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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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嘉賜坐在一片煙霏露結中, 手裏捏著一枝修長的彩櫻, 靜靜地遙望天際朵朵浮雲。

那日常嘉賜醒來後就發現自己到了此處,東青鶴說, 這裏是他造出的幻境, 懸浮於修真界之上, 常嘉賜為了替東青鶴治傷損耗了太多的修為,東青鶴需得給他慢慢調息才能恢覆如初。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兩條有力地手臂從後方將常嘉賜整個人都環抱在了胸前。

東青鶴的臉挨過來貼著他的頰邊, 摟著人溫柔道:“明日我們就啟程離開此地去往三界之外,那裏雖然沒有凡人和修士, 但是你放心, 只要有我在, 自可保你一切安危。”

他語意款款的說完卻沒有聽見常嘉賜的回答,東青鶴垂眼望去,就將常嘉賜面色不變,像是在出神一般。

東青鶴問:“嘉賜?你怎麽了?你不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常嘉賜眨眨眼, 回過神來, 他說:“沒有, 我只是覺得三界之外十分遙遠,若是自此再也不回,難免有些不舍……”

無論是第一世而是幾年前,常嘉賜的心裏滿滿的都是有一天能脫離這塵世和連棠和東青鶴雙宿雙棲,卻不想,真到了這一日, 他對這紛擾之地竟會心懷留戀。

東青鶴伸手轉過常嘉賜的臉,對上他恍惚的眼,緩緩笑了。

“如果你舍不得,那我以後就陪你常回去,不過眼下趁著還未離開,我們可以再去一次,好不好?”

常嘉賜眉眼一動。

而不等他應聲,東青鶴已經拉過對方的手,常嘉賜只覺周身微風浮動,眼前光芒一閃,目光再視之處他們二人已脫離所在的地方,來到了之前在人界向那劉員外所購的別院裏。一桌一椅都維持著他們當時走的模樣,除了積滿了層層的落灰。

東青鶴掃過一圈後軟聲道:“當年在此我抱恙日久,是你對我日日照拂,如今自換我來遂你心願。”

說完,東青鶴袖擺一揮,原本灰撲撲的一片舊址轉瞬竟已煥然一新,而再細看那屋檐墻瓦,常嘉賜不禁瞪大了眼。

這裏……的許多景致竟有六成都變作那常府的模樣?!

東青鶴道:“常府好,這別院也好,兩相結合,自然更好。”

回頭看向一邊怔楞的常嘉賜,東青鶴捋起一絲他側臉的頭發,小心的給他順好,問:“你喜歡嗎?嘉賜?”

東青鶴的指尖有些微涼,常嘉賜抖了下,點點頭。

東青鶴又將人拉到懷裏緊緊地抱著,低頭貼著他的耳朵低嘆:“嘉賜,你還想要什麽?你想要什麽都可以告訴我,只要你想要,我就可以拿來給你……”

常嘉賜對上那人的眼,看見的就是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眸,比月亮還耀眼,卻也像月亮一樣遙遠。

沒聽見回答,東青鶴又追問了一句:“嘉賜,你還想要什麽?”

常嘉賜睫毛一顫,返身回抱住了對方:“我沒有什麽想要的,我只希望……你能一直陪著我。”

東青鶴失笑,低頭將吻落在他的唇間,繾綣地輾轉著,邊親邊道:“那是自然,我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

經過血雲天雷的渡劫期,東青鶴已順利飛升,然而少了賀祺然魂魄融合的常嘉賜,卻再也無法成仙成神了。但是東青鶴卻說,雖然常嘉賜無法入天道,可是有他在一旁相互,東青鶴去哪裏常嘉賜就能去哪裏,東青鶴的修為有多高,他就能讓常嘉賜的道行也跟著飛漲,甚至不亞於那些世外之人。

他日日給常嘉賜療傷,但是當提出要給常嘉賜度氣的時候,向來將修為看得極重的常嘉賜卻拒絕了,他只說眼下的時日很自由很安穩,他想就這樣暫且過著,待哪日無聊了,或是壽命到頭了,再讓東青鶴給他提升吧,是強是弱,他如今竟已看淡了許多。

