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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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面對眼前的這個男人,關於自己養父的一切,他都必須知無不言,有問必答。

小學三年級的夏季學期,蘇萬的心臟病覆發,需要盡快進行手術。他和黑眼鏡組成的小家庭,剛剛挺過母親去世的痛苦,又迎來了黑眼鏡永久的失明,正處於風雨飄搖的關鍵時期,黑眼鏡在自己瞎之前,給家裏攢下了一筆小小的錢,如今這筆錢款隨著兩人日常生活的吃穿用度已經用了大半,遠遠不夠蘇萬做手術的費用。

黑眼鏡和村民關系處的不錯,大家知道他生活拮據,紛紛為他提供可以賺錢的法子,黑眼鏡選了幾個可以終日照顧蘇萬的活,同意了。他在讓蘇萬休學和上學的決策間權衡許久,最終還是忽略蘇萬發病的隱患。送蘇萬去上學。

黑眼鏡終日累的擡不起腰,短短兩個月,竟然被他攢夠了手術的一期費用。

他準備再忙活個七八天,立刻帶蘇萬去做手術。

錢攢夠後的第四天,蘇萬放學同小夥伴分別,一如既往蹦蹦跳跳回到家,早早在院外歡呼雀躍地喊著瞎子。

那時的他,始終叫不出一句阿爸。

蘇萬在院外咆哮聲音並不小,他很有把握能見到每天一如既往見到的景象,黑眼鏡似笑非笑的在門口屋裏門口等他,做好了迎接他擁抱的準備。

蘇萬推開門,不見黑眼鏡的蹤影,母親曾去世時的景象陡然閃現,蘇萬膽戰心驚地跌回屋內,聽見黑眼鏡在微弱的喚他,“小萬……”

蘇萬心裏一緊,聲音當場帶了哭腔,“瞎子?”

“站在原地……別過來……你幫,幫我,叫一下救護車,好不好?”

蘇萬腦子嗡的一聲,強忍住身體的搖搖欲墜,他鎮定自若的走到家中電話前,用稚嫩的童音給黑眼鏡叫救護車。

瞎子在臥室的墻邊倚靠著,留給客廳的他看見的只是一只骨節分明的手。

他從骨子裏信服瞎子,所以聽他,不去看他。

蘇萬走到臥室門前,與黑眼鏡背靠同一堵墻,坐下了。辦完了黑眼鏡交代的事,先前的惶恐害怕籠罩了他,蘇萬哭著問黑眼鏡,“餵,你怎麽了?”

黑眼鏡的聲音縹緲而斷斷續續傳來,進行著艱難吞咽,“……你,這幾個月,一定好好照顧自己……一定要等我,等我回來。”

蘇萬聽不懂黑眼鏡說什麽,孤零零的抱著膝蓋,他哭的更兇。

“我可能,沒有辦法讓你過兩天就做手術了,你再,等……等,等我一段時間,好不好?蘇萬,你答應我,一定再等我一段時間,撐到咱們能做手術的那一天,好不好?”

蘇萬擦著眼淚,鼻音濃重的“嗯”了一聲,眼淚吧嗒吧嗒向下掉著,蘇萬小小的手摸上了黑眼鏡落在門前的手,“你怎麽了?”

“沒……沒事,就是受了點傷。別擔心我……住院的時候,可能有一段時間照顧不了你,你好好照顧自己。”

蘇萬點點頭,連滾帶爬站起身,到自家院門口張望起救護車。

黑眼鏡被擔架擡上了車,全程要求不要讓蘇萬看到自己的受傷程度。

蘇萬被放到了救護車的副駕駛坐上,由前來救治的護士抱著,茫然想著,黑眼鏡在被運到車裏時,另一只不斷往下滴血的手。

黑眼鏡度過了危險期,在往病房的路上送,小小的蘇萬仰望著從急救室走出的醫生,追到為首的醫生面前,小手抓住了醫生的白大褂,焦急地問道,:“醫生,他怎麽樣了?是不是生病了?”著急到哭的語氣讓一旁圍著的成年人都面含憐憫的看著他,被他扯住大褂的醫生蹲下身,摸了摸蘇萬的小腦瓜,“沒事,你爸命硬,福大命大,什麽病都沒有,小家夥不用擔心。”

蘇萬委屈的嗯更了一聲,周遭的醫生見他如此,只是苦笑。

“後來,阿爸跟我說,他要出去一段時間,要給我掙醫藥費。我被寄養在老師家。他走了,走了大概四個月。隔三差五會給我打電話,報平安。也就是因為如此,老師才沒趕走我。她一直害怕,阿爸是不想養我,所以找了一個借口,離開我。”

吳邪不出聲,沈默的望著黑眼鏡屋裏的小窗,看著屋外的葡萄藤隨風輕輕擺動。

“後來阿爸回來,身體很瘦,走路也慢騰騰的,不像以前那樣利索……但是他拿回了我的三期手術費。身體也……每況愈下了。之前每年寒暑假他都能領著我一起去拉薩打工的,回來後就不行了。只能在村裏偶然幫幫工……你知道在這裏,盲人按摩也是不好做的。”

