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魚覺得自己似乎在天上和地下幾次翻滾。

心情？心情仿佛小學作文裏說的：打翻了五味瓶，真真是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怎樣形容。

李教授擡手拿了骰子，又笑盈盈的看她：“會不會玩兒？”

季羨魚茫然的點頭，下意識的也拿了骰子：“玩兒什麽？”

話音剛落，一個嬌嬌嫩嫩的女生端著酒杯走到了李教授跟前：“老板，我要敬你一杯！祝願你能永遠這樣英俊帥氣，並且找一個像白雪公主一樣漂亮完美的女朋友！”

李教授笑盈盈的舉杯，一飲而盡。

女學生喝完酒，蹦蹦跳跳的走遠了。

李教授又拿起骰子：“說假話？”

“嗯好。”

“規矩呢？順子為零，豹子加一？”

“可以。”

“嗯，開始。”

兩人搖晃了幾遍骰子，還沒等骰子落地，又有女生端著酒杯過來了：“老板，我是不能喝酒的，如果拿飲料敬你，你肯定不會介意的對吧？”

李教授又笑：“不介意。”

端了酒杯，依舊是一飲而盡。

女學生喝完飲料，歡歡喜喜的走遠了。

季羨魚深吸口氣，開了骰子，當先叫數兒：“三個一。”

話音剛落，玲玲抱著話筒走過來。

一張小臉上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興奮還是羞澀：“老板，我想邀你唱首歌。”

李教授擡眼看了季羨魚一眼，又在一瞬間放了骰子，起了身：“好。”

季羨魚眼睜睜的看著兩人肩並肩的走到臺上。

又聽到了潮水般席卷的旋律，竟然還是一首很歡快很暧昧的：“今天你要嫁給我。”

莫名，心情蕩到了谷底。

任她再如何遲鈍，也總知道玲玲是對李教授有意的。

而她一個局外人都能看出來，更不要提當事人李教授了。

而兩人在這種暧昧的背景下唱這種暧昧的歌兒.....

呵.....郎情妾意的心思，簡直昭然若揭。

季羨魚默默嘆息一聲，心裏有幾分釋然，也有幾分憋屈。

果然，果然。那一夜的深情“表白”，不過一個浪子的信手拈來。

可憐她為此煎熬一夜，還虔誠認真的想著該怎樣善後。

一個長得高高帥帥，白白凈凈的男生端著酒杯走到她身邊：“姐，我能和你喝一杯嗎？”

季羨魚瞟了他一眼，安靜而又落寞的點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原本想著，酒喝完，這男生應該也會歡歡喜喜蹦蹦跳跳的走了。

可哪想，他屁股一沈，竟然坐到了她的身邊。

季羨魚瞬間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壓力，悄悄往旁邊挪了挪屁股。

男生坐的安穩了，輕手輕腳的往季羨魚杯子裏添酒：“姐，我覺得你是個有故事的人。”

季羨魚楞了一下，搖頭淺笑：“嗯對，我是個有故事的人。”

有故事的人.....這真是句有矯情又中二的話啊！

端了男生剛添的酒，又是一飲而盡：“嗯？故事應該配酒的對嗎？那今個兒就不醉不歸了？”

莫名，很想喝酒。

也許是為自己又傻了一次，也許是為自己終於清醒明白。

男生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樣：“嗯，姐姐想喝的話，我就陪你。”

一杯接連一杯的喝酒。

男生乖巧而又善解人意。只不斷陪著季羨魚喝，沒有一絲一毫要阻攔的意思。

這讓季羨魚分外滿意。

幾杯酒落肚，男生見縫插針：“姐，你要說說你的故事嗎？”

季羨魚揚了頭：“我的故事啊？嗯好.....”

她端了酒杯，又喝一杯：“我大概是交往過九個男朋友的。九這個數字多吉利。九九歸一？長長久久？嗯，反正很吉利就是了。”

仰頭又喝下一杯：“來來來，給你講我的第一個男朋友。”

季羨魚瞇了眼，搜腸刮肚的回憶著自己曾看過的感情故事：“第一個男友長得又幹凈又漂亮。”

她擡頭看了男生一眼：“嗯，就跟你似的，跟你一樣好看。他很愛我。當年我們還在上高中，他一個月的生活費也不過七八百。可舍得給我買兩千塊錢的項鏈。隨後好幾個月只吃饅頭鹹菜。我們曾經許下了長長久久生生世世的誓言，只可惜，後來他不幸於車禍中喪生.....”

話說完，深深的嘆息一聲，仰頭又喝下一杯酒。

“第二個男朋友。第二個男朋友在當兵，身材挺拔，長相硬朗，就像傳說中的英雄。我們在一起許了今生來世。可他.....他在一次任務中，又不幸喪生.....”

一擡頭，看到男生的眼睛紅了：“姐，你的命好苦.....”

季羨魚笑了。笑得有些誇張，誇張的有些醉意和癲狂——瞧瞧，多好騙的小男生。

她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喜歡這個小男生了。

擡眼深深的去看這男生：“嗯？苦嗎？有你心疼，就不苦了.....”

