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2)

關燈


“你怎麽了,臉色這麽差?”路行易沒忍住關切地問。

祝莎僵硬地笑了一下:“沒什麽。”

他倆正好杵在大廳門口,進來一大家子人往裏擠,祝莎往旁邊讓,一邊呆呆地說道:“我來看朋友的,現在要回去了,再見。”

她沒有看他,不知道他此刻什麽表情,也顧不上他會怎麽想,會不會疑心她編造的完美身世,她現在腦子裏很亂很亂,她需要靜一靜。

從醫院裏出來,完全不辨方向,順著一條人行小道一步一步地挪著行走,眼睛呆呆地註視前方,偶爾有行人碰到她也全不在意,腦子裏只想著一件事情。

奶奶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

七年前那麽兇險的時候,在重癥病房躺了兩個多月,最後不也挺過來了麽,她拼命安慰自己,可是,心裏還是有一個洞,一個她不管怎麽安慰都無法填滿的洞。

這幾年,奶奶的身體一直時好時壞,她從此再無安寧,像一條繩子被兩頭拉緊,也越來越緊,不知道哪天會被扯斷。

沒有方向,也沒有目的地走了好久,直到太陽完全落山,天邊出現染紅的雲霞,祝莎一擡頭,才發現正前方是一座橋,兩邊是一眼望不到頭的一大片人工湖。

她沒有上橋,而是從橋頭那裏下到湖邊,站在沒有任何防護的臨湖石板上。

一陣陣傍晚的夏風溜著湖面吹過來,湖水泛起一層一層的微波朝岸邊湧來,祝莎靜靜地聽著水面輕柔地拍打石塊,她慢慢向前傾身,腿還沒彎下去的時候,右手胳膊被人一把拉住。

“你做什麽?”

路行易仍然套著醫院的白大褂,氣勢洶洶地盯著女孩的臉,卻又一下子楞住,因為那張小巧的臉上滿是淚水。

祝莎淚眼朦朧地瞅著身後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男人,很是吃驚。

她用另一只沒被揪著的手揉了揉眼睛和臉頰,頓頓地說:“我想坐下來。”

最後,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兩個人就並排坐到湖邊。

有好一會,他們都不說話,天色越發黯淡,晚風帶著湖水的濕氣吹著兩人倒是挺舒服的感覺。

“我是跟著你過來的,你臉色不好,”路行易扭頭瞥了瞥身邊的女孩,“是有什麽為難的事情嗎?跟我說說,沒準能幫點忙。”

祝莎目視著湖面一動不動,半晌,楞楞地問道:“你不用上班嗎?”

路行易將兩只手都插到白大褂兩邊的口袋,拍了拍身子不甚在意地說:“放心,到了下班時間。”

然後,又陷入沈默,她一聲不吭,仿佛不存在一樣。

“到底什麽事情?”他忍不住又問。

看她失魂落魄地在路上游蕩,他幾乎沒忍住要上前拉住她,然後她一徑下到湖邊,他嚇個半死,還以為她要跳湖咧。

話可以說假的,表情也可以掩飾,眼淚卻是騙不了人的。

她哭得那麽傷心,一定是有什麽事情,他忍不住嘆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祝莎只是搖了搖頭,張了張嘴卻始終沒開口。

路行易伸手扶上女孩的肩膀,將人轉過來面對著他,認真地說:“祝莎,雖然我們才見過幾面,但是,你不相信我嗎?我是醫生。”

祝莎看著眼前這張離得很近的臉,不再是高傲的,嫌棄的,調笑的,而是從未見過的嚴肅,她突然放松地笑起來。

“那你能不能當我是個病人,把你的肩膀借我靠一靠。”

☆、第 36 章

夏天夜間的游樂場比白天更受歡迎。

祝莎被一路牽到游樂場的大門口時,還一直精神恍惚,不確定時間和空間是怎樣發生轉變的,只記得一個溫暖又堅定的聲音對她說:“跟我走,去體驗一下真正的夏天夜晚。”於是,她就跟著走了。

