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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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沒有當面宣告,但路行易明顯感覺到祝莎在躲避自己。

他給她打電話發消息統統沒有回應,連去醫院都刻意避開他在的時候,路行易覺得很無奈,這小姑娘執拗起來十匹馬都拉不回的架勢。

所以,能怎麽辦?他只好去她公司找人。

怕給她添麻煩,他特意給自己裝扮一番,戴著鴨舌帽和墨鏡,穿著運動褲和大T恤,儼然十八九歲愛嘻哈的小青年,就差腰上再纏上個大鏈子,路行易絲毫不覺羞恥地奔去祝莎公司。

公司在世貿中心的某棟寫字樓,辦公環境還是相當不錯的,文藝範的配套桌椅和綠植環繞的辦公室,不管怎麽說,頭一眼看上去給人恬靜愉悅之感。

就是員工看上去都像個半大的孩子,路行易這身行頭混進去一點也不違和,他來的時候正是下午三點,電梯裏碰到一個左手拎杯奶茶,右手端碗串串的圓臉小妹妹。

小妹妹杵在電梯門口,好心問他去幾樓,路行易自然是不知道去幾樓,於是隨口一問:“請問你知道有個叫心緣的公司在幾樓麽?”

小妹妹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靜靜地回答:“15到20層都是。”

路行易暗中挑挑眉毛,這麽說來這公司還挺大,他瞥了一眼小妹妹按的電梯樓層,18樓,趕緊問道:“你是這家公司的,員工?”

怎麽看這女孩子也不像是客戶,果然,小妹妹吸著奶茶點頭,眼睛精光圓溜地盯著同乘電梯的小帥哥,“你是,咱們公司的,客戶?”

可能是很少見他這樣的客戶,小妹妹一句話硬是遲疑地停頓三下。

路行易用食指推了推鼻子上的墨鏡,斯斯文文地道:“不,我是來找人的,請問你認識一個叫祝莎的女孩嗎?”

小妹妹奶茶吸到一半卡住,眼睛再次往這位嘻哈小哥身上瞅,瞅了半天電梯‘叮’一聲開門,她一腳跨出門外,轉身對還杵在裏面的人說:“你跟我出來吧,我帶你過去找她。”

路行易心頭暗喜,真是天助他也,隨便碰到個人都能給他精準帶路。

“你是她什麽人啊?”小妹妹從屁股後頭的口袋裏掏出工作牌,刷門進屋,還不忘打聽路行易的身份。

“我是她男朋友。”路行易面不改色厚臉皮地忽悠,一進門黑壓壓的全是人頭和此起彼伏彌漫整間大辦公室的打電話的聲音。

他倒是嚇了一跳,這叫他怎麽找得出祝莎,還好有上天派來的救兵,然後他聽見救兵用全場最高分貝振臂高呼:“祝莎,你男朋友來找你啦!”

路行易只好在一路註目禮中慢悠悠地走去祝莎的座位前,小姑娘先是擰眉打量他,待認出他後不由地瞪大眼睛,臉色迅速泛紅,在周圍一幹人的側目下拉著‘男朋友’就跑。

一口氣將人拉到拐了兩道的隱蔽樓梯間才停下,祝莎瞪著眼前一下子年輕幾多歲的男人不客質問:“你怎麽來了?”

“當然是來找你,誰叫你不接電話不回消息的。”路行易邊說邊掀掉帽子摘下墨鏡,顯擺地擱小姑娘面前晃了晃,“怎麽樣,我這身是不是很潮?”

祝莎撇著嘴不理他,半晌後悶悶地說:“找我幹嘛,我跟你沒啥好說的。”

“咋就沒啥好說的?”路行易不樂意了,“我難道不是你的客戶兼相親對象嗎?這不行啊,錢我也交了,我得去你們公司問問。”說罷佯裝要走的樣子,被小姑娘一把拉住。

“行行行,你回來,”祝莎恨恨地瞪著眼前這個玩世不恭的男人,賭氣地問:“你到底想讓我幹嘛?”