蘇萬垂下頭,突然不想說在那之後,村裏逐漸傳出的風言風語。幼時不懂,現在長大了,有些懂了,他還是希望自己不懂。

“他那次,到底是什麽事故……怎麽會一下子,就成了這樣。”

“入室搶劫。村裏的一幫混混知道阿爸是個瞎子,想在手術前趁機沾我們家便宜,那些人被抓住也判刑了,有些出來了,有些沒有。”

阿爸的意外會不會是那些出獄的人做的,又有誰知道呢。

吳邪仿佛看到了黑眼鏡在這間屋裏的遭遇,那樣多的人圍著他拳打腳踢,他受了很重的傷,還在苦苦哀求他們不要搶自己給蘇萬看病的錢,可是,沒有用。

那麽絕望而無助。

瞎子受的苦,遠超他想象。

來拉薩之前,他同齊羽通了一次電話,這是瞎子真真正正的血緣至親。可吳邪得知的卻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他曾經的資金周轉,以及,那一大筆錢的來歷。

在瞎子失蹤的那五年裏,他的遭遇。

齊羽對瞎子始終飽含愧疚,得知他身故,說話聲音哽咽。吳邪聽他哽咽的哭聲,在想如今的他既然如此難過,那當初瞎子替他頂罪,為何不承認自己的過錯。還有那樣令人作嘔的父親,還有這些年來雖然混的不如意,還是會在他面前語焉不詳趾高氣昂的解子揚。

而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罪人,無知無覺的依靠著那樣一筆充滿著血與淚的灰色款項,在生意場上卷土重來,有了如今的安定生活。

吳邪知曉了一切的一切,哭不出來。心已經變得大而空蕩,這些境遇他始終沒有辦法和心裏那個樂觀開朗不可一世瞎子相連,可他還是會想起,27歲那年,他與他的最後一面,瞎子眼中他看不懂的眷戀,模糊而溫柔的微笑。

黑眼鏡回家之後幹的第一件事是央求蘇萬幫他燒一些熱水,他要洗澡。

蘇萬自他失明後照顧他照顧慣了,此時來了牛脾氣,非要幫他洗,黑眼鏡的脾氣更急,當即冷下臉,把蘇萬踢到了廚房。家裏的經濟條件還遠遠沒有發達到安裝獨立衛浴,平素洗澡都要靠現燒熱水,蘇萬年紀小小,已經能扛的動自家燒水的大鍋。

生平第一次被黑眼鏡呵斥,蘇萬嚇的直哭,一臉委屈的擦著鼻涕泡給黑眼鏡燒熱水,黑眼鏡在身旁不耐煩的聽水開,趕在水沸騰前摸著蘇萬的手,跟他一起擰了煤氣開關。

黑眼鏡駕輕就熟的端著大鍋進了洗手間,蘇萬心情低落的守在門口,等待黑眼鏡叫自己進去幫他擦背。在門外等的百無聊賴,洗手間內突然鬧了大動靜。家裏為了防止黑瞎子在密閉的環境中摔倒,早早拆了門鎖,蘇萬聽到聲響,心裏一緊,差點當場嚇的心臟病發,推門趕緊去看他。

黑眼鏡跌倒在地,蒸騰的霧氣之中,蘇萬看到的是他的一身傷疤。

在之前的入室搶劫,黑眼鏡的肋骨斷了五六根,大腿腿骨骨折,小腹也被劃了三個猙獰的大口子。這些蘇萬都知道。可有些他不曾了解的傷疤就這樣突兀的出現在黑眼鏡精瘦的身體上。

蘇萬看不懂,洗手間的熱氣蒸的他眼睛發酸發紅,只想哭。

醜陋的圓形疤痕集中在黑眼鏡的鎖骨,還有密集的紫紅腫脹散布在他四肢。

蘇萬看到的只有疼,無窮無盡的疼。

黑眼鏡知道他來了,嘆了一口氣,朝著虛空招招手,喚他過來。

被蘇萬攙扶著站起,黑眼鏡感慨自己身體的不中用,而蘇萬看到的只是他腹部與腿部的淤青。黑眼鏡在磨磨唧唧的絮叨蘇萬,蘇萬默不作聲,眼淚吧嗒吧嗒的流。

黑眼鏡也意識到他在哭,蹲下身抱住了他,摸索著擦去蘇萬眼裏的淚水,笑的一團和氣,“做好手術,以後身體就健康了,我會好好陪著你的,不要哭。”

蘇萬嚎啕大哭,撲到他懷裏,一聲又一聲的喊著阿爸。

他想他要好好活著,陪阿爸,不讓阿爸受苦,他要好好學習,給阿爸長臉,走出這個地方,掙很多很多的錢,照顧阿爸,給阿爸養老。

他還有那樣多的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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