可怎麽也沒想到,路行易居然帶她來夜間游樂場,這個地方即便是在她貪玩的小時候都未曾來過。

雖然是夜晚,游樂場的門口大人小孩絡繹不絕,多是父母帶著孩子出來玩耍,一家子在這個時刻整整齊齊,倒顯得到處喜氣洋洋。

“怎麽樣?驚喜吧?”路行易笑得十分得意。

祝莎卻看著眼前夜燈璀璨花裏胡哨的入口大門犯傻:“可是,為什麽要來這裏?”

他們兩人,一個套著白大褂,另一個還穿著齊整的工作裝,在這個地方顯得不倫不類。

“當然,是來,‘玩’的。”路行易渾不在意,不由分說拉著傻楞楞的小姑娘往裏去。

首先要去的,自然是過山車,這是每個游樂園必備經典項目,當然,別的人家也跟他們的想法一樣,還沒到跟前呢就排了老長的隊伍。

路行易將祝莎推到隊伍末尾,自己跑去買冰淇淋。

祝莎呆呆地跟著人群挪腳前進,心裏面惴惴不安的大石頭仍是無法放下。

前面剛好是一家三口,爸爸將發亮的兔子頭飾戴到小女孩頭上,小女孩十一二歲的樣子,撅著嘴很是不樂意,但是媽媽在旁邊舉著相機喊‘一二三’,小女孩一手攬著蹲下來的爸爸對著媽媽的方向齜牙咧嘴的笑。

祝莎全程註意著這一家三口的動作,連路行易回來都不知道,直到一個冰涼的東西貼上臉頰,她一個激靈,才發現人家已經站在她的身邊。

“快吃快吃,這裏人多,二氧化碳絕對超標,冰淇淋分分鐘化掉,你不知道,我可是百米沖刺的速度跑回來的。”

聽著他誇張的語氣,還有那誇張的表情,祝莎鬼使神差地一笑,捏著冰淇淋大口大口地往嘴裏送,沁人心脾。

排了快一個小時,終於坐上過山車。

祝莎只在電視裏見過這玩意,看到人們坐在上面無不張開大嘴嚎啕她還很不以為然,然而現在,她從坐下的那一刻起心頭就泛起一層恐懼,緊張地感受著整個人緩緩地往上攀升,行到頂峰的時候,她扭過頭,正對上路行易興奮的目光,兩人對視了幾秒,伴隨著一個俯沖,不約而同地張嘴大叫。

混在此起彼伏的狼嚎聲裏,祝莎覺得心臟都快被吼出了嗓子眼,那一沖即下的刺激感,真的是,太爽了。

游了一圈下來後,她蹲在草地邊緣,回味剛剛驚險又美妙的感覺,一個勁傻樂。

路行易等她歇夠了,一把將人拉起興沖沖地往人多的地方去:“趕緊的,下一個。”

下一個是海盜船,祝莎卻感覺不夠刺激而有點失望,但還是混在人堆裏裝模作樣的大喊大叫。

路行易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斜眼得意地道:“小樣,好戲後面多得是。”

然後他們去玩了大擺錘,鬼屋和跳樓機。

玩跳樓機時,垂直的自由落體讓祝莎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她一直喊拼命地喊,嗓子都叫啞了,下來後右手還緊緊地握著路行易的手。