“當然是履行相親對象的義務。”看著小姑娘一臉惱火的模樣,路行易咧嘴笑起來,“行了不逗你啦,有正經事,我去樓下大廳等你下班,帶你去個地方。”

不知道這男人又要搞什麽明堂,雖然非常清楚絕對不是對自己不好的事情,但是祝莎心裏還是隱隱不安。

她怕路行易又老話重提,她怕跟他起爭執,她更怕自己會被說服。

這幾天上班都上得心不在焉,業績差得不忍直視,但她卻顧不上這麽多,腦子裏渾渾噩噩翻來覆去總是路行易那天對她說的話,還有奶奶的樣子,奶奶......

六點下班的時候,祝莎心裏不情願,但還是慢吞吞地收拾東西,路行易好歹擱樓下等了她幾個小時,再說,這幾天加班的效率都不好,強行留下來也是浪費時間。

到樓下,路行易果然一直在等她,她想問他要去哪,卻始終沒動嘴,心裏還在發惴,結果人家領著她徑直來到一家肯德基店前。

路行易一手開門將傻站在門口的姑娘推進去,找好座位就打開手機自行下單,問祝莎要吃啥。

“要去的地方就是這裏?”祝莎一時反應不過來,呆呆地問。

“總得先吃飯吧,你不餓啊,你不說的話我就隨便點套餐了啊。”

祝莎點點頭,看看四周學生模樣的人,不由地慢慢放松下來。

吃完飯,路行易帶著祝莎打車,她瞄了眼前座司機的導航才知道他要帶自己去的地方是市展覽館。

這個地方她以前上初中的時候學校組織參觀過,場館裏各種東西應有盡有,大多是個人收藏品,價值不是太高的那種,擺在這裏若有人參觀時瞧上了可以聯系私下交易,祝莎暗自奇怪,想不通路行易為什麽要帶她去那裏。

不過她什麽也沒說,最終默默跟他下車,這個地方是私營的性質,不用買票直接進去。

路行易倒沒像往常那樣四處閑逛瞅瞅,而是帶著祝莎一路直行,徑直來到展館的最裏面,直面一道深藍色的墻壁,上面全是用白色膠線畫出來四方形小格子,每個小格子裏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跡,有的格子的上角還貼著照片。

正面墻壁的小格子幾乎都填滿了,有點像旅游勝地特意搞得那種可以留下紀念手跡的地方,祝莎湊上去想看看小格子裏都寫的什麽。

蔣某某,女,49歲,新河路289號文星超市理貨員,愛吃所有甜食,喜歡狗狗,愛臭美,愛旅游,愛廣場舞,討厭海鮮和紅色衣服,××年1月23日21點左右感染××肺炎離開,女兒某某某留。(××年7月20日13點)

祝莎忍不住一條一條的看下去,寫得全都是七年前因為那場疫情去世的人,有點還簡單描述了人物生平事項,有子女留的,有妻子留的,還有小孫子稚嫩的筆跡..........

她擡頭放眼整個墻面,楞楞地轉身看向旁邊的人。

“很震驚對不對?”路行易瞥了她一眼又轉向墻面,“我剛從國外回來那會來這裏也非常震驚。”稍微停頓一下後繼續道:“這裏一開始只是我出國前,我們那批臨床的實習生為帶我們的老教授和其他幾位犧牲的前輩建的紀念墻,我們希望人們來這裏逛的時候可以看到他們,知道他們的故事,當時也只是試著跟場館主人一提,老板很爽快地答應免費給我們用,後來,人們不僅看到了,開始自發往上面添加自己的親人,越加越多,老板幹脆將整面墻重裝,專門做成為紀念那次疫情逝去的生命而建立的一面墻壁。”

“看,這一排最上面的格子。”他說著伸手指了指,“那就是當時帶我的老教授。”

祝莎仰著腦袋,瞇著眼睛認認真真地看完上面每一個字,還有老教授的兒子後面補充上的文字。

視線挪到旁邊繼續看,每一小塊地方都不是簡簡單單幾行字或者一張照片那麽簡單,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的年紀,他做什麽工作,他愛吃的東西和討厭的食物,他平時最喜歡做的事情..........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

路行易靜靜地等著小姑娘從頭看到尾,在她耳邊輕嘆一聲。

“人的生命不只是一個數字或者幾句話,他是我們最珍視的親人,朋友,愛人,老師,同事.........所有這些加在一起,對於負責拯救這條生命的醫生而言,你知道有多沈重嗎?”

