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青玄在對上賀玄眼神的那一刻，他便知對方有了打算。想賀玄生前遭遇，想必最恨的就是這種欺男霸女、恃強淩弱之人，這些人今日太歲頭上動土，註定要吃苦頭了。

只見賀玄註視那喧鬧的角落，眼神同方才相比已是冷若寒冰，他緩緩擡起右手，掌心向上，擡至半空中時又突然翻轉掌心。那廂突然傳來一陣東西碎裂的聲音，隨即又響起一聲慘叫，為首的男人竟是被整個酒壺砸中了腦袋，瓷片散落一地，酒水混著鮮血從頭頂往下糊了一臉，簡直慘不忍睹。

師青玄想：“他們若是聰明點，就當馬上收手，要是死不悔改……看賀玄的表情，這些人恐怕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然而一切發生太快，那些人顯然沒有弄清是怎麽回事，只當是有人暗算。亂喊亂叫道：“誰幹的？哪個膽大包天的敢暗算老子？”

他指著同桌喝酒的人問道：“是你嗎？還是你？”周圍的人連忙否認，他便又看向那對賣唱的父女，伸手又要去抓那姑娘，手腕卻好像被什麽東西打中一樣，本能地吃痛縮回。他身邊的幾個手下也都好像被暗器擊中，發出不同程度的哀嚎。

師青玄卻清楚看到了，打在那些人身上的不過是杯中的幾滴酒，賀玄也只不過是動了動手指。

然而那為首的男人顯然是平時囂張慣了，捂著腦袋沖出包廂大喊起來，“是誰幹的，趕緊給老子站出來！不想活了是不是！”

方才這一鬧，很多原本在此吃飯的人都怕惹事上身，紛紛結賬離開，結果師青玄他們這一桌就十分顯眼。

那人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賀玄依舊鎮定自若地喝酒，只當那人不存在，師青玄恰好背對著那人，也沒有出聲，他在想：“看這人大概是個沒腦子的，能隔著這樣遠的距離傷到他的豈是等閑之輩，不趕緊逃命居然還在這敢裏嚷嚷。”

那男人顯然沒有意識到危險，打量了一番賀玄，問道：“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你們，是外鄉人吧？我剛才被人襲擊了，我看你們兩人很可疑，是不是你們幹的？最好給我說清楚，不然今日別想離開。”

看賀玄還在喝酒，師青玄想著得趕緊把這人打發走，要是惹怒了賀玄，只怕這人今天小命不保。便十分從容地道：“我們只是喝酒吃飯而已，方才發生了什麽一概不知。也許是有什麽高人看不下去你的行為，路見不平，暗中解圍。你又不是官差，就算我們是外鄉人，也沒無緣無故被你走盤問的道理，請你離開不要打擾我們吃飯。”

男人卻被惹怒了，拍桌道：“你這個女人怎麽敢這這麽同我說話？知道我是誰嗎？” 他本想繼續嚷嚷，待看到師青玄的樣貌卻停頓了一下，然後扯出一個猥瑣的笑容，道：“這位姑娘如果想在這裏慢慢說也是可以的。”

師青玄從沒見過笑得這麽惡心的人，長得像個人樣，內心盡是些豬狗不如的齷齪想法。師青玄眼見那人就要伸手碰他，手裏酒就要忍不住潑上去，然而在被碰到的前一刻，那人手掌上就多了一個血窟窿。

賀玄緩緩站起身，聲音森寒，眼神如刀，嘴角卻是帶著笑，說道：“在我眼皮底下做這種惡心事，看來你是嫌命太長了。”

那人一邊慘叫，一邊喊手下來幫忙，四五個人一擁而上，卻好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鎮住，停在一丈之外動彈不得，話也說不出來，而且這桌周圍的氣溫驟降，凍得眾人瑟瑟發抖。

聽得男人嚎叫，賀玄道：“吵死了。”

他擡手攏了攏手指，那人便被吊在了空中，離地三尺，一道細細水流繞過那人脖頸，竟如同繩索一樣勒得那人說不出話來，緊接著又是數道水柱極有力量地紛紛打在那人四肢胸口上，雖然沒有見血，但師青玄卻聽見了骨頭斷裂的聲音。待最後一道水流凝聚成了利劍的形狀，直沖男人面門而去時，那人直接嚇暈了過去。

師青玄看到賀玄手背上青筋凸起，眼神也越來越暗，意識到賀玄是真的動了殺心，喊道：“等一下！”

水劍停在半空中，賀玄道：“這種渣滓死不足惜。”

