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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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的目光緩緩地從那份文件轉移到中原中也身上,他好似悠閑地坐在沙發上,然而他鳶色的眼睛卻像是被封上一層寒霜般冰冷,又像一把銳利的刀,殺人可以不見血。

但凡心裏承受能力弱些難免會被這般氣勢嚇到,只可惜中原中也不屬於那群人裏的,他很平靜,他平靜地走過來,將打包好的外賣餐盒放在茶幾之上。

“給你打包了晚飯,趁熱吃了吧。”

太宰治盯著他不說話,他看著中原將包裝袋打開,然而食物的香氣並沒有讓他的心情好轉。

“如果不是我打電話給鈴木醫生知道了情況,中也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他的聲音不大,像柔緩卻有力的質問。

中原的眼皮淺淺地垂著,而後又對視上太宰的眼睛,“是我叫鈴木醫生保密的,你別為難他。”

“這種時候還會為別人著想,不愧是中也。”男人含著笑意點點頭,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所以,”他停頓,“不給我一個解釋嗎?”

“解釋?”中原中也冷笑一聲,“解釋什麽?”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甩在沙發上。

“解釋你為什麽那天沒有戴/套?”中原擡起下巴,“還是解釋為什麽你那天射/進去了?”

“你告訴我,太宰。”他眼裏透出銳利的光,無半點閃躲地與坐在沙發上的那人對視,“老子該向你解釋些什麽?”

面對這樣的反問,太宰治沒有回答,他靜靜地看著中原,直到看得中原幾乎都要不耐煩的時候,才緩緩偏過頭去。實話講,確認中原中也真的懷孕這個事實之後,他是生氣的,但又似乎不完全是單純因為這件事。

“為什麽不先跟我說?”半晌,太宰問。

“跟你說?有那個必要嗎?你沒有永久標記我,你又不是老子的Alpha。”那個人反問的聲音很冷,“告訴你之後,你會打算怎麽辦?”

“中也,”太宰治截下話頭,“你應該很清楚,我們現在所處的境地,還有我們之間的關系。”

“這個孩子是不會被留下的。”

太宰治字字吐得冷冷清清,但此時此刻他玉面桃花的臉上依舊帶著笑意,盡管那笑意並不達眼底。

算了,太宰忽然覺得為此和中原中也吵架就是在浪費時間,他的精力有限,而他也相信中也不會為此事讓他煩心。

“嘛,不過我也知道中也已經預約了流產手術。”他頭微微歪著,“麻煩事還是早點解決比較好哦。”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何必多此一舉來問我。”

“雖然結果是一樣的,但是發生了這種事情中也都不願意和我這個參與者之一透露只言片語,還得我親自去查你才肯承認,”太宰笑意不減地盯著面前的人,“一想到這點果然就很不爽呢。”

“太宰,我想你也應該很清楚,你的事情我無法幹涉,我的事情也沒有必要全部都告訴你。”

中原中也脫下了手上的黑皮手套,他也笑著應聲回答,“我太了解你了,太宰,在你的認知裏我對你必須百分百忠誠、不可以有秘密,但是你自己又有一肚子算盤我卻不知道。”

“你有多少秘密?這四年裏,你到底在謀劃著什麽?”

“這和你無關。”太宰的笑驟然冷了下來,“你只要做好自己份內的事情就好了,中也。”

“那同樣地,我也沒有任何義務對你告知這件事情,這個孩子和你沒有任何關系,太宰。”

黑白色的家具襯得這客廳裏涼意沈沈,兩個人的目光無聲地對峙、碰撞,直到中原率先撇開了眼神,“我不留下他不是因為你,退一萬步講,就算我要留下他,你也沒有權利幹涉我。但是你大可把心放在肚子裏,我不會讓他妨礙到你的,首、領。”

說完中原便回到了房間裏去,他已經夠累了,不想再和這個煩人的家夥糾纏。

太宰治盯著中原的背影,直到那個人消失在客廳走廊盡頭,他才堪堪收回目光。中原中也帶回來的那份晚飯還留在茶幾之上,方才他沒有註意,現在仔細一看才發現那盒咖喱飯還冒著熱氣,賣相格外好。咖喱飯……咖喱飯…….他微微蹙起眉頭,甚至在思索對方是不是發現了什麽,可到底也還是沒有深想下去,最終還是打開餐具嘗了一口。

好辣。

這個味道太宰治好像嘗過無數次,又好像一次也沒有吃到過。他就只吃了一口就沒有再繼續了,雖然味道很好,雖然那種感覺很令他懷念,但是果然、他還是更喜歡吃蟹肉粥。他看著茶幾的玻璃面上映照著自己的臉,旁邊就是中原中也的產檢報告,那上面小小的一團陰影,是他和中也的孩子。這個小小的、脆弱的新生命,仿佛一捏就能碎掉。