最後去玩了水上漂移。

祝莎頭一次玩掌控不好方向力度,渾身淋透,好在事先有準備脫掉了外套。

兩人出來時頭發還滴著水,貼著額頭臉頰,狼狽又傻兮兮,祝莎指著路行易的鍋蓋頭哈哈大笑,路行易順手將頭發都倒梳上去,不客氣地來抓她的頭發。

祝莎邊笑邊躲,路行易佯裝追著人不放,一直到從游樂場出來,兩個人在深夜的大馬路上肆意玩鬧,笑聲彌散在夜空久久回蕩。

從來沒有如今晚一樣,祝莎長到現在,人生裏從沒有哪一刻如今晚一樣快樂暢懷。

她感到極度的放松,那些驚險刺激的游戲讓她整個人脫離於塵世,只沈溺於感官上的享受,她知道,她也是能開口大笑的,她也是喜歡其他小孩都喜歡的東西,她也是,是個孩子,會不堪重負。

兩人還是都穿著工服擱午夜十二點空蕩蕩的大街上游蕩。

路行易搜腸刮肚給小姑娘講著所有自己所聽過的笑話,祝莎老實不客氣,一直笑,笑得眼淚直冒,也會學他的語氣,調皮地捉弄他一下。

或許,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夜晚,灰暗暗的天空一點都不美,可是,她很快樂,很輕松,很自在。

回到家裏後,她仍然久久不能入眠,她想,無論如何,路行易是個好人,是個善良的醫生,不僅能治人身體的創傷,還能治療人的心理,她不應該騙人家,是的,她應該跟他坦白,他會原諒她的,不知道為什麽,她十分篤定。

盡管前一天晚上幾乎沒睡,祝莎卻精神頭十足地跑去上班。

“嘖嘖,有什麽喜事,來分享分享。”同組的花花一臉八卦地湊過來。

祝莎用手臂將人格開:“沒有沒有,啥都沒有,上你的班去。”

花花坐到自己位上,撇嘴氣道:“切——,瞧你那笑得花癡樣,肯定是有男朋友了。”

祝莎心頭一沈,隨即又想到路行易,她作為相親對象的‘祝莎’,跟他相處的貌似還是不錯的。

她想起自己那些無厘頭的裝怪,越發感覺羞恥,但似乎路行易卻越來越像個正常人,不再對她挑三揀四頤神指氣,反而是不管她怎麽故意惡心都如看熱鬧一般笑瞇瞇靜候。

祝莎忍不住心頭漣漪,畢竟她也不過是個青春正盛的小姑娘,但是,為什麽是她呢?路醫生挑剔過的對象哪個都比她優秀十倍不止,但就是眼瞎也能感受的到人家對她那份好意。

伸手拿過隔壁桌上的小鏡子,對著鏡子裏的臉仔細端詳,這張臉肯定是不醜的,但也沒天仙到能一面就把人迷住的程度,何況還是個自身條件值得驕傲的成熟男人。

哎,人家事業有成,她算什麽啊,而且,還有奶奶。

一想起奶奶,祝莎才又拾起那份沈重感,這就是她的宿命,逃得了一時卻逃不了一輩子。

她也不會逃走,因為對她來說,奶奶就是全部。

於是,她收起心神全力投入工作。

今天的運氣不錯,一連促成了五單,目標提前達成,祝莎沒有加班,而是準時下班趕去醫院。

奶奶還是那個樣子,蒼白憔悴如一片能隨時被風吹走的樹葉,萎偃地躺在那裏,祝莎甚至覺得,自己每過來一次,奶奶都更老一分。

她過來的時候正好趕上劉姐交班。

“我吩咐了晚班的小美,隔兩個小時會來看一趟的,你放心哈。”劉姐換上便服,拉著祝莎的手安慰地說。

祝莎點點頭:“謝謝。”

除了謝謝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連這兩個字也是說了千二萬遍的。

“你也別呆太久,看過就行了,趕緊回去,明天還要上班呢。”劉姐不放心地囑咐祝莎,想了想,又遲疑地試探問道:“周教授有沒有找你談過?”