於是仿佛又回到了未出事前的那段時光,常嘉賜不是窩在院裏看書喝茶吃果子,就是躺床上睡大覺,唯一不同的是,身邊之人已不再纏綿病榻,而是如他自己所承諾的那樣,穩穩妥妥地伴在常嘉賜的左右,幾乎可以說是寸步不離。

不過有一天常嘉賜醒來卻沒有在屋裏看見東青鶴,他倒也不急,徑自倒了杯茶拿了本書又躺院裏看了起來,待到午後果然一道白影倏忽掠過,東青鶴回來了。

東青鶴還給常嘉賜帶回了很多好東西,那是一柄金紅色的長劍,劍身流光隱動,向著陽光還可見其上雕著一只展翅翺翔的飛禽,像是鳳凰。

東青鶴把劍放到了常嘉賜的手裏,道:“當日我對你說過多回,要給你鑄劍,卻遲遲未有允諾,如今已無法再勞煩驕陽了,我只能另找他途,好在總算能有一把寶器看得上眼。”

常嘉賜盯著手中光華璀璨的長劍,一看便知不是凡物,完全能比肩那天羅地網,卻不過得東情何以就“看得上眼”。

常嘉賜問:“哪裏來的?”

東青鶴隨口道:“三界之外得來的,你不必細問,總之現在是你的了。”

常嘉賜摩挲著那劍身,側臉卻見東青鶴手裏還拿著別的,意外道:“這又是……”

東青鶴兩指一夾,揭開那物事上蒙著的白布,就見他單手托著的竟然是一只金絲鳥籠,而那籠中華彩繽紛滿是炫光,常嘉賜用了半晌才分辨出裏頭是什麽東西。

那是一只鳥,青藍的翎羽初見仿若無垠的大海,細查卻又像綴滿星辰的寶石,翅膀撲閃間一絲一縷都美得人難以言喻。

“天下皆言其神奇瑰麗,卻從無人真正得見,而如今它就在你眼前,”東青鶴探出手臂,把鳥籠遞到了常嘉賜面前。

“三青鳥……”常嘉賜捧過籠子,不敢置信地低喃著。

“不錯,”東青鶴看著常嘉賜的眼睛,又問了常嘉賜這幾日常問的話,“你喜歡嗎,嘉賜?”

常嘉賜盯著那困於期內的籠中鳥,頷首,臉上卻無太多驚喜的表情,他只說:“青鶴,你不必如此。”

東青鶴摸著他的臉道:“我只想將最好的……全都給你。”

“我們現在已經很好了。”

“可是我覺得你並不高興。”東青鶴瞇起眼。

常嘉賜回視:“我沒有不高興,我只是一時有些無法適應這樣的生活而已。”苦了這麽久,如今一夕之間有求必應,這樣的轉變讓常嘉賜恍惚著總有種還處在夢裏一樣。

東青鶴親著他的額頭,笑得溫柔如水:“所以我才送你這些,讓你知道這都是真的,不過你要不喜歡,我以後便不這樣了,只要你高興,你想要我做什麽都行。”

常嘉賜沈默了片刻,忽然轉手將鳥籠放到了桌上:“青鶴,我有件事想問你。”

“嗯?你說?”

“當日沈苑休說要解開你身上的三魂咒,必先要讓幽鴆的魂魄歸位,我十分猶豫,因為那很有可能會讓你神思錯亂,或者肉身都被他奪去,結果……你醒來的時候的確目光有異……”

常嘉賜說到一半就被東青鶴打斷了:“我現在很好,你看,我已經恢覆了。”

“我知道,”常嘉賜註視著對方,一字一句道,“所以,幽鴆呢?”東青鶴既然完好如初,那與他進了同一個身體的幽鴆又去哪裏了?不搞明白這個事,常嘉賜始終難以徹底安心。

東青鶴道:“就像你說的,他和我的魂元融合了。”

常嘉賜皺眉:“可是天雷劫那一日,在我昏沈前,我似乎聽見幽鴆的聲……”

“該是你摔迷糊的時候聽錯了,”東青鶴微笑著又道,“他的意識未有我強,雖然還在我體內,如今已被我徹底壓制,再做不得亂,你不必擔心。”

“是麽……”常嘉賜盯著東青鶴的眼睛,就見裏頭沈靜一片,好像那天的確是自己的錯覺一樣。

滾滾烈火滔天巨雷,東青鶴真的憑著自己的本事撐過去了嗎?