“我知道，但你不能現在在這裏就弄死他。”

“為何？”

師青玄脫口而出：“因為會扣功德的。”

賀玄轉頭看他，笑出聲：“我又不是神官。”

師青玄覺得賀玄剛才的眼神好像在看白癡，他連忙道：“我開玩笑的。”

他走上前去，將手輕輕搭在賀玄胳膊上小聲道：“現在畢竟是白天，這裏人來人往，很容易引起騷動，萬一鬧出人命你讓老板以後怎麽做生意啊！”

賀玄低頭看了一眼師青玄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收了法術，那吊在空中的男人便重重摔落在地。賀玄對著那人的幾名手下道：“滾！再讓我看見一次就送你們下地獄。”

幾名手下連連點頭稱是，擡起那重傷的男人忙不疊地跑了。

不論如何，這事暫時算是解決了，好在他們這桌位置比較偏，人們也只敢遠遠圍觀，沒看清賀玄是如何用法術的，只當那群紈絝子弟是被什麽江湖高手教訓了，紛紛拍手稱快。

師青玄問夥計：“那是什麽人，為何這樣囂張都沒人敢阻攔？”

夥計道：“說是新上任知縣的親戚，橫行霸道慣了，我們小老百姓也是有苦難言，一般都是多一事兒不如少一事兒，就算鬧到官府去，裝模作樣地嘴上責罰他一下，第二日還是該幹什麽就幹什麽。今兒個總算是踢到鐵板了，我們也能安生好幾個月了。”

夥計有些擔心師青玄他們遭那人報覆，師青玄騙他道他們明日就離開鎮子，讓他放心。師青玄又叮囑了那賣唱的父女，讓他們這幾日最好也盡快離開，一路上多加小心。

賀玄放了一些錢在桌上，對師青玄道：“說完沒有，說完就走了。”

師青玄無奈道：“說完了，你怎麽總這麽性急。”隨即連忙跟上了賀玄。

……

回到了觀中，師青玄確定一路上沒人註意他們，松了一口氣，關上門，轉身對賀玄道：“謝謝！”

賀玄道：“謝什麽？”

師青玄道：“謝你帶我出去，也謝你出手相助。”

賀玄道：“看來你忘了是誰把你關在這裏的，而且你方才給那些人留了活路，恐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師青玄避開了第一個問題，答道：“以法力來對付凡人本就是殺雞用牛刀，就像你說的，確實那些人死不足惜，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使用法術，萬一暴露身份怎麽辦？”

賀玄沈聲道：“暴露了不是更好，天界也許就可以找到你了。”

師青玄聽得這話反而笑了，道：“你不必拿話來激我，那些神官都忙得很，誰會來找我？我既失法力，飛升也是假的，不過是一多餘的人，找我回去看笑話嗎？”

賀玄不遇，師青玄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一時間屋裏十分安靜。師青玄陷入了思考，他剛剛說的那些顧忌賀玄必然也懂，那為何還要將法術用得如此明顯？好像被什麽激怒了一般，他回想剛才的場景，覺得自己好些忽略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賀公子……”話還沒說完，他便看出賀玄有些不對勁，他眉頭緊蹙，身體微顫，一手扶著供桌，好像在忍耐什麽，剛才就隱隱有這種感覺，現在更明顯了。

這場景似曾相識，師青玄一下子便反應過來——銅爐山。銅爐山開萬鬼躁動，對先代鬼王震動尤其大。他剛來這裏的時候，賀玄便發作過一次，癥狀與現在簡直一模一樣。

賀玄聽得師青玄喚他，好像清明了一點，看著師青玄伸出一只手，道：“師青玄，你過來。”

師青玄站在原地，想動又不敢動，上一次賀玄讓他滾開，他沒有滾開，後果對他而言可說是十分糟糕，這一次賀玄讓他過去，他反而不敢過去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內心的掙紮，賀玄放緩了語氣，對他道：“沒事，你過來。”

師青玄聽得這句話，好像受了蠱惑一樣，方才那點恐懼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一步一步地向賀玄走去，然後將手放在了對方手上。

賀玄握住師青玄的手一個使力，將他拉入了懷中。師青玄感覺到賀玄環抱著他的雙臂頗有力道，使得兩人的身體緊緊貼靠在了一起，但也不至於讓他感到難受。

師青玄此時還是女相，身材較本相瘦小一圈，他的臉埋在賀玄胸口處，看不到賀玄的表情。他腦子裏亂亂的，猜不透賀玄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賀玄接下來要說什麽，要做什麽，只好僵直身體任由他抱著。

