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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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青玄看著白色的紗帳,還有些懵懵懂懂,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是醒著還是夢著。

自他離開黑水鬼蜮後,就經常做夢,夢見過去,夢見兄長,也夢見過賀玄,但是夢裏,他總是看不清賀玄的臉,也叫不出賀玄的名字,而且大多數時候總是被噩夢驚醒。

只有這一次不一樣,他清晰地記得方才賀玄笑了,還有賀玄說的話,到底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夢境呢?

他測過身,發現賀玄就躺在他身邊,睡的十分安靜,師青玄發現賀玄這一睡著,平時身上的冷漠與戾氣好像少了很多。

師青玄想,他還沒有如此近距離地看過這張臉,他悄悄地端詳著賀玄的睡顏,感覺同他以往認識的“明儀”其實還是很像的,或許是恢覆了鬼身,面色比以前更蒼白了,五官也更為深邃,如刀刻斧削一般。

師青玄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觸賀玄的臉,但在他的手指還未碰到的時候,賀玄睜開了眼睛。於是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伸也不是,縮也不是。

賀玄看著他的動作問:“你在幹什麽?”

師青玄悻悻地收回了手,道:“我想確認一下是不是還在做夢。”

賀玄嘴角上揚,翻身壓上師青玄的身體,與他四目相對,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他低聲道:“你覺得是就是吧。”

師青玄莞爾:“是不是都無所謂了。”說完他微微仰起頭,與賀玄唇瓣相觸。

兩人十指相扣,發絲相纏,此時此刻說什麽都已是多餘,唯有以行動傳遞心中覆雜的情感。師青玄想賀玄說的對,已經發生的事,再後悔也沒有意義了,他們一樣的生辰八字,一樣以玄為名,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此生的糾纏不休……

當師青玄再次醒來的時候,已不知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時辰。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身上除了十分乏力之外,到還沒有特別不適的地方。

他醒來後,枕邊放著一件白色的道袍,好像正是他昨天脫下的那件,看來是被賀玄撿回來了。

屋裏已不見了賀玄的身影,但師青玄相信賀玄答應他的事應該不會反悔,便穿好衣服在屋裏等賀玄回來。

沒過多久,賀玄回來了,遞給師青玄一個木盒,道:“裏面有你想要的東西。”

師青玄會意,連忙抱在懷中,一時間百感交集,強忍著沒讓眼淚流出來。

賀玄道:“還有一樣東西也還給你,把手伸出來。”

師青玄手心一涼,發現手心裏是兩把長命金鎖,從他離開黑水鬼蜮就再沒見過,原以為掉在那裏了,沒想到賀玄收了起來。師無渡的那一把還完好,而他的那一把已經出現了嚴重的裂痕,因為它能感應到的那人,生命已經終止了。師青玄輕輕摩挲兩枚金鎖,然後在手心裏握緊按在了胸口處。

半響後,賀玄終於出聲道:“拿上你的東西,走吧。”

“去哪兒?”

“去了你就知道。”

師青玄跟在賀玄身後慢慢走著,看著他的背影,覺得熟悉又陌生。他不知道賀玄會送他去哪裏,但是去哪裏對他而言都一樣。

賀玄在前方邊走邊道:“你現在是凡人,只有一條命,一不小心就可能就什麽都沒了,所以但凡做事之前,先過過腦子,保命為上,不是每次都那麽好運,有第三條路給你走。”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而且我覺得我運氣還是不錯的,不會那麽容易沒命的。”

“是嗎?”

“哈哈,不是嗎?”

……

他跟著賀玄來到了一扇門前,門上畫著咒文,師青玄知道這是縮地千裏。他不知道門的另一邊會通向哪裏,但他並不害怕,或許是最想的話已經說出口,心下坦然,並無太多的遺憾了。

賀玄打開了門,道:“走吧!去你該去的地方。”

師青玄轉過身,看著賀玄眼睛,問道:“我們以後還會再見嗎?”

賀玄停頓片刻,道:“不知道。”

師青玄笑了一下:“你大概不想再見到我了吧!”說完他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地向門內走去。

“師青玄!”

師青玄聽得賀玄叫他,停下腳步,正欲轉身,只見一只胳膊從身後環上了他的胸膛,使他靠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下一刻臉頰上傳來柔軟的觸感,還沒來得及張口,就被賀玄輕輕一推,進到了門內。

他轉過身,那扇門在他眼前緩緩關上,他看著賀玄的面容,想起了那次在黑水島上,“明儀”畫陣送他們走,他堅持要陪“明儀”到最後,卻被對方硬塞進了門裏,當門再打開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從此沒有地師明儀,只有黑水沈舟。他知道,這次走過這扇門,一定有些東西變得又不一樣了……

當師青玄眼前再次亮起來的時候,周圍既不是什麽刀山火海,也不是什麽陰暗牢房,而是一片茫茫大海,他就站在海岸上,海風吹動他的衣衫,帶來陣陣涼意。他望著無邊無際的海面,默然良久,終於輕聲道“希望我們有一天還能再見”,方才轉身離去。

師青玄想當務之急還是要找到兄長的安葬之地,但他身無分文,猶豫再三,還是找了一家當鋪,將自己的那把金鎖當了,他囑咐老板一定要留著,他日後還來贖回。

幾日後,師青玄看著小屋牌匾上的“菩薺觀”三個字,輕輕敲了敲門。不出意外,開門的正是謝憐。見到久違的朋友,師青玄心中親切,笑道:“好久不見了,太子殿下。”

“風師大人。”

“我已經不是風師了。”

“青玄。你這段時間去哪裏了?你還好嗎?”