這樣不堪一擊的東西怎麽能夠留下來,作為港口黑手黨的首領不能讓任何人抓到他的弱點。

所以、他要斬斷一切目標達成前可能形成的絆腳石,哪怕這個孩子和他有斬不斷的血緣,他也要親手摧毀這還尚在搖籃中的幼芽。

這樣算殘忍嗎?太宰治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的是、中原中也會理解他的。

半夜裏,太宰被臥室內衛生間的沖水聲吵醒,他睡眠一向淺,稍微有一點聲響動靜都不能讓他安眠。他下床走向浴室裏,那裏昏昏暗暗一點光都沒有,於是他打開燈,發現中原散落著略顯淩亂的長發正趴在馬桶那裏吐得翻江倒海,劇烈的嘔聲令人發慌,太宰治擰緊了眉頭,覺得面前那個身影似乎愈發地瘦了,他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最後還是走到中原的身邊蹲下並用手輕輕拍著小個子男人的後背。

中原中也吐到最後則是在那裏幹咳,那人的胃好像都吐空了,只能吐出一點黃綠色的膽汁。他又沖了水,坐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喘著氣。在晃眼的燈光下,中原的臉慘白得嚇人,像單薄得一戳就破的白紙,太宰治從未見過中原這般憔悴的模樣。他甚至覺得“憔悴”這個詞自始至終是不應該用來形容中原中也的。

雖然不是醫生,但是最起碼的常識太宰也是具備的,中也的妊辰反應很大,再加上黑手黨幹部作息長期不規律,休息得又少,他的身體肯定肯定吃不消。

中也很倔強,倔強又固執,固執還暴躁,暴躁又心軟,受了傷不肯說,痛苦不肯說,難受不肯說,不肯求助,不肯低頭,多麽糟糕的性格。偏偏這樣的中原中也,站在太宰治身後走了七年。

太宰治湊向身前的人,一只手摟過他的肩,一只手放在他的膝蓋下,還沒怎麽發力卻被中原制止,他擡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太宰,他問:

“你要幹什麽?”

“坐在地上會著涼,中也又不是小孩子了這點都不知道嗎?”太宰放柔了語氣,就讓他們暫且先忘記之前不知算不算吵架的吵架,“真是拿蛞蝓沒辦法,到時候生病了我不僅得照顧你還得接手你手頭的工作,那樣會累死的。”

中原沒有再反駁,也似乎是沒有力氣再反駁,太宰治趁此一把將他抱起,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那把骨頭輕得不像記憶中那個肌肉緊實的小怪物,中原雖然平時看著身形骨架纖細,可由於多年的體術訓練,他的肌肉線條相當漂亮,並非是像太宰治那樣單純的清瘦。但是如今太宰只覺得懷裏的人比看上去還要瘦了許多,明明還懷揣著一個孩子,卻沒有一點懷孕發福的樣子,仿佛皮下面就是骨,抱著極其硌人。在出衛生間門的時候,太宰治好像聽到耳旁傳來輕得微不足道的一句——

“到底是誰拿誰沒辦法……”

太宰給中原蓋好被子,邊邊角角都掖得嚴嚴實實,中原的胳膊要伸出來他也不許,懷孕的Omega總是比尋常的時候要脆弱,即使是中原中也亦不例外。說來也真是可笑,這些平時都是中原中也會為他做的,如今二人的角色倒反轉過來了。太宰躺在他身邊面對著他,空氣裏味道清冽中帶有一點木質的香,是這位Alpha信息素的味道,淡淡地包裹著中原中也的所有感官,他想大概這樣能讓中原好受一點。

而中原中也此刻收起了幾個小時前面對著太宰治的劍拔弩張,他感受到了信息素的味道,不可控地任由自己往太宰那邊靠近,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直到他將臉埋在太宰的頸窩處才罷休。他大概也疲憊得意識不清,被鼻間綿長好聞的味道催得昏昏欲睡,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在做些什麽。

但太宰治也沒有推開他,他嘆了口氣,柔緩地摟住了身旁的人。

其實太宰治很累,連軸轉地處理工作文件即使是機器人也會覺得疲倦,可他躺在這裏盯著中原的鮮艷的發旋腦袋裏又無比清醒。他和中原中也相擁的次數太少,少得可憐,就算是歡愛之後他們所做的最親密的事情不過分食同一根香煙。

你無非是不想讓他病得爬不起來工作而耽誤你的時間而已,太宰治告訴自己。

他這不叫作關心,中原中也也不需要他憐憫。

等過幾天中也將事情解決掉,一切會步入正軌,像自己當初所計算的那樣,這不過是個插曲。

他一邊不應該留戀,一邊收緊了抱著中原的手臂。

是太宰治忘了,中原中也永遠在他的算計之外。

那個十五歲就走進他生命的小怪物,永遠、會出乎他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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