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國公府上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唯有這處不同，連一盞燈也不曾點。

周逢佳推開那扇久違的院門，撲面而來一陣冷風，竟帶著些許的桃花香。

可惜這不是桃花盛開的季節，院子裏只餘光禿禿的樹幹，不見緋俏。

魏青在後面提著燈火，跟著周逢佳進了院子。

“公子，我去點上燈。”

“不用，我只在院子裏坐坐。”

魏青見他執意如此，便挑了個幹凈的石凳，用袖子掃去積累的灰塵，將多帶著的鬥篷鋪上去。周逢佳方才坐下。

這個院子在周府的東南角，隱藏的極深，原是他父親周啟的院子，後來周啟成親後搬了出去。另蓋府邸，但每日仍常回來住在這裏。

他與姐姐出生後，祖父將這裏修繕了一番，做了他們的院子。

後來姐姐入宮，我自己住在這裏，覺得甚是孤獨，便搬了出來。

說起他的父親，他所知不多，旁人更是甚少提起。而他的母親，更不曾有人提起，好似那人從不曾存在過。

他所知到的，只有她姓沈，是前朝南陽世家沈家的女兒，和周家是世交。

前朝覆滅，距今已有幾十年光陰，許多事都封存於歲月中。當年輝煌無比的南陽世家，如今也不過受著祖輩積累的家財賴以為生。

他父親過世於他五歲那年，他早已病了許久，每日甚至不能吹風，有時候說上兩句話都要喘息許久。

他走的那一天，反而很平靜。

那日中午用過了飯，他和姐姐正在書房跟著先生練字，誰知一擡頭，父親正在窗邊瞧著他們。

姐姐見到他很開心，父親從門裏進來，支走了先生。他手裏抱著兩個卷軸，神秘兮兮的讓他們過去看。

“這是什麽？”卷軸打開，上面卻空空如也。

“這是爹去東海出游時，偶然得到的神木，據說已在海上漂浮了數千年，可依然不腐。爹身為愛惜，思來想去，請能工巧匠制作成了四幅卷軸。”

周家是百年望族，書香門第。父親最善書畫。

姐姐拿了一卷過來，樂得眉開眼笑，“千年不腐？那可是個寶貝！讓我想想我能畫些什麽？”

她果真思考起來，父親逗她，“我女兒生得美貌，不如為父將你的樣子畫下來，讓後世瞻仰光彩！”

姐姐嚴肅的搖頭，“人又不是不會老，等我老了，看著年輕的樣子，只怕要愁死了！”

父親樂的哈哈笑，姐姐又說，“衛婆婆說，自古美人如良將，不許人間見白頭。長得好看，是災更是禍！”

逢佳聽到這話。也跟著笑起來。如今想來，當真一語成讖。

“好了，好了，不管畫什麽，好好收著吧。”他遞了另一個卷軸給逢佳，“玪兒，給你。”

逢佳與父親不常親近，接了卷軸，一擡頭，父親看他的眼光甚是柔和，有太多情緒，逢佳鼻子一酸，濕了眼眶。

他慌忙低頭掩飾，父親道：“你們玩吧，我走了。”

姐姐拉過他恭敬的給父親行禮，目送他離開書房。

姐姐說：“父親今日竟能自己走過來，一定是病快好了。”

父親走到窗邊，轉過頭對他們笑了笑。走出了他們的視線，也徹底走出了他們的人生。

傍晚他們回院子，還沒進院門，便看到了高高掛起的白幡。姐姐甩開他的手，跑過去。那一瞬間，他的身體似有一股氣，噎得他鼻子發酸，難受至極。

魏青見公子皺眉，明白他一定又是想起了傷心事，心裏也難過起來。

主仆二人正在傷心，院外有人來催，“世子！世子！老爺請你過去呢！”

魏青連忙過去制止，“知道了，喊什麽！”

逢佳聽到聲音，眉毛緊蹙不展，“我可不想去那些人面前聽他們阿諛奉承，走吧。”

魏青鎖上門，跟在逢佳身後。不多時，逢佳又停了下來，魏青擡頭一看，是供奉周家先人的祠堂。

除夕之夜，守歲祭祖正當時，祠堂燈火通明，丫鬟婆子圍坐一堆，聊著閑天。但逢佳要去的不是祠堂，而是祠堂旁的一間常年鎖門的獨院。

魏青叫了拿鑰匙的人來，不許他聲張，趕了他離開。

點上燈，魏青關門出去，黑色的帷幕後，朱紅色的桌子上只空蕩蕩的擺著一個牌位，上面空無一字。

逢佳走上前，看著牌位沈思許久，始終不發一言。

這裏供奉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姐姐。

皇家的媳婦，只能葬入皇陵。可他怕姐姐黃泉孤獨，便在此設立牌位，與父母為伴。

自從半山書院回來，他還不曾來見過姐姐。

“我……”