“這個說來話長,以後再詳談吧。”

謝憐將他請進屋內,看他身體和精神都還好,倒也松了一口氣,道:“一直都沒有你的消息,很遺憾上次沒有幫到你。後來我見到了黑水,請他放了你,他當時沒說什麽,不過現在看來他是答應了。”

師青玄搖搖頭:“太子殿下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如果不是你,我也搞不清當年的事。我還要多謝你替我哥處理後事,能不能帶我去看看他的墓呢?”

“當然。”

二人來到了師無渡的墓前,刨開了土,神官的屍身腐敗較慢,還保持著死時的模樣。師青玄將師無渡的頭顱從盒子中取出,與身體緊挨在一起。

師青玄想:頭是人之精魂所在,如今兄長屍首完整,魂魄應該可以超生了。他又取下脖子上的長命金鎖,放在了師無渡的胸口處,然後跪在屍體旁邊叩了三個頭,忍著悲痛道:“哥,你放心,就算以後都要做個凡人,我也會好好活下去的。你安息吧!”

兩人處理完師無渡的事,又回到了菩薺觀。師青玄同謝憐簡單說了這幾個月的經歷,當然他同賀玄的感情糾葛還是隱瞞了。

他問謝憐:“太子殿下能告訴我這段時間天庭發生了什麽事嗎?我一路上聽了不少傳說,關於那場神鬼大戰,聽說帝君……與白無相同歸於盡了。”

謝憐嘆口氣,將所發生的之事一五一十地道出,其中也包括白話真仙以及換命之事的內情。最後說道:“君吾死前還是放下了執念,國師三個朋友的怨靈也終於散去了,國師最後也一直陪著他……關於民間的傳說,那是因為如果人們知道神武大帝與白衣禍世是同一人,那天庭所有的神官都將再無信譽可言,必將引起三界大亂,於是我同其他神官都決定,對外宣稱神武大帝為除掉白衣禍世而犧牲了,其實從某方面來說也沒錯……說起來黑水這次也幫了不少忙,我聽三郎說,他恐怕要冬眠好一陣子,我想他選擇放了你,除了念及以往情誼,可能還有這樣的原因。”

師青玄喃喃地道:“是嗎?原來如此。”

謝憐道:“有什麽不對嗎?”

師青玄道:“沒什麽,多謝太子殿下,我哥的事一了,我也安心了,就不多打擾你了,也祝你和血雨探花幸福。”

謝憐聽到最後一句,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兩聲,問道:“青玄,你今後有什麽打算嗎?”

“我也不知道,四處走走吧,然後或許會找個地方住下來。還要麻煩你告訴雨師大人一聲,多謝她以往的關照,我已經沒事了,不用替我擔心。”

“好,我會轉達的。你真的沒事了嗎?”

“真的,我雖然沒有法力,但活下去還是不成問題的。”

“那希望我們以後還能再見。”

“一定會的。”

……

時光流轉,四季變換。人間的傳說也換了幾番,不過三年,有些神明已被人遺忘,有些有成為新貴津津樂道。師青玄有時候看著月亮也會想,不知今年中秋的鬥燈十甲又會是誰?

昨夜下了一場雨,師青玄將小屋的窗戶打開,想透透氣,窗外的景象卻讓他楞了一下。

他回到桌前,到了一杯茶,很快傳來了不急不慢的敲門聲。

“請進!”他盡力保持冷靜道。

門緩緩打開,走進一名年輕男子,他一襲黑衣,身材修長,面容白皙的有些無血色。

見來人只是看著他,似乎並沒有開口的打算。

師青玄微笑道:“這位朋友,來此處是有什麽事嗎?是問路還是喝茶呢?”

眼前人眉頭微蹙,道:“這位朋友?”

“抱歉,這位公子。你看我這裏也挺偏僻的,難得人來,一時唐突了。”

賀玄面色不悅:“師青玄,你在搞什麽名堂?”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們以前認識嗎?抱歉,我去年生了一場病,在那之前的人和事都忘記了,如果我們以前認識,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些呢?”

賀玄看著他的眼睛,似乎欲言又止,道:“沒什麽事,我只是路過,這就走了。”

眼見他要轉身離去,師青玄道:“你既然那麽討厭我,為什麽不等我死了再來?”

“不是你要裝不認識的嗎?”

