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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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青玄迷迷糊糊地醒來,依然覺得眼皮沈得很,渾身乏力。身下是柔軟的床鋪,身上蓋著被子,目光所及的上方是朦朦朧朧的白色紗帳。他正好奇身處何處,一偏頭,卻看到旁邊一身黑衣、閉目安睡的賀玄。

想起剛剛發生的可怕的事,恐懼與羞恥感不禁再一次湧上心頭,師青玄強忍下尖叫的沖動,放慢了動作,一點一點地將身體往床邊挪動,不論能不能逃走,他現在只想離賀玄遠一點。由於太害怕,他完全沒註意到自己已經躺在了床的邊沿,就在他覺得身形不穩的時候,一只手摟住了他的腰,將他往回帶了一點,使他避免摔下床去。

賀玄沈聲道:“如果你想掉下去就繼續往後退。”

師青玄僵住了,大氣也不敢出,直到賀玄收回了手,他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聽賀玄的聲音好像又恢覆了平時的冷靜,他才小聲地問:“這是哪裏?”

賀玄也不看他,閉著眼睛道:“我的一處居所,幽冥水府被天界發現,必然不能呆了。”

想到幽冥水府,師青玄又是心中刺痛,若還在那裏只怕他要一遍一遍的想起兄長死前的慘狀,哪裏還有心思睡覺。可是,縱使離開了,只要待在賀玄身邊,他還是心有餘悸。

他小心翼翼地問:“我能不能回觀裏去?”

賀玄道:“如果你走得動的話。”

師青玄想要努力坐起身,卻四肢發軟,而且被子之下什麽都沒穿,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但是體內方才被賀玄強行灌輸的那些法力已經消失了,而且全身包括私處明顯都被仔細清洗過,他完全沒有印象,不知賀玄是怎麽做到的,不過這點小事,對絕境鬼王黑水沈舟來說應該小菜一碟。

“縱水之法……哥哥……”他心裏一陣酸楚,又躺回床上,將被子裹緊了,依舊同努力賀玄保持著最大的距離。

賀玄也沒有再碰他,閉目道:“走不了就躺下睡覺。”

“可是我睡不著。”

“睡不著就閉上眼睛老實躺著,再讓我聽到你說話就封了你的聲音。”

師青玄只得乖乖躺著,雖然他還是很怕,但是自從踏上黑水鬼蜮的那天開始,他就再也沒有沾過床鋪,再加上方才被折騰的狠了,陣陣困意上湧,終於抵擋不住,沈沈睡去。

聽到師青玄的呼吸逐漸平穩,賀玄睜開眼,伸手輕撫身邊人的睡顏,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師青玄這麽放松的表情了,從他決意覆仇、放出白話真仙恐嚇他的那天開始,在對方的臉上看到過恐懼、擔憂、痛苦、絕望甚至崩潰,那個無憂無慮、來去如風的師青玄,終究是被他毀了,雖然他並不後悔為覆仇所做的一切,但看著對方幾百年不變的少年容顏,也不由地有些懷念初見的那天……

那是他剛剛冒充明儀來到上天庭的時候,雖然每每有人飛升,總會因引起一陣騷動,但虛與委蛇的寒暄一番也就各回各處了。他心中也不屑於同那些神官相交,故一直獨來獨往,直到某天一名白衣女冠出現在他面前。

白衣女冠笑意盈盈的問道:“你好,請問你就是新飛升的地師明儀嗎?”

“正是在下。”

“我是風師青玄,我去人間了幾天,一直沒有見過你,今天特來打個招呼。”

“你好。”

“那我們這就算是認識了,你的通靈口令是什麽?抱歉,應該先告訴你我的通靈口令的。我的口令是:風師大人天縱奇才,風師大人風趣瀟灑,風師大人善良正直,風師大人年方二八……”

賀玄面無表情地聽他說完了一長串,心道神官裏竟有這樣自來熟之人。不過雖然眼前這名女冠確實容貌清麗脫俗,但是“天縱奇才?風趣瀟灑?”不禁問出了聲。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忘了告訴你,其實我是男子。”說完瞬間變回男相,眉眼還有幾分剛才女冠的影子,但卻是另一種灑脫氣質。

賀玄只覺得這人聒噪的很,正想找個借口離開,卻聽得對方急急忙忙的:“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有點急事得先走了,下次我來找你玩啊明兄。”說完便匆匆離開了。