“公子！公子！”門外急躁的敲門聲打斷了他，魏青喊道：“公子快開門。”

門一打開，魏青立即低聲稟告：“公子，皇上來了。”

“他……”逢佳雖不想見他，但到底怕這間屋子被發現，連忙熄了燈，關門出來。

才走出院子，就撞上蔣岏。

“世子在這裏？”蔣岏好奇得往他身後瞧：“這間院子是？”

魏青連忙回道：“不勞大人費心，只是間柴房而已。”

蔣岏深知不可能，但識趣的沒有往下問。

逢佳深吸一口氣，上前行禮，“參加皇上。”

善昀道：“免禮，朕今日是微服私訪，不必客套。”

逢佳應聲，站到一邊不再應答。威國公道：“我老了，不勝酒力，玪兒，你陪皇上四處轉轉。皇上，老夫告退。”

“正是，威國公是長輩，哪有陪我的事，您去歇著吧。”

威國公一走，逢佳立即回道：“我……”

“逢佳，這裏可是周家的祠堂？”

逢佳皺眉，不明白他要做什麽。“是。”

“正好，太妃心心念念要來拜祭，可惜宮廷事忙，抽不得空。我幫她拜拜也是好的。”

說罷便往裏面走，逢佳來不及思考，便伸手阻攔。

善昀笑道：“我是周家的孫婿，祭拜先人豈不是合情合理？”

他若拿出皇上的身份壓制，逢佳還有話可說。可他這般說，逢佳卻沈默了。

見他不語，善昀又道：“蔣卿，你在外面等我。”

逢佳跟著進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整整齊齊的擺好了瓜果，燈火亮如白晝。

善昀恭敬的上香拜祭，立在案幾前，他問道：“不知哪位是岳母？”

他這話一問，逢佳楞住了，許久，他才回過神，站到了母親的牌位前。

善昀特意祭拜，躬身。“小婿失禮，今日才至，還望岳母見諒。”

逢佳冷笑一聲，看著門外正同別人說話的蔣岏，心道，你又何必惺惺作態。

善昀道：“聽聞岳母出此南陽世家的沈家，一定是個賢淑溫良的大家之女。”

逢佳忍不住回道：“人都不在了，何必說這些？”

頓了一頓，又道：“皇上也許不知道，家姐曾說過，自古美人如良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此時已近午夜，外面陸陸續續有人點燃煙火。爆竹聲四起，擾亂了一方清凈。

“是嗎？她竟說過這樣的話？”

逢佳轉頭來看，那人似乎很是傷心。曾經他以為，姐姐嫁給他，是一段美好姻緣。二人郎才女貌，般配的很。

有一年初雪，他去看姐姐，寢宮關著院門，他大著膽子推開門，滿院子的積雪竟無人踩踏，只他們在。姐姐蹲在地上，在雪上作畫。丹砂襦裙堆在地上，畫面美得不像話。而他，撐起袖子，為她遮著飛雪。

也許那也是姐姐一生中最美的時刻，後來他畫了那副《雪中丹青圖》給姐姐，姐姐還少見的露出了羞澀的神色。

“皇上！打更了！”蔣岏的呼聲響起，除夕已過，又是新的一年！

善昀準備離開，走之前看了眼逢佳，但他別過了頭。

回到別院，奔波一夜，當真好眠。

一大清早，魏青便在外面吵吵鬧鬧。逢佳推開窗戶，魏青一見吵醒了他，立即捂上嘴。

幹枯的枝頭冒出了新葉，有兩只鳥站在上面，叼啄樹幹。

“公子，這……我也不知他們從哪來的，您放心回去睡，我馬上把它們趕走。”

逢佳搖頭，淺笑道：“不必。”

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花木易為春。

吃過早飯，逢佳忽然來了興致，要去父親外面的私宅一趟。

母親自嫁來周家，便一直住在這裏。

他進到院裏，才知道這裏竟是兩個房子。聽守門的老張說，左邊的院子是父親的，右邊的院子是母親的。

往右邊過來，整個院子充滿了生氣，饒是正月，仍有綠色入眼。

正房也很是奇特，是個六角的閣樓，那裏也不挨著，獨立獨行。看門人進不來這裏，等他快走到了，才有個人迎上來。

那人年紀很大了，見到他，卻一眼便認出了他。“您一定是小公子吧？長得真像！”