東青鶴伸手點了點了常嘉賜的鼻尖,故作生氣的問:“你是不信我?你覺得我會騙你?”

“沒有,我信你,你從來不會騙我……”常嘉賜低嘆。

曾幾何時他對眼前人百般猜忌,而此刻這人卻已成了他在這世上最信任的人。

東青鶴聽了這話十分滿意,他仰頭看了看漸暗的天色,說:“你可知今日是凡間的什麽日子?”

常嘉賜的神思還有些沈浸在之前的事情中,茫然的搖頭。

就見東青鶴神秘一笑,牽起他的手又是一個瞬移,下一刻兩人已站在了喧鬧的集市中,兩旁人群摩肩接踵,彩燈閃爍,目不暇接。

“猜出來了嗎?”東青鶴說,“今天是元宵。”

之前他們兩人在人界過了新年,可不等這年節過完二人便匆匆離開,東青鶴特意帶著人來到此地,便有意想對前塵諸事畫上一個休止符。

帶著回不過神來的常嘉賜,東青鶴與他一道穿梭其內,那些欣喜歡鬧的凡人竟然一點都看不到他們,倒方便兩人好好把這喜慶佳節欣賞個夠。

走到一處攤前,常嘉賜停下了腳步,東青鶴循之望去,發現那是一個糖葫蘆攤。

“想吃嗎?”東青鶴問。

常嘉賜剛要說話,忽然餘光有黑影閃過,他擡起頭看著遠處的一條小巷。

與此同時,身後也傳來女子焦急的高喚聲。

“二虎……二虎……你在哪裏?快出來,莫要亂跑了……讓娘好找……”

常嘉賜指著巷子說:“聽,那兒有小孩的哭聲。”

東青鶴道:“是魔修。”

天下魔修何其多,不止修真界有,凡界也有不少會在暗處作亂,只是凡人很少會發現而已。

“他是不是抓了那孩子?我們……”常嘉賜邊說邊動著腳步,誰知下一瞬手腕就被東青鶴抓住了。

東青鶴的目光仍是落在那糖葫蘆攤上,他問:“嘉賜,你要吃嗎?”

常嘉賜一楞,仿佛有些陌生地看著眼前無動於衷的人,半晌點了點頭:“好,你給我買兩串好麽?”

東青鶴笑了:“好,你等等,別亂跑。”

“嗯。”

看著對方松開自己的手向那糖葫蘆攤而去,常嘉賜返身便閃進了黑巷之中。

果然沒走多時就感覺到裏頭彌漫著深重的魔氣,而且那道行還不弱。耳聽著有小孩的哭聲傳來,常嘉賜幾個縱躍就翻到了一處被施了結界的人家中。

順著窗縫一眼望去,常嘉賜雙目忍不住瞠大起來,就見那屋裏至少關了十來個孩子,而正中的一個黑影則彎腰繪著陣法,那熟悉的符紋,熟悉的擺向,都看得常嘉賜心頭大震。

養魂陣……

這竟然又是一個養魂陣?!

眼瞧著那魔修繪完陣法就要把小孩往陣裏拖去,常嘉賜哪裏能忍,直接一腳蹬開那窗欄跳了進去,和對方戰在了一起。

不知是那魔修的確有些斤兩,還是常嘉賜雖然身子恢覆,但是修為並沒有增長回去,兩人過了幾招卻打得難分難舍,不過那魔修想必也知不得在人界太過放肆,於是在受了常嘉賜一掌後又還了對方一掌,翻窗逃了出去!