祝莎搖頭,周教授很少找她,每次找她也只是談奶奶的病情。

“你要做好準備。”

“什麽?”看劉姐語重心長的樣子,祝莎不免起疑。

劉姐卻望著祝莎嘆氣:“這幾年,我從來也沒拿你當外人,看著你小小年紀要承受這麽多,我這個不相幹的旁人都心疼不已,所以,莎莎啊,你到底想想你自己。”

祝莎不明白劉姐想說什麽,只是傻楞楞地註視對方。

“你奶奶的情況.........”劉姐沒再說下去,沖著面前的小姑娘搖搖頭。

祝莎心頭一沈,幾乎要哭出來:“不是說,等到□□就可以做手術麽?”

劉姐真不忍心,但還是強硬著摸摸祝莎的臉頰:“可是還有肝呢,還有脾和胃,最後是心臟,人體器官的衰竭,牽一發動全身,到底是傷了底子。”

“所以,”祝莎頓頓地開口,眼淚順勢而下,“你們,不打算救她了嗎?”

“這裏是醫院,醫院當然是救人的地方,只是,救命不能治命,並不一定值得。”劉姐憐惜地說,她突然有點後悔,不該冒失地由她自己跟可憐的小姑娘說這些,但她終究還是忍不住,“你真的願意奶奶延長一段壽命,然後繼續像現在這樣躺床上靠藥物維持,不吃不喝,不能動不說話,過得,”她斟酌著用詞,一再嘆氣,“這麽痛苦嗎?”

祝莎不知道怎麽回答,一直到回到奶奶的病床前,她的心頭還是一團亂麻。

奶奶過得很痛苦嗎?

她一直都未曾想過這個問題,她只想著掙錢,讓奶奶可以留在醫院治療,趕緊治好以後帶奶奶回家,像從前一樣。

可是,自從七年前那場疫情過後,她們的那個小家不是再也沒能回到從前麽?

奶奶年紀大了,身體也大不如前,再也不能早出晚歸推著小車擱巷口賣早點。

她是不是忽略了什麽,祝莎呆呆地想,奶奶不能再推車賣早點以後,也就再沒有爽朗的笑過,盡管小孫女回家帶回自己愛吃的菠蘿飯也只是欣慰地抿嘴笑笑。

那個時候,她將奶奶所有的不快都歸咎於爺爺的離開,她以為時間一長也就慢慢好了,可是,現在想來,奶奶再也沒有好過。

躺在床上不能動的時候,奶奶是不是從未開心過?

可是啊,讓她怎麽能放棄?

奶奶是她在世間唯一的親人,如果不能守住奶奶,那她在這個世上就真的,一無所有。

☆、第 37 章

路行易再次約祝莎見面的時候,她是不想去的。

她全部心思都放在奶奶身上,除此以外就是工作,掙錢,再顧不上別的。

但是,她最終還是依約去了。

這次,她想跟他攤牌,她不能耽誤人家,至於他會怎麽做,會諒解,還是會不依不饒投訴她,她想不了那麽多,該來的總歸是會來的。

但其實,連她自己都沒註意到,在她心底隱隱篤定路行易不會告發她,為什麽這般篤定,祝莎自己也說不清楚。

原本,她想做東道請他吃飯賠罪道歉,但是人家二話不說將她塞上車就一路狂奔。

看著車子外越來越稀少的建築和越來越多的樹木,祝莎很是吃驚,毫無疑問,他這是一路直奔郊外。

到了草莓山莊,路行易將車子停好,推著杵在門口呆呆的小姑娘直往裏去。

進大門左拐,走過一條薔薇花道,入眼即是一片綠油油的西瓜地。

“現在沒了草莓,不過西瓜正當風頭,”路行易擡手擋在眉梢上,遠眺著面前這一大片瓜地,得意地說:“怎麽樣?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個寶地,西瓜你隨便吃,管飽管夠,回去時再帶幾個。”

祝莎瞅了瞅近點的地方,一個個比臉盆還大的西瓜躲在綠葉之間,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瞧這個頭,一個讓她抱回去都夠嗆,還帶幾個?