她端了酒瓶：“來來來，再喝一杯。哦不，再喝一瓶。”

喝到一半，酒瓶被人攥了。

她聽到李教授的聲音：“小魚。”

只這一句話，只這兩個字。

她覺得自己的心似乎漏跳了一個節拍。

又在瞬間開始疼痛。似乎被人拿在手裏狠狠揉捏。

她生硬的搶過酒瓶：“不要這麽叫我.....”

她不敢擡頭看他，只仰頭，痛痛快快的喝酒。

李教授固執的又去奪她的酒瓶：“你已經喝多了。”

她擡頭，醉眼迷離的去看李教授：“可是，喝多又有什麽關系？不要說喝多了有這樣那樣的不好。不喝酒就很好嗎？不喝酒我一樣很不好。不要勸人別喝，不要勸阻任何人作任何事。你不是上帝，你無法為任何人的人生負責。你無法使誰幸福快樂。所以.....不要攔我喝酒。你非我，不知我此刻可以在酒裏獲得樂趣。”

一句話說了很長很多。其實她還想說更長更多。

可.....似乎說再多都是徒勞。像祥林嫂的碎碎念。

她仰頭，又把酒往自己嘴裏灌。

李教授沒再搶奪酒，只深深的看她：“如果你願意，我會為你的人生負責，會使你幸福快樂。”

季羨魚笑了——瞧瞧，多動聽的假話。瞧瞧，多麽合格的浪子。

她把酒喝盡，又開一瓶。

李教授依舊沒有阻攔，安安靜靜的看她把酒喝完。

又一瓶酒落肚，暈眩的感覺重了幾分，膽氣也重了幾分。

她瞇著眼去看李教授，垂了下眼，又忽而擡起：“有些話，即便現在不說，也總會藏在我肚子裏，早晚會說，或早晚留成遺憾。”

李教授安安靜靜的聽。

正在唱歌和喝酒的學生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紛紛停下，齊刷刷的看著季羨魚。

季羨魚稍稍有些窘迫。若是放在往常，她一定會將這一直想說卻大煞風景的話攔阻在肚子裏，只以一句玩笑帶過。

可.....酒意和許多憋屈都已經堵在了嗓子眼裏。

她咬了牙，仿佛破釜沈舟：“咱倆只是合作關系。我一直這樣以為，你大概也一直這樣以為。我相信我會是一個很好的，很負責任的搭檔。我希望和你好好相處，好好合作。可你總帶給我困擾。”

她覺得眼裏有些濕意：“你總是說一些意味不明的話，做一些意味不明的事。你讓我無數次產生誤會，想要對你辯白，你卻又當做一切從未發生.....你讓我不知道如何自處，你讓我不知道你的真實意思，不知道你是個怎樣的人。”

即便酒醉，即便難過，她依舊不敢把事情說的清楚明白——怕李教授無以解釋，無以面對眾人。

她咬牙，又倒了兩杯酒，索性將對他的照顧和體貼再進一步：“來，咱倆喝一杯酒。這杯酒喝完，從此是很好的搭檔，很好的哥們，再不會有什麽困擾....”

她所求，也僅僅是這樣：李教授不再想動搖她，招惹她。一切都做完，又當做從未發生一樣。

眾人眼睜睜的看著，又彼此對視一眼，果然將季羨魚話裏的意思誤解了。

玲玲一馬當先：“姐，是不是老板平時說話不好聽，讓你不高興了。哎呀，你可千萬別往心裏去，老板這人，真的是沒壞心的.....”

“對啊姐，你可千萬別跟我們老板生氣.....老板也總嫌我們笨，也總是對我們旁敲側擊的....”

季羨魚沈默不語。

李教授接了酒杯。

沒有喝，只在手裏緩緩把玩一遍。

忽而，淺淺嘆息：“世界上並沒有一本書，教我怎樣討你歡喜。如果讓你困擾的是我對你的真心。那麽，我願意對世人和天下盟誓。我深沈真摯的愛你。不知道下輩子會怎樣，但今生今世，總不會變。如果你願意，可以將此後的一生都交給我。我會以生命守候，至死不渝。”

話說著，垂了眼。

忽而又擡眼：“如果你不願意，便如同今天一樣，我會告訴所有人，你和我並沒關系，然後安安靜靜等你同意。”

季羨魚醉意迷蒙，似乎是清清楚楚的聽到了這些話。

可.....卻怎樣也無法理解這話裏的意思。

內心充斥著一種沖動，想要大聲的哭泣，哭到驚天動地，哭到河水逆流，哭到整個世界都塌陷。

整個世界似乎都無比安靜。

她在安安靜靜中看到李教授苦笑著搖頭：“好，從此是很好的搭檔，很好的哥們。”

話說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季羨魚聽到眾人唏噓的嘆息。似乎還聽到有人嗚嗚咽咽的哭著跑出門去。

又聽到了自己一顆心輕飄飄的落地。

恍惚，剛才聽到的深情表白，都不過她一廂情願的臆想。

於是，一切橋歸橋路歸路。從此，再不會有什麽暧昧招惹。

心又可以冰封的嚴密整齊，再不會由誰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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