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紹，你放心，我會讓風月門消失得無聲無息，定然不至累及我名譽，你要留在人間，我怎會自掘墳墓。”

蕭夜成站在我對面，手中握著一把沾血的劍，一腳踩在青銳屍體上。他對著我笑，笑得熱烈而純真。他的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猛然變成一張利齒巨嘴朝我撲來！

“啊——”

我猛然坐起床角流蘇齊齊擺動，陽光落了滿床，手腕上的望月迷迷糊糊哼了聲。我捂住頭深深喘了口氣，是夢啊。

我們已經到人間四五天了，被陽光和清新的空氣包圍，出門便是熱鬧的市集和人類的嬉笑怒罵。

蕭夜成似乎把我的話放在心上了，普通的小鎮，一座兩進的四合院，還帶了片小花園，園中有池塘，暑氣正濃，荷花擠滿了池面，推開窗便是濃淡適宜的荷香與搖曳摩挲聲，連帶著樹上蟬鳴都心平氣靜了不少。

我摸了摸望月，把它戴在脖子上——這臭小子鱗片沁骨的涼，簡直夏日必備。蕭夜成自來了人間就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好在我最近不想見他，這王八蛋居然困著我，嗶了狗了，越想越生氣。我暴躁撓頭，反手打開門。

門外落落垂著手規規矩矩地立在廊檐柱下，我這一推門把她嚇了一跳，小姑娘驚慌之下縮手於身前，嚅囁道：“喬、喬公子，你醒啦。”

落落身量尚小，一張白嫩的包子臉，杏眼圓而水靈，乖巧之中總帶著幾分怯意，細頸削肩窄腰，纖弱玲瓏，楚楚可愛。她是妖，原型是一株風桃草，在我一手安排之下被蕭夜成所救，結果明明該收入房中的小可愛竟然被那混蛋當丫鬟使。

我被小姑娘受驚的目光看得愧疚，垂手低頭，道歉：“對不起，落落，嚇到你了，我不知道是你在等我。”

“不怪公子，是落落膽子太小了，”落落兩手交握，仰著頭，抿唇淺笑，露出一雙梨渦，“主子吩咐說今日要動身前往石林府。”

我一楞，這時間鬼知道石林府發生了什麽！

我正懵逼著，蕭夜成自落落身後轉出，吩咐道：“落落，你下去安排人手，收拾行李，午時一過便出發。”

洛洛領命而去，獨餘我和蕭夜成大眼瞪小眼。

蕭夜成一副和望月同款的死不悔改臉，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揉揉額頭，按捺下臟話，“石林府發生什麽了？你告訴我計劃，不要沖動。”

蕭夜成：冷漠.JPG

我咬牙，斟酌詞句，“我知道的畢竟比你多一些，你與我商量一下，省得出什麽意外。”

蕭夜成上前一步：“我已經派人買下這裏，落落說你喜歡後院的荷花，我扔了塊炎精進去，這樣你一年四季都能看到了。”

我：“……”woc這種被包養的既視感。

蕭夜成又上前一步：“定做的家具還需月餘方成，只能日後再看了。”

我：“……”

蕭夜成站在我身前：“路上再挑兩個你喜歡的廚娘可好？”

我抹了把臉，挫敗地嘆了口氣：“宿主，我自知武力上不是你的對手，又是有錯在先，你困住我，無可厚非。你不想做第一人也是你自己的決定，不過於公於私我都不希望你出意外，我不強求你完成任務，但最起碼，我得保證你的生命安全。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麽好不好？”

蕭夜成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半晌：“你有要帶的行李嗎？”

“！”我一口氣噎在喉嚨裏，差點厥過去。

蕭夜成越過我，走進房間。我憋著一腔暴躁霍然轉身，卻見他止步於堂前，微仰著頭，身姿一如既往的修長挺拔，還有那種什麽都不必依靠，什麽都無法依靠的堅毅。

“喬紹，”蕭夜成開口，“你總是叫我相信你，叫我按你所說的行動，但是你一定不知道，我最開心的時候是石林府與落山鎮那幾日，可惜啊，你接連欺騙、拋棄了我三次，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你不必做我如何如何交心的知己，如何如何體貼的友人，你只需要站在我身邊，陪著我，就夠了。”

“你要我說多少遍，不要真的把我當成傻子，你以為我為什麽會在項圈上刻下時間桎梏？要不要算一算，你為了回到你的那方世界，為了現出人形，欺瞞了我多少次？”

所以說啊，人這一輩子千萬不要做對不起良心的事，蕭夜成幾番詰問讓我無言相對。然而細想下來，我所後悔的只是當初不該將他召進控制室，而應該安逸地靠在沙發上用暗示、催眠、獎懲等種種手段指引他。

事到如今，若說我沒有存著等待時機，晉升高級系統君，獲得穿越時間功能逃離此景的心，我自己都不信。但若說我有多排斥如今境地，多恨蕭夜成卻是沒有的。

我摸著桌上的茶杯，嘆了口氣，看著馬車上悠悠擺動的簾子，自打上路，蕭夜成再也沒和我說過一句話，還躲到車外自己騎馬去了。

有些事真的不能怪我，像趙伊白，那確實是天道限制。後來也是為了他好啊，沒有我他還在築基上晃蕩呢，天才也得有99%的努力啊，不吃點虧怎麽可能成就魔主啊。現在有本事了就反過頭來怪我實在是過分了。