常嘉賜捂著胸口踉蹌了幾步沒有追上,只得先回頭把那些孩子都放了,然後又帶著一個顯然走不動路的向外而去。

他讓那孩子趴在了自己的背上,背著人走向巷口。

孩子睜著迷糊又紅腫的眼,軟軟的問:“哥哥……你會飛啊,你是神仙嗎?”

常嘉賜被魔修一掌打得胸口悶痛,咳了兩聲,把到喉嚨口的血又咽了回去,嗤笑著搖頭:“我不是。”

“為什麽?你那麽厲害,也那麽好……”小孩有些不服氣。

常嘉賜行路的腳步一頓,驚訝地問:“你覺得我好嗎?”

“是啊,你打跑了抓我們的妖怪,你是大好人……”

“我不是好人,也不是神仙,我是壞人,我以前做了很多壞事,所以永遠都沒辦法成仙了……”常嘉賜遙望著高邁的天際,幽幽道。

小孩似懂非懂,想了想說:“可是我娘說,我以前也很壞……我會偷狗順家的西瓜……還會逃學,還會撒謊……被我娘打得屁股都腫了,但是我現在不偷了,也不撒謊逃學了,我就變成好孩子了……”

“是麽?”常嘉賜茫然。

“是啊,”小孩兒開始昏昏欲睡了。

常嘉賜已是走到了巷口,就見那裏站著一個俊雅亭秀的白影,他一手正卡著一個早沒了氣息的魔修,對方的胸口被開出了一個巨大的血洞,鮮血灑了滿地,而的另一手竟拿著兩串糖葫蘆。

白衣人一雙眼原本滿是焦急,甚至有些犀利,待看到常嘉賜時又猛地靜謐了下來,重新揚起了溫柔的笑。

“嘉賜……”東青鶴把魔修扔到一旁,對他伸出手來。

常嘉賜怔怔的看著對方,兩耳都是那人情真意切的低喚,還有一遍遍呢喃著的童音。

““我娘還說,壞孩子會變成好孩子,好孩子也會變壞的……但是無論我變成什麽樣兒,我娘都最疼我了,最疼二虎……嗚嗚……二虎想娘了……二虎想回家……想回家……”

常嘉賜呆立原地良久,眉眼閃爍著終於擡步繼續向前,擦過東青鶴把那孩子小心地放在了一處臺階上,然後他轉身走到了那白衣人面前。

“嘉賜?”東青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這般近的距離能清晰的發現他眼中的餘悸。

常嘉賜指尖一動,將手覆在了他探出的掌心上,綻出了幾日來最真摯的笑容。

“青鶴,我們走吧。”

東青鶴也笑:“你想去哪裏?”

“修真界、人界、三界之外,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好……”

常嘉賜張開手猛地撲入了那等待著他的懷抱中,二人相擁的剎那,喧囂的集市中湧起一片璀璨的金光,轉瞬即逝。

百姓晃神一瞬,正驚異於發生了什麽,忽然有人發現到了店鋪前的臺階上躺了一個小孩兒,不由趕忙把人抱起,湊近了就聽那孩子口中不斷低喃著。

“神仙……有神仙,我看到了兩個大神仙……”

【誅鶴.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啊,這文終於完結了,當列出近三萬字大綱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文情節恐怕十分覆雜了,也許會讓很多人半途卻步,甚至煩躁頭疼,但是最後還是決定寫了,第一次挑戰修真題材,肯定有些bug,多謝大家包涵,這不是一篇純戀愛的文,也不是一篇爽文,也許通篇一起看完會明白很多,所以特別感謝一路追到現在的陪伴到現在的讀者,特別感謝你們的耐心,由著我任性的寫出這麽覆雜的故事來,還日日來鼓勵我,我想表達的都在書裏了,對於這個故事,對於主角和配角的感情每個人能感受到的也許都不同,但還是感謝你能看完這篇文,當然沒看完的也不要緊,總之謝謝大家啦,因為這個結局就是我所想到最完美的,所以原本不打算寫番外的,不過我知道很多人覺得沒甜夠,所以大概會補上一點吧,先讓我休息幾天,至於是先副cp還是主cp,大家可以留言告訴我,再次感謝,鞠躬退場,我們下篇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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