自顧自地稱呼別人為“明兄”,通靈口令也忘了問,真是個奇怪的人,估計只是一時興起,以後應該也不會有多少交集……

賀玄收回思緒,將睡著的師青玄連人帶被子撈進了懷裏,感受著懷抱中溫熱的軀體,心想反正這人也逃不掉了,今天就暫且讓他好好睡一覺吧。

師青玄睡醒後發現身邊已不見賀玄的蹤影,寢室內沒有窗戶,依舊如同夜晚,也不知外面是什麽時辰。枕邊放著一件白衣,應是賀玄留下的,師青玄穿上衣服,卻不知該去哪兒,屋裏除了床好像也沒有其他家具,而且從昨晚來到這裏後,也沒有見過其他的人或鬼,只好坐於床邊等賀玄回來。

他想:賀玄一直都是這樣嗎?一個人守著幾壇骨灰過了幾百年,沒有朋友,沒有親人,他這個自作多情的最好的朋友,卻是害他最慘的仇人。黑水鬼蜮也是這樣,陰森、荒涼,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沈,除了動物只有低等的小鬼、骨魚還有那群怪人,如果換成他,大概早就瘋了……

小半刻後,賀玄回來了,他手裏端著一個碗,將碗遞給師青玄道:“吃完後,你便回去吧。”

師青玄接過碗,看著碗裏的白粥,雖感意外,卻也慶幸終於可以離開這間屋子了。

賀玄見他半天未動,道:“為何不吃?怕我下毒?”

師青玄搖搖頭:“只是跑神了而已。”隨即拿起勺子一口一口的吃了起來,絕境鬼王要他死,一根指頭足以,何用得著下毒。

看他吃了,賀玄在一旁緩緩道:“銅爐山開了,萬鬼躁動,對先代鬼王的震動尤其大。法力會不受控制,昨天……留在你體內的法力我已經取出來了,對你不會有影響。”

師青玄聽過銅爐山的傳聞,頓時明白了為何昨晚賀玄會失控,心想:“何必同我解釋呢?怕我想不開一死了之?”他心裏想,如果是幾天前,他大概還會尋死覓活,只是現在他已經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何況自己的命格本來都是賀玄的,這副身體不過一副醜陋皮囊而已,又有什麽好憐惜的。

飯後,賀玄一個縮地千裏將他送回了地師觀,他記得最後離開時賀玄說道:“銅爐山開,我亦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你最近安分一點,我便不動你。”

師青玄心裏抱怨:“明明我一直都很安分。”但還是點了點頭。

回到觀中,天已大亮。師青玄總覺得昨天那個夜晚尤其漫長,但是不知是不是由於太過疲憊,竟然一夜無夢,以往的夢魘沒有再來糾纏他。

他剛剛打開門,卻聽見咚一聲響,好像什麽東西倒了下來,仔細一看,門前居然有個小孩暈倒了,準確來說是個少年,看樣子有十三四歲,只是渾身臟兮兮的,像個乞丐。

師青玄擔心他生病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並不熱,卻聽得那少年昏睡中喃喃自語:“好餓……”看來是餓暈了。師青玄趕忙扶著他靠墻坐下,拿了一個饅頭塞到他手裏,輕輕推了推他。

那少年感覺到有人動他,努力擡起眼皮,看到手中的饅頭便狼吞虎咽辦地吃了起來,師青玄看他吃的急,怕他噎住,又倒了一碗清水給他,師青玄發現他雖然瘦小,但是相貌還算端正,四肢也健康,不知為何會淪落到乞討為生。

那少年吃了點東西也清醒了不少,只是待看到師青玄後,嚇得“啊”了一聲。師青玄想起他現在的容貌駭人,這屋裏沒有鏡子,他便時常忘記自己現在的長相。於是做手勢示意少年慢慢吃,然後退到一邊。誰知少年竟低下了頭,站起身,對著他大喊一聲:“對不起,謝謝!”然後飛快跑出去了。

聽得這一聲“謝謝”,師青玄笑了,他已經很多天沒這樣開心過了。他看著這間小小的觀,突然很想為這裏的人做些什麽,可是他已經不是神官了,又出不了門,能做什麽呢?就算真的有人來祈願,明儀已死,賀玄也不會再做假神官了,如果人們發現祈願不能實現,會不會也砸了這裏呢?到時候他該住哪?腦海裏突然冒出賀玄說的“我的居所”幾個字,趕緊打消了這個念頭,即使賀玄現在不要他的命,但他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見面越少他就越安全。