她驚疑不定看向路行易,人家卻先一步跳下瓜地開始胡作非為起來,看他在西瓜中間亂竄,祝莎突然想起什麽,左右看看,撿了根樹杈子扔過去。

“幹什麽?”路行易正專心尋找下手的目標,被身後扔過來的東西嚇一跳,“要樹枝幹嘛,這裏又沒有蛇。”

“你撿起來,拿手上。”祝莎鄭重地說。

路行易狐疑地照做。

“對,舉高點。”小姑娘站在地頭比劃,看著地裏的傻大個按她說的朝上舉起樹杈,再也忍不住捂著肚子蹲下,“哈哈哈,閏土,哈哈,太像了,脖子上再搭條毛巾,哈哈哈........”笑得整個滾到地裏。

路行易這才反應過來,連連翻著白眼,等小姑娘終於笑夠了,還真的學閏土的姿勢擺起pose,“快快快,給我拍照。”

祝莎又笑起來,邊笑邊掏手機,哢嚓哢嚓拍了好幾張。

兩人在西瓜地裏鬧了一陣,路行易終於擇了一個又長又大的瓜抱到地頭另一邊的小涼亭,那裏有人管收錢。

稱好瓜付完錢,人家還幫忙切了一半,路行易拿了兩塊遞給祝莎,回頭自己又拿了兩塊,兩個人坐到地頭的瓜地裏,一手一個悠閑地啃瓜吃。

正是晌午時分,夏日的太陽還是有點曬的,可一直有陣陣涼風吹來卻讓人感到異常舒服,頭頂上是大塊大塊的雲朵隨風飄移,幽藍的天空簡直像無邊的幕布鋪開一片。

睜眼是藍天白雲,低頭是綠地西瓜,微風不散,夾雜著隱隱約約的花香,這份安適是置身於城市裏的高樓大廈間所不可能享有的,祝莎感到心頭一片開闊,吃著甜甜的西瓜,她放任自己沈醉於眼前的美景和舒逸。

似乎只要跟路行易在一起,她就能卸掉心頭重擔,獲得片刻悠閑自在。

她學他的樣子,沖著瓜地把西瓜子吐得老遠,路行易扭頭看她,她調皮一笑,於是,兩個人莫名其妙較起勁來,擱地頭比賽看誰吐得遠。

就這樣比著比著竟然也不知不覺地把整個西瓜給解決了。

祝莎覺得好撐,被路行易拉起來順著地溝走到瓜地的對頭,穿過小片人工樹林,面前出現一條小河,河水嘩啦啦地流著,她驚喜地差點叫出聲。

不遠處有人拿著網兜站在小河中央,東一下西一下像是在順水捉魚。

“你在這等我一下。”路行易說著往回路跑,再回來時手裏也拿著兩根網兜,連連挑眉示意祝莎下河。

祝莎蹲在河邊脫掉鞋子,一層一層往上挽褲管,扭頭看脫下的一雙白色板鞋,鞋邊打著斜叉叉的標致,她簡直哭笑不得,朝已經下水的路行易看去。

他還真的去買了特步,她咧嘴笑起來,溜到水裏。

這條河不是太寬,兩邊都是大片草地,祝莎還以為會很深,實則也就溪水過膝,但涼幽幽的感覺直透心底,讓人下來了就不想再上去。

夏天麽,就應該要肆無忌憚地玩水,上次在游樂場玩的漂移哪能比得了這裏,腳下可是一條貨真價實的河流,祝莎為這個地方感到驚奇。

突然,她察覺腿邊蹭過什麽東西,低頭一看,還真是一條一尺來長的黑背鯽魚,心頭瞬間竄上一股興奮,祝莎凝神屏氣,兩手牢牢抓著綁住網兜的竹竿,眼睛緊緊盯著在她腿邊一游一動的魚,伺機而動。