“我見過從重癥病房出來的主治醫生崩潰到都哭不出來,還有正在實施搶救的時候旁邊病床的病人突然離世帶給那群搶救病人的醫務人員多麽大的沖擊,有時候,醫生的成長其實背負著很多去世的患者,表面上心硬得像鋼鐵,其實再怎麽百煉成鋼也不過是一顆肉長的心。”

他突然伸手摸摸她的腦袋:“或許我不能全部理解你,但是我作為一名醫生對生命的感受力絕不是沒有,所以,不要誤解我,對你來說我說的那些話有點不近人情,但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將自己一直封閉在七年前的那個冬天。”

路行易停下來,扭頭瞥了眼紀念墻壁繼續對女孩說:“在這裏留下字跡的每個人都跟你一樣,都經歷過痛苦,但是也很勇敢,勇敢留下失去的,然後邁向新的春天,所以,”他漆黑的眼珠裏盛滿溫柔,牢牢地盯著她,“祝莎,你出來吧,出來外面看看,現在已經是夏天了。”

☆、第 42 章

對不起。

整個晚上,看完一整面墻壁上的所有字跡,聽著路行易直擊人心的一番話,最終,祝莎只說了三個字。

她向他道歉,為自己生氣時的口不擇言道歉,她當然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七年前的路行易是溫暖人心的小哥哥,七年後依然如是,只是溫暖中也略帶著點強勢。

祝莎回到家裏後,耳邊還一直縈繞著路行易分別時對她說的話。

“不要悶頭陷在自己的死胡同裏,也看看奶奶,了解奶奶的想法,畢竟,這是奶奶自己的人生。”

祝莎忍不住瑟縮了一下,這是她從來不敢想的。

她不怕吃苦,不怕勞累,讓她這樣生活一輩子她也願意,只要奶奶能一直留在身邊,可是,路行易的話讓她不確定了,奶奶的想法,奶奶想要這樣的生活嗎?

或者說,奶奶有過選擇的權利嗎?

生病不是病人能選擇的,治病似乎也從來沒有給過他們選擇的機會,有時候,一個病人到底是在為自己的生命而戰還是在為親人的安心而戰,誰說得清楚?

祝莎呆呆地坐在臥室臨窗的小桌子前,桌上的臺燈散發著黯淡柔和的微光,窗外是漆黑一片,她突然感到有點孤獨,用手拍了拍腦袋結束那些胡思亂想,視線回轉,掃過桌子右上角靠墻擺著的幾本書,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她伸手抽出那本當年路行易送她的《瘟疫年紀事》。

書裏面夾著幾張便簽,有她當時抄寫的一些特別有感觸的地方,祝莎隨手抽出一張。

“越是到了後來,人的心腸也變硬了,而死亡在他們眼前是如此習以為常,他們對失去朋友也就沒有那麽多關切了,指望著,自己在下一個時刻就要被召去。”

背面還有一句話,不過不是摘抄,是她自己寫上去的——今天,我告訴了奶奶,爺爺離開了。

她想起來當時奶奶的嘴角若有若無的微笑,最終全部化作一聲嘆息,那個時候她不懂,現在想來,奶奶是不是為爺爺擺脫痛苦而欣慰?

奶奶沒有掉一滴眼淚,是不是也在指望著輪到自己後隨爺爺而去?

那個時候奶奶是做過選擇的,奶奶告訴過小孫女家裏的存折有多少錢,以及要她聽天由命。

但是她沒有,她拼命打120的電話,瘋了一樣找社區救助,如願將奶奶和自己送進醫院,盡管醫院沒有留住爺爺的命,但十八歲的祝莎心裏很清楚只有醫院才是救命的地方。

在剛剛成年的時候接受世界的暴擊,她頑強地抓住一切生的希望。

那時的祝莎,盡管自己也生病了,卻完全沒有生病的感覺,她滿心擔心的只有奶奶的身體,還有奶奶那顆破碎淒愴的心。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奶奶,還有她這個孫女,不要丟下她一個人。

她想方設法哪怕是傳紙條,把想說的話錄音托小哥哥拿去給奶奶聽,也要每天都跟奶奶說話。

她留住了奶奶,她留了七年,這七年她不是做的很好麽?即使是住院了,奶奶每次清醒地見到孫女不是很開心嗎?

