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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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軒轉了個身,面對著他身邊的女伴而站,黑色的燕尾服和領口精致的領結搭在白色襯衫之上,黑白分明的色塊兒完美的分割著他的身材比例。在某種距離下,蘇夢園覺得榮軒和她平日裏見過的南下男子略有不同,他的肩膀似乎更寬些,腿似乎更長些,倒是像自己在西洋畫報上看過的人。正觀賞著,榮軒突然向前躬著背,一派西式禮節的邀請蘇夢園共舞。本來對於一個習過昆曲的人來說“武”也是基本功之一,可是此“武”非彼“舞”。

她倒也不是不會這西洋的交誼舞,只不過每每在夢園裏跳的時候她都是一個人在練習,從未有過舞伴。眼見著大家裏裏外外的把他們兩人圍在中間,為了保全榮軒的面子,蘇夢園只得應了他的邀請。

兩個人剛搭上手,音樂便響了起來。圍著的男男女女也自動結成舞伴跟著音樂在舞池中轉了起來。趁著大家夥各得其樂的時候,蘇夢園想和榮軒說句話,剛靠近一點兒就發現他比自己估量的還高,只能踮著腳湊到他耳邊跟他說:“我雖記得住這舞步,但是從來沒真正和別人跳過。我怕……”話還沒交待完全,她便結結實實的踩在了榮軒的腳上,蘇夢園略有驚慌的離遠了些,榮軒扶著她背的那只手臂卻稍稍用力又將她拉回了剛才的距離。他微笑著低下頭在一個離她臉龐十分禮貌的距離上說道:“別怕,這裏只有你,我既是你。”

他帶著她一直在舞池中央旋轉,似兩只快樂的燕子又像一只美麗的蝴蝶,彼此是對方最重要的翅膀。他們互相侵占著對方的瞳孔,直到那局促的空間裏再也放不下些許微塵。

愛,不就是一葉障目的追求,不就是非你不可的許諾,不就是我的眼裏滿是你。

曲子還在繼續,他們還在繼續,沒人知道這調子什麽時候結束,只是有些奇妙的感覺在他們中間似乎已經開始。兩個人默默的感受著彼此掌心裏的溫度,無需贅言卻是一眼而深。直至蘇夢園感覺到自己的背面似乎迎來了一陣風,榮軒輕輕歪了一下頭,不用開口一個眼神蘇夢園便知他是在詢問自己的意見。雖然她不曾出入這樣的社交場合,但是禮數早就了然於胸。蘇夢園大方的點了點頭,轉身間她的指尖輕點在一只冰涼的手心裏。

“好久不見。”從夢園裏那一日無頭無尾的交談到今日的共舞,吳炑和她說話的聲音變得和他手心裏的溫度無異。蘇夢園怎會不知其中轉折,她頷著頭回到:“少帥,安好。”吳炑從鼻息間撲出一股笑意說道:“多日不見,蘇小姐竟也學會了人往高處走!北方第一少帥和我這個一隅少帥相比,就在小姐的仰俯之間。”即便自己的手已經被吳炑握得發疼,蘇夢園依舊低著頭,只是嘴角的那抹微笑仿佛是想化解這股戾氣。她落落大方的回道:“高山仰止方見巍峨,湖海俯瞰才知廣闊。少帥心裏孰高孰低?”這話本該止於陳述,可是對於一個只有十九歲且心性極高的女子來說,不甘總是難免的。吳炑不動聲色的順著她的話問了一句道:“蒼鳥倚高山,歐鳥翔闊海。小姐若鳥,怎選?”

吳炑前傾的身體一步步靠近,蘇夢園後彎的腰背也一點點下沈,好在她得意於昆曲的本事,一個長調之後吳炑不得不起身。蘇夢園靠著自己的腰力,幾乎不用吳炑的幫襯便若柳枝一般回身。她輕順了口氣說道:“我不過是天地間一朵無根的雲,同是假風而行,卻沒有鴻鵠之志。”,“他,不是一個安分的人。怕是整個北方都聽過他流連花間的韻事……”吳炑一語未完,一對舞者悄然而至,榮思菡忽閃著大眼睛笑瞇瞇的看著吳炑。