然後,那條魚仿佛被定住不動的時候,她按下激動,一網子下去,可能是太過緊張力氣使過了頭,身體也失去平衡往水裏歪去,被人一把揪住給扯回來,才幸免於難。

“小心點,我可告訴你啊,今日個衣服濕了可沒得換,絕不要指望我。”路行易托著祝莎的胳膊說風涼話。

祝莎不服氣地撇撇嘴,撈起自己的網兜,果然裏面空空如也。

“抓魚可不是你那樣抓得,”路行易以一種高人自居的口氣說道,“看著哈,本高手我給你演示演示。”

沒等祝莎看清就一下子戳到水裏,然後猛地擡起來,朝著小姑娘甩一臉水。

祝莎聽著耳邊惡作劇得逞的奸笑,抹了抹臉上的水珠,睜開眼,嫌棄地瞥了瞥對方,默默往另一邊挪動,離他越遠越好。

“哎哎哎,註意點註意點,掉河裏了我可不撈你。”路行易一疊聲地大嚷。

祝莎不理他,直挪到距離他安全的地方才停下。

雖然相識不久,但她真心覺得,這個有時候一本正經尖酸刻薄的男人,其實比她更像個小孩。

一天下來,太陽從東邊游到西邊漸漸往下,天邊也燃起了晚霞,紅粉得可愛。

路行易將一碗涼拌粉絲端給祝莎,自己吃一碗水餃。

“真是個好地方,有吃有喝有玩,不錯不錯,下次還要來。”他嘴裏塞滿餃子含含糊糊地說。

祝莎端著碗嫌棄地閃到一邊。

路行易不客氣地跟著蹭過來:“咋?我這蒜蓉餃子味可大嗎?”

“你不是說,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麽,不衛生。”祝莎叼著粉絲說道。

路行易舉著勺子半晌無語,最後只好強行辯解:“你懂什麽,在高級餐廳有高級吃法,在鄉下有鄉下的吃法,這叫入鄉隨俗。”

“是是是,你說得都對。”祝莎順著他的話嗆道,一上頭幹脆直接把筷子伸到人家碗裏叉了一個餃子過來,“鄉下人吃飯都是互通曲款。”

路行易這回是真的嫌棄地皺起眉頭,瞧那架勢,恨不得用唾沫星子笨死這丫頭,然而憋了半天,出口的卻是:“跟誰學得成語,語文老師知道了非氣死。”

“要你管。”祝莎吐吐舌頭,故意做鬼臉,端著飯碗跑到桌子對面去吃。

過來就啃了一個大西瓜墊肚子,竟然一天玩下來都不覺得餓,要不是路行易堅持隨便吃點東西再回去,祝莎能一路挺到家裏。

不過,她到底是沒忘記自己出來前的打算,可是藍天綠地玩得太盡興,她越發舍不得打破眼前的夢境。

所以,路行易驅車開往市區的一路上,小姑娘都是心事重重,不覆山莊裏的活潑調皮。

到了祝莎自己家的巷口時,她終於下定決心對他坦言一切,今天,將成為她人生裏最美好的記憶。

“那個,我,我有話說。”車子停到小巷對面的路燈下,路行易即將推開車門,聽到身後小姑娘的聲音,又坐回來,眼睛仔細地盯著她。

“我,我.......”明明想好了坦白,可這一刻卻楞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對不起。”祝莎真心實意地道歉,鼓起勇氣擡頭看對方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看上了我哪裏,但是你這個人並不是像第一次見面時那般惹人討厭,我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不排斥跟你見面,甚至喜歡有你呆在身邊,但是,我不能,其實我騙人了,我是之前為你介紹對象的那個紅娘,因為業績的原因,我編造了身份出來跟你相親,實際上我,我沒有留學,從來沒有出國,家庭背景也不優越,我.......”她頓了頓,低下頭悶悶地說:“就是這樣,如果你能不投訴我,我會很感激你。”