她沒有做錯,她最終還是這樣勸自己,或許可以說她自私,但絕沒有做錯。

祝莎不自覺地嘆口氣,按滅臺燈,起身躺到床上,當四周完全黑下來後,她腦子裏卻有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明天她還要去看奶奶,後天也去,大後天也要去,去看她最愛的奶奶,也是最愛她的奶奶。

但是,似乎是給她的決定再加一層確定的砝碼,第二天還沒下班她再次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

這次祝莎馬不停蹄地趕到醫院後第一個見到的是奶奶的主治醫生,周教授二話沒說直接從護士手裏抽過來手術單扔給她簽字。

祝莎顫抖著在家屬欄簽自己的名字,一邊焦急地問奶奶的情況。

老教授一身衣服已經換好,並沒有跟祝莎多說什麽,只急匆匆地吐了兩個字:“出血。”就跟三名護士一起進去手術室。

祝莎憂心地在外面等待,以往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但是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讓她格外焦慮,她還不知道奶奶到底是哪裏出血了,似乎是個很不好的征兆。

奶奶會不會在手術中出什麽意外?她禁止不住自己思緒的飛馳,總是去想那些最可怕的事情,她掏出奶奶的老人手機,想打給路行易,想問問他,可是,打開通訊錄後遲遲按不下去那個號碼。

她等了好久好久,不知道在長廊裏心情沈重地走到第幾圈後手術室的門才終於打開。

“沒事了,去吃個飯吧。”老教授出來後只對祝莎說了這一句話便先行離開。

看著老人家佝僂的身軀,滿臉的疲憊,祝莎不好追著問什麽,只等後面護士將奶奶推出來,她這才知道奶奶是突發腎出血引發身體各項體征下降。

祝莎望著病床上昏睡不醒的奶奶,內心裏各種情緒交織,心疼、焦慮、不忍、害怕.........她害怕奶奶等不到匹配的□□。

一直到將近11點祝莎還呆在奶奶的病房,然後劉姐過來了,她今天上晚班。

“才交班時我聽小文說的,傍晚那會周教授給做了手術。”劉姐握著祝莎的手輕輕捏了捏,“別太擔心了,現在不是穩住了。”

祝莎再也忍不住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看著劉姐悲傷地問:“會不會還有下一次?”

劉姐不知道說什麽好,照她來看,不盡快換腎的話指不定還會出現其他更糟糕的情況,可是,要她怎麽開口對眼前這個承受了這麽多的女孩說呢。

“放心吧,別那麽悲觀,我聽說捐贈中心那邊近期有聯系我們醫院,說不定是好消息,再等等,”她一改之前的態度,反而勸祝莎不要放棄希望,劉姐的心裏真不是滋味,“奶奶都堅持了那麽久,一定會好起來的。”即便知道這些都是安慰人的空話,可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還能說啥,最後只能勸小姑娘先回家休息。

祝莎沒有回家,而是在奶奶的床頭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聯系業務主管請了一個星期的假。

不像以往,這回她總是心裏難安,似乎只有這麽做,只有能時時刻刻看到奶奶才能心安。

奶奶不能吃飯,營養都是靠的鼻胃管直達身體,還有導尿管,各種連接監測儀的小管子,祝莎仿佛第一次見到似的心情沈重了一個晚上。

沒有人會想要見到自己最親的親人是這個樣子。

她正難受的時候路行易來了,看到祝莎精神不濟的灰敗臉色,他嚇了一跳,強硬地將人帶到自己的休息室,硬是塞到床上。

“什麽都別說,先睡一覺,奶奶那裏護士會看著的,現在,聽話,閉上眼睛。”他帶著命令的口吻對她說。

剛好她的身體也到了極限,疲憊毫不留情將她推向深淵,她不再掙紮,聽話地閉眼沈入無意識的過度。

再醒來時聞到一陣饞人的香味,很難說不是身體受到誘惑領先主人一步蘇醒,祝莎只聽見安靜的室內自己的肚子一個勁地‘咕咕’唱歌。

路行易上班去了,很貼心地給她留了燈,她看到桌子上雜亂無章地各種物件用品,還有一大碗蓋得嚴嚴實實也擋不住香味四散的雞絲皮蛋牛肉面。

祝莎實在沒忍住吞了吞口水,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什麽都沒吃,她是真的很餓很餓,於是,連套著大碗的塑料袋上貼著的便利貼都沒顧得上看,她坐下扯開一次性筷子就狼吞虎咽起來。