像？這個詞他總是聽到，可像的人一直是他姐姐。如今看來，他們的樣貌都遺傳自母親。

“婆婆，我是玪兒。不知您是？”

“我是？”婆婆滿頭白發，面容蒼老，臉上卻充滿光彩。“這把年紀名字早就忘了。”

逢佳還未說話，她便拉著他往屋裏走。“許多年，我以為再也等不到了。”

進了屋，逢佳見屋裏的擺設十分簡單，門口有個大箱子十分突兀。婆婆打開箱子，裏面金銀成堆，她拿過一個盒子，如珍寶般的抱出來。

逢佳心想，這一定是母親的遺物。

果然不錯，婆婆說：“這是楓兒留下來的。”

“婆婆，您可是在說我母親？”

婆婆點頭，逢佳接過盒子，被她催促著打開，裏面只有一把扇子。檀香古扇。

“楓兒說，我做了母親，卻實在沒什麽好給他們的，這些個身外物又沒人稀罕，只這一個，到底有些故事，留著給他們。”

這是逢佳第一次聽人提起他的母親，他想象中的母親，往往只是一個影子，如今聽她一說，竟格外鮮活起來。

魏青看出了他的心意，求道：“婆婆，夫人的事您再給我們公子多說一些。”

“她，”婆婆撇撇嘴，“她沒什麽好說的了，那個怪脾氣，那個人能受得了，死的時候，還在笑呢！”

逢佳的眼淚瞬間落下，婆婆安慰道，“你不必為她傷心，她其實看得透透的，生也好死也罷，與她並無任何影響。”

又道：“出生時，就有人給算過命，說是投錯了胎，命薄福氣深，這一生全是為他人做嫁衣裳。我以前還是不懂，如今見到你這般才貌，心裏也很寬慰了。”

魏青哭道：“夫人這樣好的心腸，老天不開眼！”

“老天不開眼？這世上的人早晚都有這個結局，走的早晚何必在意，心中無憾便了了。”婆婆似乎陷入了回憶中，逢佳瞧著她，覺得她的身上留下的歲月痕跡充滿了故事。“對了，你姐姐呢？”

婆婆既然這樣問，其實心裏已猜到了幾分，見逢佳不語。她也跟著悲傷起來，“可惜了，這樣可愛的小姑娘就這樣走了。”

逢佳問：“婆婆見過姐姐？”

“見過，她說要去西北，看黃沙大漠。她回來時，還給我帶了一捧黃土。”

“西北？”逢佳竟然從不知道姐姐去過西北。

婆婆說了許多母親的往事，卻獨獨一句也不提及父親，父母的感情淡薄，他早有耳聞，但其中的緣由卻從未得知。聽逢佳說起多多，婆婆的臉色卻有些陰霾。

六角形的西北角是個用屏風隔開的寢室，布局簡單，看來已是許久未有人居住，枕頭上搭著一條絲帕，看來是母親的遺物。逢佳拿起一看，邊角處細密的針腳繡著一字，仔細辨認，才認出是個馮字。

婆婆端來一些點心，看來她平日是不住在閣樓裏。“她的東西都在這裏，二十年來未有人動過，今日你來了，若她還在，也應該感覺得到。”

婆婆說完，一扇窗戶忽然被風吹開，魏青嚇得一抖，躲到逢佳身後。

“婆婆，我母親去世多年，您自己獨居實屬不便，不如與我同去，我有個別院，也很清凈。”

婆婆連連搖頭，“不必，不必。我在那裏都是一樣的，我將你母親養大，沒成想她走在我前面了。若不是和人有約，我也早不在人世了。”

逢佳聽她話裏話外透著淡然，明白自己是勸不了了，索性不再相勸。

送他們出門，已是太陽西下，逢佳道：“婆婆，我就住在城郊，您若有事派人通知我一聲，我一定趕到。”

院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朱紅色的大門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

婆婆的聲音悠悠而來，恍如隔世。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到此正式完結，以後也不會再有番外了，作為放到網上的第一篇文，經歷了漫長的更新時間終於完結了。幸好放到了網上，否則以我的性格也許會棄文也未可知……

感謝對我抱有期待的讀者，感謝你們喜歡故事中的人物……

對我比堪比龜速的更文速度依舊包含的各位，萬分感謝，鞠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