一曲未完蘇夢園再次換了舞伴,不過她倒也有些許的輕松,起碼那只被困久了的手可以暫緩休息。吳幟瞧見了她的手,白皙的手背上還留著大哥抓紅的印子,他有些急切地說道:“蘇姐姐,對不起。你的手……我大哥平時不是這個樣子的,他平時……”,“沒關系,我平日裏練功也是這個樣子的。”蘇夢園從未在外面這般無理的切斷過別人的話,不過這一次她無心替吳炑開脫,只是忽然間很累,累得不想再聽到那個名字,甚至是關於他的種種。吳幟年紀雖小,但是大帥府裏的公子察言觀色的本事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無法比擬的。他開口道:“蘇姐姐,這曲子也太長了。我跳的有些累了,咱們歇息一會兒,可好?”吳幟搭了一個這樣寬的臺階,蘇夢園自是心懷感激的點點頭。曲子還沒結束,兩個人旋轉著退出人群,在舞池最邊緣的地方各自禮過便散了。

蘇夢園從未在大帥府裏做過賞玩,每次唱過曲兒便從後門疾行而出,在她的印象裏甚至以為大帥府的後院既是全部。現在她不知是從主樓裏的哪個門逃脫出來的,只是想尋個安靜的地方出了門往左足足走了半柱香的時間還依稀可以聽見被笑聲剪亂了的曲子。她一籌莫展的心思連帶著讓腳下也失了方向,正要轉身原路返回的時候,一只手穩穩的抓住了她,輕聲說道:“跟我來。”

借著主樓裏散下的光,她眼裏盛下了一個滿是自信與風度的他。她隨他走著,跳著,跑著,笑著。明明在聽見他“風流韻事”不減的時候,心裏是吃到青杏一般酸到怨氣。可就這麽一剎那,就那麽一句“跟他走”,她就如同失了憶似的情不自禁。

她隨他進了一座青白色的小樓,跑到樓梯前他回頭說道:“我帶你去露臺上看星星。”剛要邁步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蘇夢園腳上的高跟鞋,擔心的問了一句:“要爬到樓頂,你的鞋可以嗎?”顯然榮軒的擔心是多餘的,他大概是忘記了自己初見蘇夢園時她那股帥氣純真了。只見她彎下腰麻利的脫下了高跟鞋,一只手鉗著兩只鞋說道:“這樣不就行了!”

四只腳嗒嗒的上了樓,轉了三圈終於到了最上面那層,寬敞的廳堂裏一張皮沙發敦實的靠著墻,花色的地毯從這頭一直鋪到對面的玻璃門。榮軒牽著蘇夢園一直走到地毯的盡頭,蘇夢園的手剛準備推開眼前的玻璃門去露臺上,榮軒攔了下來,松開了牽著她的那只手,拿過她手裏的鞋子,半蹲在地上輕擡起她的腳踝,撣去她腳上的灰塵,為她穿上那雙墨綠色絨面高跟鞋。

他擡起頭剛好迎上那雙水波蕩漾的眼睛,一滴淚順著蘇夢園的眼角滑落,她連忙扭了下頭,倔強的堅強終歸還是松動於柔情蜜意裏。榮軒把門開了一條縫,風順著那道口子就鉆了進來。蘇夢園側身激靈了一下,榮軒解開了單扣的燕尾服,披到了她的身上說:“好端端的帶你來看星星,怎還叫你淌了一臉。”他搬過蘇夢園正對著自己說道:“別哭了,我滿手都是從你那得來的寶貝,再哭我可不管不顧的給你抹眼淚了。到時候變成大花貓我可不負責任的!”

蘇夢園自己拭了拭臉上的淚水,從側襟裏拽出一條手帕,含著笑說道:“誰叫你個堂堂少帥屈尊降貴了,這會兒倒嫌棄起來了。”她拉起榮軒的手,用淡青色的手帕在他的手掌裏仔細的擦起來。榮軒有些驚寵的看著蘇夢園輕輕地說了句:“風也是你,雨也是你。”蘇夢園停了一下,明明知道他話裏的意思,卻還故意的戲弄說道:“是啊,哭也是我,笑也是我。”榮軒知道她似乎是在躲避他所期待的,似乎是在刻意的不去碰觸那些他所向往的,但他尊重她。他向上的手掌輕輕收攏,抽掉的力氣隔著輕紗似的手帕若有似無,發出的聲音似乎比這力氣還要小:“我自己來吧。”

晚風拂著淮蘇城裏的夜,它走過這城裏每一個地方,明處暗處的卷走冬天留下的痕跡。它趕走冬日的死寂,帶來春天的覆蘇,趕走冬日的味道,帶來春天的氣息。露臺上的蘇夢園不光能擡頭看見見星星,她也能聞見遠方吹來的春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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