一碗面連湯汁都喝得一滴未剩,吃完後眼睛掃了掃桌面,從一袋蘋果後面找到抽紙擦擦嘴,這才有空去看那張黃色顯眼的便利貼。

“奶奶一切安好,睡醒後記得吃飯,我的小姑娘。”

祝莎舉著便利貼突然沒來由地傻笑。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她覺得路行易簡直就是從天而降的救世主,是她一個人的救世主,總能在她心情最沈重無助的時候拉她一把。

☆、第 43 章

奶奶這次恢覆的很快,不過這只是祝莎一個人的感覺,在劉姐看來跟之前沒有什麽變化。

到第四天時,一向脾氣溫和的奶奶強烈要求撤了鼻胃管,她說想自己吃東西,每天能見到寶貝孫女胃口大開。

祝莎倒是很開心,因為她可以給奶奶各種好吃的東西,雖然也僅限於稀粥豆花之類的流質食物。她多想奶奶的身體能馬上好起來,這樣她就可以把全天下最好吃的食物給奶奶端來。

可是奶奶一點也不介意,小口小口喝著稀粥也高興不已。

動動舌頭,慢慢地咀嚼,起碼是自己的味覺親自感受食物的滋味,老人家揚起嘴角和眼角,笑得像個孩子。

看到奶奶久違的笑容,祝莎就覺得自己是對的,活著感受這一切多麽美好,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她會鼓勵奶奶跟她一起耐心等待,等到有合適的□□做完手術一切都好了。

這幾天,路行易幾乎天天都來病房報道一趟,有時候是半晌午,套著自己工作的白大褂,有時候是下班後,換上自己平時穿的衣服,總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樣。

他特別能抓住病人的心理,所以總能不經意地說一些逗趣的話惹得奶奶連連發笑,祝莎每每看到病房裏一老一少布滿歡快的氣氛,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感激之情。

她偷偷瞥著路行易,覺得他一定一定會是最優秀的醫生,因為他能把快樂傳染給別人。

路行易再沒有提過上次那個不愉快的話題,仿佛兩人之間從未提起過一般。

祝莎樂得輕松自在,也就以為那種令人絕望的時刻已經永遠過去,現在的一切都充滿溫馨,充滿希望,然而,她沒有想到,奶奶卻提了出來。

她的一個星期假期還剩最後兩天,不免隱隱有些焦躁,但她強忍著一點都不表現出來,臉上還是掛著笑,奶奶卻在這個時候告訴她,自己想出院回家。

祝莎一聽就懵了,別說奶奶的身體總是一陣好一陣壞根本不足以支撐在家休養,更重要的是,住在醫院排隊等匹配的□□好及時做手術是目前最好的選擇,或許明天,下個星期就能有手術的機會了,這個時候怎麽能回家呢?

“奶奶,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離不開醫院,想回家,咱們等後面做完換腎手術休養好了我就帶你回家。”她握著奶奶的手,輕輕搖了搖,像哄小孩似的勸解,“暫時先忍忍好不好,以後身體好了你想去哪我都陪著你。”

奶奶卻不覆以往的聽話,目光覆雜地瞅著小孫女,滿臉的不忍卻還是硬下心來堅定說道:“不會有那個手術了,我跟周教授說過,我不想再做任何手術了。”

祝莎楞楞地看著奶奶,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

“奶奶也會痛啊,每次手術完會很痛很痛,輸液的這條手臂都麻木了,奶奶不想再忍了。”

祝莎幾乎是立刻眼淚外湧,心裏一片翻江倒海。

她想走,想立即離開,奶奶的心裏話,她承受不了,但她硬逼著自己坐在床邊不動,捏著奶奶的手機械地說話。

“不會的,不會的,馬上就好了,等做完手術一切都好了,都不會再有了。”

她感到奇怪,這個底氣不足又傷心難耐的聲音根本不像是她自己的。

“不會有那個手術了。”奶奶再次堅定地說,看著固執不解的小孫女只能嘆氣,“有個十歲的小學生也等著換腎救命,就在這家醫院,我已經跟周教授談過了,把機會留給小孩,我75歲了,行將就木的人不能浪費這麽重要的資源。”

“是不是他們勸你的?”祝莎哭著搖頭道:“他們不能這樣,不能這樣,我們等了那麽久,等得那麽辛苦,奶奶你受了多少罪啊,他們不能這樣,我去找周教授。”

“不,你不能去!”奶奶吃力地反手抓著孫女,阻止她的行動,“你不能去,這都是我自願的,跟別人無關,你不可以質問他們,你想想這些年我們受了多少幫助,奶奶是怎麽教你的,不能因為別人沒有給你一百個蘋果而忘記人家已經給你的五十個蘋果,人要知足感恩而不是得寸進尺!”