“因為你曾說過不要讓我出現在你面前,但是你來看這一眼又是為什麽呢?只是為了確認我還活著嗎?確實,與神官和鬼王相比,凡人的命真的很短,也許哪天你一覺醒來,我就變成一堆白骨了。”

他走上前,伸手輕輕拉住賀玄的袖子,看著他的臉道:“你為什麽要來?你可以告訴我嗎?”

賀玄將他拉進懷裏,用力抱住了他,道:“我也不知道,或許這世上有些事情本就是說不清的。”

師青玄在他懷裏笑了:“你說的對,所以我決定了,以後想做的事就要放手去做。”

他伸手回抱住賀玄繼續道:“以後這世上沒有風師,也沒有明儀了,我能以這個凡人的身份重新認識你嗎?”

“你確定你要認識一個絕嗎?”

“再可怕的事我也經歷過了,所以我真的不想再讓短暫人生留有遺憾。只是今後少不了要給你添麻煩了,你有沒有後悔剛才沒有直接走掉?”

“早已經習慣了,無妨。”

突然,師青玄“呀”了一聲,賀玄連忙放開他,問道:“怎麽了?”

“沒事,我剛泡的茶要涼了。”

“你會泡茶?”

“你也太小看我了,這幾年我還學會了很多東西呢。”

兩人在桌前坐了,賀玄打量了一圈這間可以說是簡陋的小屋,問:“你在這裏住了多久了?”

“約有一年了吧,是不是很不錯?依山傍水,環境清幽。”

“你是說四面透風,可能還漏雨嗎?”

“哈哈哈,親近自然不好嗎?而且我也不是總住在這裏,我也經常出去的,我去了很多地方的,畢竟我要活下去還是要賺錢的,不可能真的當隱士啊。以後慢慢告訴你,你先喝茶。”

賀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師青玄期待地問道:“怎麽樣?”

“湊活能喝。”

“哎,誇我一句就那麽難嗎?”

師青玄看著賀玄,只覺得有些不真實,自從真相被揭開的那一刻,他就不敢想像兩人還能這樣坐在一起平靜地喝茶,畢竟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留下,就算不再流血,也不可能完好如初。

此刻他覺得自己心的腸子仿佛打了幾百個結,有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對賀玄道:“如果有一天你要走也好,或者還是想報仇也好,能不能提前告訴我一聲,我不會攔你,也攔不住你,但是請你不要再騙我了。”

賀玄看著他,良久,答應道:“好!”

師青玄又道:“還有一件事你可以答應我嗎?”

“說。”

“如果我還有下一世,請不要來找我。”

“為何?”

師青玄站起身,有些心虛地走了兩步,道:“因為我想我這輩子享了很多不該享的福,那下輩子應該不會過得太好,我不希望讓你看見那樣的我,也更不希望你再為我做什麽。”

賀玄十分幹脆地道:“不可能。”

師青玄苦笑:“那我們豈不是生生世世都要糾纏不休了?”

賀玄走上前,拉住他的手,微笑道:“正合我意。”

師青玄道:“都說絕境鬼王的毅力不一般,我算是見識到了。不過,我還不一定有下輩子呢。如果我死了變成鬼,是不是就能一直跟著你了……”

話音剛落,師青玄只覺得手指被緊緊握住,只聽賀玄道:“胡說什麽,你以為做鬼很好玩嗎?”

師青玄這才想到化鬼是因為有極深的執念,成絕者更是經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如今被自己開玩笑的說出來,賀玄又會怎麽想呢?

“抱歉,是我失言了。”

賀玄嘆口氣,拉著師青玄的手貼上了師青玄的胸口,片刻後,又帶著他的手按上了自己胸口,問道:“你懂了嗎?”

師青玄點點頭,伸手摟住賀玄的脖子,將他拉得微微低頭,然後仰起臉,閉上眼睛將自己嘴唇對著賀玄的雙唇貼了上去。與此同時,賀玄也一手按住了他的後腦,加深了這個久違的吻。

兩人唇齒相貼,纏綿許久,師青玄在徹底淪陷的前一刻,忽然想起什麽,然後推開了賀玄。

“你又怎麽了?”

“那個,我想起來,我還沒吃午飯呢。”

聽罷,賀玄竟是笑了出聲,師青玄幾百年都沒見他這樣笑過,有些難以置信,但還是說:“有那麽好笑嗎?你看你是鬼王都還要吃飯呢,何況我一屆凡夫俗子。”

“好吧,你想吃什麽?”

“其實以前我一個人,隨便吃點什麽都可以。不過既然你來了,那我們去吃點好的吧!我們去皇城的酒樓怎麽樣?”

“皇城?”

“對啊,我以前就想去,不過一直沒有機會,你看你不是會縮地千裏嗎?放心,我有錢,這次我請客。”師青玄粲然一笑,道:“我們走吧,賀兄。”

賀玄看著師青玄急急火火的樣子,心中莞爾:“賀兄?這稱呼倒是有意思。”隨即跟上了師青玄的腳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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