他走到門外,伸出手,感覺風吹過指尖,倍感親切,他操縱了風幾百年,風是他最親密的夥伴,即使現在他依然能準確分辨出風來的方向,以及其所昭示的天氣變幻。

這時,迎面走來兩個男人,應是普通的鄉民,其中一個道:“道長,我近日要出遠門,路過此觀,想拜一拜,求個平安。”

師青玄連忙將兩人請了進去,遞給他們一人一炷香,示意他們站著拜拜就好。忽然,他想起剛才在門口觀察到的風向,連忙在紙上寫下幾行字遞給那人:“如要趕路請盡快出行,不日便將有連陰雨。”

那人將信將疑道:這幾天都是風和日麗,完全看不出要下雨的跡象啊。

師青玄搖搖頭,又寫了一個“風”,示意他是從今日刮的風推斷出來的。

另一個人道:“也是,秋日的雨說來就來,一下就好久,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想起我家房子也該修了,本來看老黃歷寫的不宜動土,還想著過幾日再修,我今天回去就趕緊修了,萬一趕上連陰雨就麻煩了。”

師青玄點點頭,表示黃歷不可盡信,還是要看每天的天象。兩人表示了感謝,便離去了。

待人走後,師青玄看著供桌上的紙墨已經越來越少了,如果用完了,他該怎麽和別人交流,如果……他問賀玄要一些,賀玄會不會覺得他得寸進尺?他以前以為自己很了解“明儀”,可是他現在一點都不了解賀玄。

天黑之後,師青玄剛剛關上門,一轉身,卻發現賀玄一襲黑衣站在他身後,他嚇了一跳,驚呼出聲,才發覺他對著賀玄的時候是能出聲的,心道這可真是實打實地見了鬼了。

賀玄對他的反應只是皺了一下眉,道:“忙完了,沒事了?”

師青玄道:“沒事了。”

“沒事就跟我走。”

“去哪兒?”

“哪兒那麽多話,走就是了。”

師青玄只得跟上,但其實並沒有走幾步,只是來到後門前,賀玄打開門示意他進去,待賀玄跟在他身後並關上了門,他察覺到自己竟是又來到了賀玄的居所。

鑒於上一次可怕的記憶,他一到這裏就覺得遍體生寒,不由地抱住了手臂。但也知無論發生什麽自己都走不了,只得認命地跟在賀玄身後。

賀玄帶他來到了上次那間寢室,轉身問他道:“你很冷?”

師青玄點點頭,又搖搖頭。

賀玄拉低下頭過他的一只手,握在了手裏。賀玄的手明明是冷的,但是這樣握了片刻,師青玄卻覺得身上暖和許多。

賀玄松開了手,道:“還冷嗎?”

師青玄搖頭。

“既然不冷了就脫衣服。”

“啊?”

“我只說一遍,還是你想讓我給你脫。”

師青玄閉上眼睛,咬著嘴唇,緩緩地解開衣帶,將單薄的外衫脫了下來,然後是鞋襪,最後解開發髻任頭發披散下來。

他雖閉著眼,但他知道賀玄一直在盯著他,那目光幾乎要將他灼傷。

脫到只剩一件中衣的時候,他實在是沒有勇氣再脫下去,睜開眼小心翼翼地問賀玄:“這一件我可以不脫了嗎?”

賀玄點點頭,面無表情地道:“躺床上去。”

師青玄本來就已在床邊,便輕手輕腳地躺上床去,盡量把身體靠向裏面,閉上眼,縮成一團,像個小刺猬。

賀玄並沒有碰他,只是一擡手,將被子搭在了師青玄身上,師青玄睜開眼,只見賀玄也除了外衫和鞋襪躺在了他身邊,床很大,兩人中間幾乎空出了一人的距離。

師青玄小聲問道:“被子,你不用嗎?”

賀玄閉上了眼睛,順便熄了室內的燭光,道:“我是鬼,不需要,你現在是人,如果生病了,我不會替你治。”

雖覺得有些不合適,師青玄還是說了一句:“謝謝。”

他躺了一會兒,確定賀玄不會再對他做什麽,便安慢慢放松身體,閉上眼睛進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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