然而,車裏卻半天沒有任何動靜,靜默了好一會,祝莎忍不住擡頭,卻看到路行易咧開嘴角默默無聲笑不跌的樣子。

“我知道啊,”他始終盯著她笑不停,“你是祝莎。”

祝莎:“...........”皺眉疑惑,不知道他這個反應是怎地意思。

看小姑娘迷茫不解的樣子,路行易只好再次解釋:“我是說,我一直都知道你是祝莎。”

☆、第 38 章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誰。

她叫祝莎,是他記憶裏那個眼睛裏全是無助卻又十分倔強的小姑娘。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八醫院的住院部,她拿著一疊檢查單據和醫生開的其他單子,從一個房間擠到另一個房間,全部人滿為患,她急得直哭,卻楞是強忍著不哭,最後,在擠到走廊最後一間病房看完後,一把抓住從身邊經過的一個高個子醫務人員。

“求求你,幫我爺爺找一個病床,醫生說可以住院了。”小姑娘對著完全看不見臉的醫務人員舉起手裏緊緊捏著的一疊紙,再也經不住眼淚直流。

口罩上方濕漉漉的眼睛如火一般盯著他,仿佛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直抵靈魂深處。

彼時,他是八醫院的實習醫生,疫情爆發的太快,不是醫院的正式員工他本來可以回家,卻毅然留了下來,不是因為家國大義,只是身為一名醫者的責任。

盡管還沒正式上崗,畢竟在醫學院呆了八年,誰又能在那種最缺人手的時候安心躲到後方?

套了三層防護服的路行易,透過幾乎快被霧氣糊住的護目鏡,被眼前那雙無助、疲憊、焦慮的眼睛攫住,他不經思考就朝小姑娘做了個手勢,示意她跟自己走。

他知道樓上有間病房剛剛空出來一個床位,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對,違反醫院秩序,但是,那個被延長的可怕時刻,不斷向醫院湧進來的病人,各種需要用的東西都急缺,尤其一個又一個眼睜睜逝去的生命,任何一個普通的醫務工作者,哪一個不是像他一樣,恨不得變身超人,希望自己擁有魔力,能救下遍地哀嚎的所有人。

可是,他做不到,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幫眼前這個可憐的小女孩找到一張病床,讓她的親人能躺上去。

後來,他偷偷替女孩的爺爺補了資料登記,知道唯一聯系人的孫女叫祝莎,才十八歲。

最初那段時間整個城市所有醫院都幾近陷入癱瘓,每個人都套著幾層防護服忙得昏天暗地,而最讓人承受不住的是,一天比一天高的死亡人數。

身為醫院醫生,哪個不是見慣生死,可即便見慣生死又有誰能在那種情況下維持淡然,更多的是咬著牙堅持的瀕臨崩潰。

所以,在外出聯系尋求物資,到處搬運了兩天後再回到醫院,那間他為女孩爺爺找到的病床上躺著的人卻不再是女孩爺爺,25歲的路行易第一次嘗到崩潰的滋味。

丟臉,羞愧,無力,憤怒,各種情緒交織心頭,他再也受不住一個人躲到樓梯口偷偷地哭。

至少,幫女孩的爺爺找到床位,看到女孩滿眼的感激時,他是欣慰的,疫情爆發以來頭一次覺得像個殘廢的自己多少還有點用,可是,他僅僅發揮出的那一丁點作用也維持不住,從沒有哪一刻讓他感到身為一名醫者卻是那麽沒用,過往數不清的榮耀時刻也粉飾不了眼前的現實,現實是,他誰都保護不了。