自從七年前奶奶轉到這家醫院後,身體相繼出現各種病癥,藥物不斷,後來做的幾回手術,不管費用高不高,都不是當時還是個剛踏入大學校門的窮學生能負擔得了的。

祝莎自己能在學校讀到畢業都是個奇跡,奶奶這邊多虧了醫院體恤,主治醫生一再向醫院申請,能照顧的地方都照顧了,還有劉姐為了她在同事裏募捐,熱心地教她在網上發眾籌幫忙吆喝擴散.........

她們祖孫倆確實得到過很多幫助,奶奶能熬過這七年的時間絕不只是她一個人的努力,所以,像奶奶說的,她不能也不該有任何怨言。

可是,祝莎難過地說:“明明就有機會啊,明明可以治療好的啊!”叫她怎麽能完全放下?怎麽可以眼睜睜看著奶奶不治療?

“你怎麽就是不明白,”奶奶長嘆一聲,無奈地道:“就算做了這個手術我還能活幾年,後面又是疾病纏身,我還得要三天兩頭往醫院跑,不停打針吃藥,奶奶也會痛的啊。”

祝莎望著奶奶蒼老的臉,眼淚一滴一滴落到老人幹枯的手臂上,手臂往前的手背上紮著留置針每天輸液,又青又腫。

奶奶說自己會痛,她的心裏也在滴血似的痛,好似奶奶的苦難都是她這個孫女加諸而來的。

終究是躲不過去的一道坎,就像路行易告訴她的,她必須正視的,奶奶自己的想法——奶奶是不快樂的,是痛苦的。

就算是她這般年紀的人,這麽多年的醫院治療難道會不痛苦嗎?何況還是上了年紀的老人。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時候,不能吃不能喝的時候,每天都只能昏昏沈沈著過的時候,這份遭罪真的能完全忽視不見的嗎?

“就算沒有多少時間了,我不能用剩下的一點時間好好陪陪我的孫女嗎?奶奶別無所求了,也活夠了,只想最後能好好地走。”奶奶顫巍巍地伸著手,替小孫女一點一點抹掉眼淚,遲緩地道:“或許這個決定對你來說很自私,但你已經長大了,這幾年還是我這個老太婆不斷拖累你,沒有我你也能照顧好自己,所以,就讓奶奶自私這一回吧。”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嘆,祝莎緊緊咬著嘴唇,扶奶奶睡下後一刻也不多呆即往外去,病房裏的空氣讓她窒息。

她輕輕掩上門便轉身大步跑起來,逃命似的像身後有什麽猛獸追趕,一眼都沒瞧見杵在門口另一邊一聲不吭的路行易。

他本來是下了班例行公事來看望奶奶,卻不想擱門口聽見祖孫倆的一番談話。

早在跟祝莎正式認識前,他就跟奶奶混得熟了,對奶奶這些想法絲毫不覺奇怪,在國外的那幾年,很多上了年紀的人都會自己評估治療的後果,一旦確定無意義的治療便會放棄,倒可以敞開心懷抓緊最後的時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早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只是,小姑娘始終不願面對的事情終究是躲不過去。

他希望她能再堅強些,就像她咬牙堅持的這幾年。

路行易最後是在醫院食堂門口的那塊綠地草坪上找到的祝莎,她呆呆地坐在一顆小樹苗下,兩條腿曲起到胸前,兩手緊緊環抱著,腦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出神地盯著面前的草葉。

他長舒口氣,悄悄地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沒有出聲,不確定她有沒有聽到他的動靜,但是,他剛坐下來不到一分鐘,身邊的人便整個身子斜靠過來。

路行易勾了勾嘴角:“你怎麽知道是我,萬一靠錯了人呢?”