然而賀玄只是抱著他，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好像只是想確認他的存在一般。師青玄慢慢放松了下來，這樣被賀玄抱著竟有一種意外的安心，就像當初賀玄在仙京的地道裏背著他向前走一樣。

以前他認為“明儀”是他最好的朋友，做什麽事都喜歡拉上他，想與他分享自己的快樂，不想看他一個人悶悶地獨來獨往。後來他知道了賀玄真實身份，又看著兄長死在面前，一時間看到賀玄便恐懼不已，只盼著他早日給自己一個痛快。可是當他慢慢冷靜下來，面對賀玄時，恐懼之外好像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天庭、鬼蜮、風師、地師，這些人和事都已離他遠去了，他只是一個渺小的凡人，他沒有親人，可能也沒有朋友了，他改變了相貌，隱藏了名字，過去的一切都盡數碎裂消逝於黑暗之中，未來也不知如何走下去，如果不是賀玄，還在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只怕他連自己是誰都要忘記了……

他靠著賀玄的胸膛，卻聽不到賀玄的心跳，他想：“這裏曾經也有一顆心在跳動著，曾經的賀玄也是風華正茂、心懷希望的，而不是現在這樣冰冷陰郁，為什麽命運這樣作弄人，如果讓他再選一次，他寧願不要飛升，只要兄長和眼前這個人都能好好活著……”

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以前他一見到“明儀”就高興；為什麽獨獨要拉著“明儀”化女相；為什麽只要“明儀”在身邊就十分安心；為什麽“明儀”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深信不疑，即使那是陷阱；為什麽情願被賀玄殺死，也不願賀玄強迫他行雲雨之事；即使在目睹了兄長的死亡之後，他對賀玄還是恨不起來，更多是虧欠與愧疚……

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即使知道註定無果，卻依然無法自拔。他閉上眼，慢慢地擡起手，回抱住了賀玄。他想：“只要片刻就好，就讓他再任性一回，順從一下自己的心吧！”

察覺到師青玄的動作，賀玄不動聲色地將他抱得更緊了些。師青玄的女相比他矮不少，賀玄低頭便可看到對方發間簪著的那枝白梅花，同時也聞到了淡淡的花香。

自化鬼以來，他不斷積聚力量，只為一個目標就是報仇，他也曾想過報仇之後該如何，也許避居水府，不問世事；也許親手毀了骨灰，就此消失。但是師青玄的出現使他原本的計劃變數橫生，就像師青玄發間的那枝梅花，這個人的存在，使他覺得這無趣的世間竟有了可留戀之物。既已生出了私心，這覆仇又該如何貫徹到底？

兩人抱了許久，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彼此。終於，賀玄開口打破了平靜，在師青玄耳邊說道：“我需要離開幾天，你好好呆在這裏，遇事不可逞強。”

師青玄問道：“你要去哪兒？”

問完他又覺得有些不合適，賀玄想去哪兒都輪不到他過問。賀玄放開了他，看著他眼睛道：“銅爐山，或者其他地方，去查一些事。我即便要覆仇，也不至於淪為別人手裏的刀。”

“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不必知道。”

師青玄苦笑道：“也是。”

他本還想說些祝你此行順利之類的話，卻被賀玄一低頭吻住了嘴唇，未說出口的話又被堵了回去。

這個吻來的太過突然，他不由睜大了眼睛。賀玄的這個吻雖十分輕柔緩慢，但卻充滿強勢與占有的氣息，不容拒絕，更無法躲避。

對師青玄而言這卻是第一次在女相的時候與人接吻，羞恥感似乎比男相更勝數倍，他整張臉都燒了起來，即使看不見也知道必定是紅的不成樣子了。他閉上了眼睛專心承受賀玄的親吻，渴望以此忽略內心的慌張，他感覺這個吻好像格外的漫長，如果不是賀玄摟著他的腰，他恐怕早已癱在了地上。

就在師青玄感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賀玄終於放開了他，師青玄深呼吸了幾下，平覆了氣息，扶著賀玄的胳膊站穩了腳跟。

賀玄以手指輕輕擦了擦師青玄尚且濕潤的唇瓣，說道：“你體內多餘的法力我已取出，待會兒你就會恢覆原貌，在這之前若不想被人看見，最好不要出門。”

師青玄點點頭，忽然又想到了什麽，擡手去解身上的鬥篷，想要還給賀玄，卻被賀玄按住了手。

賀玄道：“天寒，留著吧。”

說完俯下身，在師青玄的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幾步，穿門而過消失了。留下師青玄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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