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01

關燈


民國二十三年,春末,南京城看上去一片祥和,歌舞升平。

周墨欽坐在梨園二樓的雅座,不耐地用手指敲著桌面,戲還未開場,周遭嘈雜的討論聲令他十分不快。本就不是喜歡看戲的人,那些咿咿呀呀,與他而言,不如處理軍務來的安心。若不是被身旁的女人吵得實在沒法子,他此時應該在安靜空曠的少帥府喝著咖啡。

“既然都陪我來了,你就不能開心點嗎,今天可是演《西廂記》呢。”李青青對他不耐煩的態度有些不滿。

“不都是唱戲,有什麽區別。”他甚是不以為意,管他什麽西廂記東廂記,在他眼裏,都是靡靡之音罷了。

“你懂什麽,《西廂記》可是雲先生的成名曲。”李青青頗為得意。

“雲先生?”

“雲子蘇啊,這梨園的臺柱子,他你都不知道,虧你還是南京城的人。”

周墨欽端起桌上的茶盞輕呡一口,一個唱戲的,不認識有什麽奇怪。思忖間,幾聲鼓點在耳旁響起,整個園子頓時安靜下來,伴隨著幾聲有節奏的鼓點,一個濃墨重彩,水袖長衣的人出現在臺上,還未開嗓,周圍便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周墨欽斜靠在椅背上,瞇著眼睛看著臺上的人,似是要看清楚他到底有何過人本事。

“——□□撩人自消遣,

深閨喜得片時閑。

香塵芳徑過庭院,

嚦嚦鸚鵡巧笑言——”

紅娘弗一開嗓,周墨欽便不自覺坐直了身子,這把嗓音,端的是婉轉靈動,千回百轉,古人所說的餘音繞梁便是如此了,當真是一把好嗓子。他看著臺上身量纖長的人,粉面下眼波流動,配著惹人的嗓音將紅娘演繹的活靈活現。從此,視線便再也沒離開過那個人,一顰一笑,一招一式,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盡顯嬌媚。

一曲終了,紅娘邁著輕快地步伐去了後臺,聽戲的人意猶未盡,發出陣陣叫好聲。饒是周少帥再怎麽不聽戲,這人今天不會再登臺的規矩他還是知道的。

“副官,麻煩你幫我送一個花籃到後臺給雲先生吧。”李青青客氣的吩咐著周墨欽隨行的副官。

“好的。”副官應了一聲,轉身欲走。

“送十個。”周墨欽叫住他。

“十個?以李小姐的名義嗎?”副官眼裏滿是驚訝。

“不。”周墨欽飲一口茶,淡淡道,“以我的名義。”

副官不再多言,迅速去了。李青青在一旁不解道:“不是不愛聽戲嗎,今天倒是大方。”

“他值得這十個花籃。”周墨欽說話間眼神卻依舊看著臺上,唱戲的早已換了人,唱了什麽他是一句也沒聽進去。

“你都沒有給我送過禮物。”

“你該叫你的未婚夫給你送。”

“我不喜歡他。”李青青有些急了,“這門婚事是我父親做主定下來的,咱們一起長大,你該明白我的心意。”

“青青,你喜歡誰不喜歡誰,都不必讓我知道,在我心裏,你只是妹妹。”

李青青惱羞成怒,一言不發漲紅了臉站起身踩著高跟鞋走了,周墨欽沒有回頭。既然沒有存那份心思,早日斷了她的念想也是好的。

“少帥,花籃已經送過去了,班主前來道謝。”

“讓他進來。”

副官領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紀的老人走了進來,老人著一身長衫,眼裏滿是敬畏,“不知周少帥大駕光臨,實在是有失遠迎。”

“班主不必多禮,我只是來聽戲的,雲先生果然名不虛傳。”

“承蒙少帥擡愛,子蘇有些疲累了,特遣我前來向少帥道謝。”老班主一席話說的誠誠懇懇,讓人尋不到錯處。

周墨欽擡了擡眼,“客氣。戲既已散場,我就先走了,班主留步。”

踏出梨園的門,天已大黑,副官一面開車門一面在一旁提醒,“按理說,有客人送了十個花籃,該是親自出來道謝的。”

“看來這位雲先生不是一般人。”周墨欽靠坐在汽車的後座上,轉著手中的指環,“去調查一下這個叫雲子蘇的人,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是。”

車子已經駛向大街,梨園被甩在身後很遠,周墨欽閉上眼,把未說出口的話在心裏過了一遍。

更想知道,他這把嗓子在床上會是如何蝕骨銷魂。

梨園的後臺如往常一樣亂糟糟,趕著上臺的,忙著卸妝的,亂作一團,蘇斯年自是不必混在這群人之中的,他獨立的化妝臺在後臺的另一個房間,此時房間的門口被十個花籃圍了個結結實實,自他成名之初收到過這麽多花籃,已經很久再沒有人有這份心思了。

他一下一下擦著臉上的濃妝,聽著班主在一旁絮絮叨叨,“已經幫你道過謝了,人也走了,子蘇,他可不是一般人,你該自己出去見一見的。”

“管他是什麽人,這花籃是他自願送的,我幹什麽一定要見,要是每個人都見,我還唱不唱戲了。”下了戲的他嗓音雖沒有戲中女子的清脆,卻依舊幹凈動聽,獨有一番味道。

“也該你是名角,不然就你這孤傲性子,若不是名角在這梨園能待得了多久?”班主無可奈何的抱怨。

“那便是你的福氣了。”蘇斯年輕輕一笑,半卸的妝面明媚動人。

“師哥,我什麽時候能收到這麽多花籃呀?”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不知何時擠進了他的化妝間,艷羨的摸著門口那一排花籃。

蘇斯年把他拉到自己身邊,拿起筆將他未描好的眉毛描完整,溫和道:“只要你努力,總有這麽一天的,阿寶,凡事不能太多急進,唱戲更是,一定要一步一步來。”

“是,阿寶記住了,那師哥你什麽時候教我練唱腔?”

“那就現在吧。”

幾句斷斷續續的唱腔從後臺飄出,一個成熟,一個稚嫩。臺上最後一出戲也已經散場,聽戲的人三三兩兩散去,熱鬧過後的梨園,徒留滿地狼藉。

少帥府內,周墨欽端坐在書桌後,手裏翻著早上剛剛呈報上來的軍務,聽著副官跟他匯報查來的東西。

“雲子蘇原名叫蘇斯年,雲子蘇是他的藝名,二十二歲,不是南京人,父母早亡,他跟著師傅輾轉來到南京,進了梨園,三年前初次登臺,一曲《西廂記》□□了整個南京城,現在更是有很多其他省份的人慕名而來,只為聽他一曲。”

“可有娶妻?”

“並未娶妻。”

周墨欽將手搭在椅背上輕輕敲著,沈凝片刻,朝副官擡擡手,“去買一張票,今晚去梨園。”

“怕是去不成了。”副官道。

聽到這話,周墨欽擡眼不解的問:“怎麽了?”

“王老板的兒子要請雲先生去他府上獻唱,雲先生不肯,那個王公子現在正帶了打手在梨園鬧呢!班主沒辦法,掛出了歇業的牌子。”

“南京商會負責人王天遠的兒子?”周墨欽微微皺眉。

“正是。”副官恭敬答道。

周墨欽將手中的筆輕拍在案頭,合上軍務文件夾,隨手拿起一件墨綠披風,沈聲道:“備車,去梨園走一趟。”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寫的小短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