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季羨魚手忙腳亂的往外掏手機，她肯定是要報警的。

手機拿在手裏，號碼還沒撥出去，被李教授攔了。

季羨魚感受到他的手有些沈。

擡頭看他，他面色沈靜如水：“別報警。”

他什麽都知道。

季羨魚猜不透他這樣做的意思，卻願意聽他信他。果真把手機收了。

她覺得一顆心沸騰嘈雜，有許許多多的話想對李教授說，有許許多多的疑問想問。

可張了張口，卻莫名感受到一陣壓抑的沈默。

她又側頭去看李教授，李教授面色沈靜，卻帶一股拒人於千裏的疏離——他不想開口，不想和她說些什麽。

季羨魚覺得心涼了。滿肚子要說的話和要問的事兒在嗓子眼裏轉了一圈兒，又全都吞咽回去。

車一路開到了李教授住的公寓。

下了車，李教授緊緊的拉了季羨魚的手。

手拉著，卻依舊沒有開口要和季羨魚說些什麽的意思。

只走的飛快，仿佛是硬撐著一口氣，仿佛是要趕什麽了不得的儀式。

季羨魚逆來順受，所有一切全部接受。

急匆匆的趕到家裏。一進門，李教授拉著季羨魚的手立刻松了。

季羨魚怔了一下。

猛然回頭，看到李教授一手捂著胸口，跌倒在地。

一時間，季羨魚似乎終於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她忽然想起，李教授破窗而入踢到洋鬼子身上時，似乎被他手裏的刀劃了一下。

一開始她還提心吊膽，生怕李教授發生什麽意外。

而隨後沒看見血跡，也沒看到李教授有什麽異樣，便以為是自己太緊張看錯。

她單膝跪地，一只手去擡李教授的手，一只手已經抓了自己的手機。

李教授的手被擡了起來，救護車的電話也撥了出去。

她聽到接線的是個女人：“您好，120.”

她沒開口，只呆呆怔怔的把電話摔落到地上。

電話裏的女聲客氣溫柔：“您好，請講話。”

季羨魚緊緊的拿手捂著嘴，不敢讓自己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她覺得她看到了這輩子最荒唐的一幕。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她清清楚楚的看到，李教授胸口沒有一丁點血跡，清清楚楚看他胸口的一道傷痕，看到傷痕裏顯露出來的不是血肉，而是金屬質地的，閃著冷光的芯片。

她覺得有種失真和失重的感覺。

她想起了白雪公主，想起了洋鬼子，想起了許許多多。

那許許多多似乎毫無關聯，又似乎承接了所有因果——卻原來，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因這樣一個真相。

他是機器人。

他是機器人。

這三個字冰冷而又尖銳，簡直逼人想要發瘋。

季羨魚瘋狂的把芯片取出來，又飛快的用筆記本去修覆。

數據讀取中，又忽然想到了許多。

想到李教授無數次的欲言又止。想到李教授說不想要孩子，只養白雪公主和季小明，想到他不肯獻血。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釋。

可！老天啊！誰能告訴她，為什麽她會愛上一個機器人！

她曾感受到他的溫柔，她曾感受到他的真情。她感受到他的寬闊慈悲和敏銳。莫非，這一切都是假的？

莫非，果真有那樣逆天的程序，可以產生人類的感情？

數據讀取到一半，卻再難往下進行。

季羨魚茫然而又驚恐。

她迅速的把數據提取展示，看到了一段幼稚而又中二的對話：

男：寶貝，你聽話，下課了早點回家。

女：嗯，我好想你老公。

男：我也想你。

女：我下輩子還想和你在一起。

男：那這輩子先給我生一個小寶貝。

這對話莫名讓季羨魚感覺不適。

她覺得胃裏忍不住翻江倒海，想吐。

除了想吐，又似乎隱約有一些熟悉和

抗拒。

她拼命的去想，這熟悉和抗拒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想著想著，頭開始劇烈的疼痛。

疼痛伴隨著一陣尖銳的耳鳴。

整個世界都開始搖晃。

許久，耳鳴終於過去，季羨魚緩緩的恢覆清明，終於想起了這段對話的出處——她和高俊陽。

那時她十七歲，被高俊陽強迫著喊“老公”，喊了幾天，竟然果真喊得習慣，真讓人恥辱。

甩了甩頭，把高俊陽拋在腦後，又拼命去想，李教授為什麽儲存著這樣的記憶。

想來想去，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可……她大概已經可以確認，李教授是早就認識她的，也是早就認識高俊陽的。

如果不是早就認識，他不會在第一次見面就對她殷勤，另眼相看。

如果不是早就認識，他不會知道高俊陽在哪個酒吧，又恰好領她過去“偶遇”。

可，他究竟是誰？

季羨魚強忍著對高俊陽的惡心，又硬著頭皮去看那些聊天記錄。

她覺得這事兒實在詭異的讓人費解。

有人知道她和高俊陽戀愛，把兩人之間的對話全部記錄下來，又制造了一個機器人，來和她談戀愛。

哦老天啊！這事兒自己聽一聽都覺得實在詭異奇葩。

強忍著把聊天內容都看完，一邊看，一邊忍不住為自己的青春難過扼腕，一邊又為交往過高俊陽那樣男人萬分羞愧，恨不能自盡而死。

熬了幾個小時，聊天記錄終於被粗略的翻完。

對話被保留的清晰完整，有些她隱約還有印象，大多數都記憶模糊。

但她相信，以她十幾歲時愚蠢到模樣，說出那種幼稚而又狗血的話，真真是一點兒也不奇怪。

可……時隔這麽多年，她都忘得一幹二凈，是誰在一直替她記著？

季羨魚長舒口氣，疲憊的躺到沙發上。

這一躺，卻又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她和高俊陽之間的私密話題，哪兒來的第三個人知情？

即便高俊陽會和人說三道四，也不會以這種客觀而又真實的記錄方式。

猛然，又忽然想到一個可能——奶狼。

她在高中時，第一次做了一款聊天軟件，附帶了一個機器人奶狼。

奶狼太有可能記錄這一切了——當初她制造奶狼的目的，便是要一個見證。

尤其，那幾乎像是覆盤重現的對話，的確像是當初在聊天軟件時的交互記錄。

想到這兒，迅速的起身，狂奔出門，去找她的老師，李教授的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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