當天晚上帶他的老教授給手下學生群發了一條信息。

“很遺憾在你們即將踏上職業生涯之際是以這樣的方式迎接身為醫生的第一堂課,但是,孩子們,你們要相信自己,你們的雙手將來可以拯救無數生命。現在我們面對的這個敵人雖然強大,但你們千萬不要氣餒,或許此時此刻的所見所聞你們一輩子也忘不掉,但今天我們正在經歷的也會時刻提醒著你,你和我們所有人,都是一名優秀的醫者,都曾不惜用生命守護過生命,你可以誰都不信,但務必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一定能戰勝這個看不見的敵人。”

最終他們那幾個實習醫生都挺過來了,而唯獨老教授沒有挺到最後。

在自然災害面前,面對未知的敵人,生命或許不堪一擊,但身為醫者卻是守護生命的最後希望,所以,病人可以絕望,但醫生不行。

老教授教給他的寶貴一課,他一生銘記。

第二天,重又打氣精神投入戰場,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人,卻如命運回轉一般重又來到他的眼前。

路行易再次見到那個女孩,紅腫的眼睛布滿血絲,疲憊到極點卻硬是強撐,絕望的眼神透著一股子倔強,這次是女孩的奶奶和她自己。

他剛好負責檢視她所在的病房,她沒有認出自己,盡管有那麽不可察覺地會多關註她一些,但她甚至都不曾留意看過他的眼睛。

她很安靜,很配合,乖乖地躺床上,也不看手機打發時間,不是發呆就是睡覺。

因為他總是忍不住對她多關註一些,所以,不意外地,他發現了她的秘密。

女孩躺床上發呆時,無所事事的眼睛裏其實全是焦灼,為親人擔憂的焦灼。

每天早晨五點左右,天還沒亮,醫院裏最安靜的時刻,女孩會偷偷溜下床,趁著值班的人不註意悄悄尋到奶奶的病房,站在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窗往裏看,看到奶奶的臉會不自覺地微笑,然後再趁著還沒人出來的時候趕緊溜回去躺好。

這是某一天早晨,路行易值晚班下班前過來看女孩時親眼所見,他再一次不顧規定,沒有現身阻止她。

此後也依然沒有阻止她的小動作,他發現,她也會趁白天醫務人員最忙的時候,悄悄溜去奶奶的病房,祖孫倆隔門相望比劃著手勢表達各自安好,她不知道的是,其實他們那層的醫務人員都知道她的小動作,只是裝作視而不見。

人生那段特別煎熬的時期,這一老一少或許互相是對方唯一的安慰。

然後,有一天,女孩的奶奶進了重癥病房,靠著器具維持呼吸。

十八歲的女孩在失去爺爺後又面臨著即將失去奶奶的日子,要怎麽熬下去,那個時候每每看到憔悴不堪的小姑娘,路行易總是忍不住深深擔憂。

又一個夜班要下班的時候,他習慣性去女孩的病房看看,發現她不在床上,他來到樓上,果然在重癥病房門口找到她,但她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趴在房門上看裏面,而是跪在門口,朝著走廊窗戶透亮的方向,閉著眼睛,雙手合十在胸前,無聲地祈禱。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無比虔誠的畫面,讓他想起剛剛看過的《瘟疫年紀事》,貧苦的底層人民面對來勢洶洶的瘟疫只能跪在親人的床前向上帝禱告。

他想,女孩的心裏該多絕望,是否身處的世間已經讓她失去所有信心?他能做點什麽?

他開始主動跟她說話,不再默默關註,每天都從住的酒店帶一個蘋果給她,她病情有加重的趨勢,便不再允許她偷溜下床,每天催著她喝熱水,按時吃藥吃飯,幫她把寫好的紙條拿去念給奶奶聽,將奶奶的病況準時匯報給她,還把那本笛福的《瘟疫年紀事》送給她打發時間。

她說:“小哥哥你一定不要騙我,如果奶奶離開了,我要去送她,因為我是奶奶唯一的親人,爺爺走得時候就沒有人送,我只剩下奶奶了,不能讓她孤孤單單的走。”

他聽著心裏很不是滋味,還好有全身的防護服掩護,他不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