“你身上有味道。”她聲音悶悶地回答。

路行易擡手湊鼻子下聞了聞:“什麽味道?沒有味啊,我又沒噴香水。”

她卻不理他,半晌後才又聽見她萎靡的聲音:“熟悉的味道。”

路行易不再說話,任由小姑娘靠著自己,晚風吹來,帶著夏天的熱氣。

☆、第 44 章

祝莎將奶奶接回了家裏。

她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只好拜托鄰居黃阿姨在她不在的時候幫忙照看下奶奶,黃阿姨死活不肯收錢,祝莎只好三天兩頭下班後買些水果和蔬菜給人家送去。

回家後也會帶點菜自己做飯,她的手藝都是奶奶教的,直到現在奶奶都還是坐著輪椅靠著廚房門口,看著孫女動手時忍不住指指點點。

“四季豆啊不能拿刀切,切出來的又粗又大口感不好,要用剪刀剪成細長條的,你去拿剪刀來我來弄。”

“知道啦。”祝莎去客廳找出來剪刀,連同裝著豆角的小花簍放到奶奶的膝蓋上,然後自己去洗韭菜。

她跟奶奶都不怎麽喜歡吃韭菜,但路行易愛吃,這段時間他幾乎天天下班後跑來蹭飯。

“韭菜頭要全部切一點掉,尾巴尖的黃葉也要掐掉,一小撮一小撮的洗才洗得幹凈。”奶奶一邊剪豆角還不忘盯著孫女手裏的活計。

祝莎忍著笑,按照奶奶說的將洗到一半的韭菜又從重新開始弄。

“快,把土豆給我刮刮皮。”奶奶忙不疊地指揮。

“好啦,奶奶你先歇會吧,我又不是幹不完,不著急。”祝莎趕緊制止,奶奶一幹活就上癮。

果不其然,老人家不僅不聽勸還有理有據地找借口:“那人家小路醫生來了就要吃飯的,當然得抓緊時間,可憐見的在醫院忙了一天。”

話音剛落,門鈴應聲而響,祝莎跑過去開門。

路行易帶了兩盒罐頭和一副跳棋,二話不說拉著奶奶去玩跳棋。

兩圈玩下來,那頭祝莎飯菜也做好了擺上桌,路行易把老人家推過去小心翼翼地攙起來在餐桌前坐好。

奶奶吃不了多少,只是跟著兩個年輕人吃兩口菜嘗嘗,但她喜歡陪著他倆吃飯。

路行易總能講一些醫院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老人家歡笑之餘總忍住偷偷觀察這兩個年輕人,小路醫生善良幽默,但人也穩重靠得住,她自然是很滿意,但是看自家的孫女,老是一板一眼從不過分熱情,她擔心這孩子不開竅錯過好姻緣。

祝莎倒沒有奶奶想的那麽多,對眼前的生活她很滿足。

老舊的房子裏,柔和的燈光,家常飯菜的香味從窗戶裏飄得老遠,飯桌上有說有笑,儼然一個三口之家般安寧祥和。

她再不奢求什麽了,只希望眼前這種幸福充實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但她心裏也清楚,這種日子是過一天少一天。

像被綁上十字架的罪人等待裁決的那天到來,她靜靜地等著自己被判決的那一天,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奶奶離去的時候她要比任何時候都堅強。

“你做的很棒,但是不要憋著,想哭的話盡管哭吧,”路行易拍拍自己的肩膀,鄭重地宣布:“不管發生什麽,還有我在。”

祝莎站在昏暗的樓道門口,借著旁邊窗戶的燈光望著眼前忽明忽暗的那張臉,充滿鼓舞人心的力量和溫暖,她點點頭,小聲地說:“我再送送你吧。”

以前他每次飯後離開,她總是將他送到樓下,今天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他又看出她心裏的脆弱一面,她忍不住想跟他多呆片刻。

她覺得自己越來越依賴他,而他似乎很享受被依賴的感覺,於是,她放心大膽地依賴,因為有他在,她人生最艱難的這段時間才過得並不艱難。

她多想將這種溫馨的時刻無限延長,但她沒有這個能力。

盡管表現的一切都好,奶奶還是去過兩次醫院,一次是在家突然從輪椅上摔下來,被黃阿姨叫了救護車送去醫院,另一次是半夜腹部痛,祝莎背著奶奶打車送去的醫院。

兩次都有驚無險地度過,老人家還總自豪地笑說自己命大,祝莎卻一天比一天更擔心,她跟奶奶說想辭職專門在家陪她,本以為奶奶會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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