“唉。”我撐著桌子又嘆了口氣。

望月抱著不知道叫什麽的果子“哢哧哢哧”啃個不停，我心煩意亂，感覺全世界都背叛了我，望月肯定在偷偷策劃怎麽將被他口水沾染的果子塞到我嘴裏，簡直大逆不道。我怒從心頭起，兩指交疊，狠狠彈了望月腦袋一下，發出了一聲悶響，望月一時不察，骨碌碌滾遠。

“噗——”我沒忍住笑出聲來。

望月一臉懵逼，爬起身來憤然道：“你過分了啊，你倆吵架關我什麽事！”

我：“誰讓你算計著耍我。”

“？”望月驚疑，“我什麽時候算計了？”

我看著它無辜的黑豆眼恍然大悟，“哦，我把腦洞當真了。”

“……”望月大怒，前爪飛快地撓桌子，兩下便刨出了木頭花來。

我逗了望月幾個來回便覺馬車一頓，停了下來。接著門簾一動，露出落落小半張臉來：“喬公子，到石林府了。”

石林府啊，當初進落山前休整一夜的城鎮，承載著蕭夜成還算美好的記憶的地方。

我掛好望月，跳下車來，擡眼一看就是一楞，這個地方和我記憶中頗有些出入。

蕭夜成拍了下我肩膀示意我進店，而後率先邁入，我回頭看了眼，揣著滿腹疑惑緊隨其後。

一進門便有跑堂的迎上來，一甩肩上毛巾恭敬道：“幾位仙長打尖還是住店？”

落落打發了人去安置馬車和行李，跟在蕭夜成身後，聞言側頭看他，等他示下。

蕭夜成環視一圈店內環境，說道：“住店，兩間上房一間通鋪。”

“好勒！”跑堂的熱情洋溢高聲道，“掌櫃的，住店，兩間上房一間通鋪。”

櫃臺後面掌櫃打過招呼，遞上門牌，吩咐跑堂的：“給幾位爺帶路。”

跑堂的笑嘻嘻應了，半側身引著我們上樓，邊笑著恭維：“幾位客官氣度可真了不得，小的也就前些日子在幾位清源山的仙長身上見過，不知道幾位在那座仙山修行啊？”

我低頭不語，猜測蕭夜成的答案。

“風月門。”蕭夜成道。

跑堂的一臉驚愕，上下打量我們幾眼：“原來是風月門的仙長啊，失敬失敬，”他說著恰好到了兩扇房門之前，各自推開，“上房兩間！”

我們幾人進了其中一間，蕭夜成環視一周，微一點頭。

跑堂的察言觀色，搶步上前，拿雪白的毛巾，抹了遍桌椅，“您放心，咱們客棧在石林府數得上的，保管又幹凈又舒服，住得滋滋潤潤的，”他說著又斟茶：“茶沏得釅，這會兒溫涼不盞正可口，您幾位先坐，喝兩口解解乏，小的下去端幾盆洗臉水上來。”

這跑堂的說起詞來一套一套的，嘴裏又幹凈，像相聲演員說貫口似的，我忍不住得想笑，大概羊蹄大大當年給各店跑堂的做設定的時候就是聽著評書吧，這一口小京腔在全民普通話的背景下太出挑了。

落落給了他一粒銀豆子，小聲道：“快去吧。”

跑堂的一見銀子，眉開眼笑的：“得嘞，您幾位少待，小的馬上過來伺候。”說罷半躬著身退了出去。

我撐著下巴笑個不停，這小哥練過啊，太專業了。我正笑著，忽感手肘被人一碰，低頭看去，卻是蕭夜成推了杯茶過來。

“你很喜歡他？”他道。

我接過茶水，看著他，輕聲道：“如果我說是，你要做什麽？”

蕭夜成也看著我：“帶他走。”

“不對，”我笑著搖頭，心裏泛出一股難以言語的縱容和無奈，“我喜歡他是因為他作為跑堂的小哥，話說清脆利落，行為處事也得宜，你把他帶走，萬一他不樂意，自此以後閉口不言呢？”

他不知聽懂沒聽懂，默不作聲地喝茶。

蕭夜成換了件月白長衫，人間的陽光跨越無數障礙，落到這人身上，明媚已極。

我無意識地嘆了口氣，擡手捏了捏他臉頰。蕭夜成皺眉，側過臉，滿是疑惑地看了過來。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這樣的好脾氣，現世中，和再好的兄弟也會發生口角，甚至動手，其實這在男人之間再正常不過了。然而在這個世界，不知是不是因為我與蕭夜成所知的不對等，讓我對他一再的讓步，如今儼然成了習慣。

不對，這哪裏是習慣啊，當我第一次生起“放棄現世，留下來陪他”的念頭時，我就應該意識到了。

奈何，奈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