏說見過蘇小姐的人。”馮雍帶了一個穿著黑色長衫，個頭不高，理著平頭的男子進了茶室。

男子唯唯諾諾的說道：“榮……榮大帥，好！”

榮軒呷了一口面前的茶，擡眼看了一下他，目光陰冷的讓男子直打寒顫。馮雍亮出一張照片，對著男子說道：“請你敘述一下見到這位小姐的經過。”

男子點頭哈腰的往前走了兩步說道：“我往常出攤子都要經過興游園對面咖啡廳的後門，那日走得晚些剛好碰見這位小姐從咖啡廳的後門出來，她身邊還跟著一個穿著工作服，梳著三七分油頭的男的。我見她上了一輛車一路往東邊開，不過有一件事挺特別的，她上車以後那個男的用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

馮雍動了動腰間的槍套子說道：“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男子頓時嚇得跪在地上哭聲連天的說道：“這位小姐和大帥，我在興游園裏都是見過的。就是我的攤子上，她跟大帥一起來過，所以我記得準沒錯。況且，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欺瞞你們這些個扛槍的啊！”

榮軒閉著眼睛說道：“讓他出去。”

馮雍剛帶著男子走出茶室，就聽見裏面茶盤落地的粉碎聲，跟著一聲槍響，執勤的衛兵一股腦的湧進了茶室。榮軒面前除了碎了一地的茶壺，茶杯，茶碗，便是他前幾日剛為蘇夢園尋得的還未來得及送給她的孔雀藍粉彩天球瓶。

不過頃刻之間，它們便是粉身碎骨，化為烏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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