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番外五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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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榮家, 在大合是個很特別的存在。榮老將軍本是駐守北疆多年, 亦是戰功赫赫,榮家軍多少年都是叫邊界聞風喪膽的存在,那一年先帝親征,斬敵首於馬下, 護先帝突圍而出的, 便就是榮家軍。

往前推了說,先帝坐上這帝位, 也缺不得這榮家。

只是榮成錦出生的時候, 榮家便已經沒有再領軍了, 北疆也是交由二皇子, 那榮家軍, 自是各自解甲歸田, 少數一些,皆是分散去了西南等地, 榮老將軍樂得清閑了, 倒是也自在得很,沒事就帶孫子輩的玩一玩, 很是開懷。

即便如此, 先帝倒是給全了榮家尊榮。世襲功勳, 不是誰家都可以有的。鎮國將軍府的金字, 也不是誰家都能掛的。更甚是——這京城除卻皇子唯一得有府兵的人家,怎不叫人忌憚。

可榮家人心裏皆是明白。也是因此,榮成錦打小便就有一些懂得, 自古將門多雕零,若非如此,便就是明哲保身甘心自退罷了。

雖是這般,榮家卻是沒叫小輩荒廢。榮成錦打小就沒跟著學過女紅等玩意兒,倒是劍阿槍的樣樣都會。

榮家有早煉,榮成錦從紮馬步開始跟著父親他們學著,後來祖母想起來要叫她學學繡活兒的時候,她已經沒法子學下去了。

若說是唯一女氣一些的事兒,大概便就是刻章子了吧,左右都是刀,大刀小刀罷了,榮成錦心想著與那女紅應是沒什麽區別,都是小件兒。

那日她坐在樹蔭下頭刻自己的小字,說起來,錦這種字劃,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還是難了點,所以她應是皺了眉頭的。

“錦姐姐是碰到難題了嗎?”

說話的是甘家的小女兒,也是這整個京城裏唯一與她一般不會做女紅的女孩子了,從這一點上,榮成錦便就覺得親近幾分,遂就擡了頭去:“也不算是難……你怎麽來了?”

包子頭的小姑娘身後還站了一個藍色窄袖長袍的男孩子,這便就是甘幼辰了,甘幼寧的兄長。

榮成錦見他不多,少有的兩次是跟在父親後頭瞧見的他,這大概也是他第一次來的後院。

“我……”男孩子有些局促,“我跟妹妹過來玩的。”

“哦。”榮成錦便就放下手裏的東西站了起來。

她因著習武,個子比一般同齡孩子都要高上許多。甘幼寧就算了,只是她這一站起來走過去,才發現甘幼辰竟也是比自己矮上一些。

甘幼辰原本只遠遠瞧過她,光是日日聽甘幼寧在耳朵邊咋呼著說錦姐姐多好看,多颯氣,如今一瞧果真是這樣的。

“錦姐姐在做什麽?兄長說想要跟你比比射箭!”

甘幼寧這丫頭門門都不好,嘴巴更是快,其實甘幼辰自打遠遠瞧見那戴了玄色袖套一刀一刀刻章子的女孩子,便就曉得她定是不好惹的,哪裏想跟她比試。

“你要跟我比射箭?”榮成錦看他。

“沒有的事。”甘幼辰否得很果斷。

甘幼寧急了:“不是啊,兄長在家裏不是這般說的,兄長說了自己是跟著武先生學得很好的,學堂裏那些人比不過你就不跟你一起切磋了,所以我才帶你找的錦姐姐啊!”

“是嗎?”榮成錦這一次才當真留意了瞧他,“丁家公子丁曾谙的箭術還不錯,我與他比試過,不知甘公子有沒有與他切磋過?”

“有過一次,險勝。”這一次,甘幼辰倒是將身板挺直了些,只不過並沒有面前的女孩子高。

“險勝也是勝。”榮成錦卻是一招手,吩咐了人下去,這才對他二人道,“這次我來與甘公子切磋一把吧!看看甘公子這次還能不能險勝。”

甘幼辰心裏本來還是有些男孩子的好勝欲的,這話聽起來並不好聽,可也不知道為何,可能是著實比人矮了些,沒了氣焰,竟是沒覺得絲毫不妥,應道:“好。”

榮成錦便就笑了笑,轉身領了他們一同往比武場去。

甘幼辰走在她後頭,忽而見她回過身來:“甘妹妹比我小一些,你……你看著也應是比我年幼,叫我姐姐便是!”

姐姐?!不是呀,父親不是這般說的來著,甘幼辰想起爹爹此前是與他說過,去榮府玩耍,定要看住甘幼寧,莫叫她欺負了榮家妹妹。

怎麽能是姐姐呢?

“你不喜歡我嗎?”榮成錦皺了皺眉頭。

“沒!”

“可是你好像不想叫我姐姐。”

甘幼辰有些傻了,這……這不對吧?沒有記錯的話,他是乙亥年生的,似乎記得她該是乙酉年生吧?那……

還未及推出個前後來,甘幼寧就急了:“哎呀兄長你做什麽?!錦姐姐這麽好,你還想什麽呢?快叫錦姐姐!”

順便一起過來的還有狠狠的肩頭一巴掌,甘幼辰楞了一下,便脫口而出:“錦姐姐!”

直到後來,甘幼辰常與榮成錦一塊兒玩,個頭也是漸漸高出她許多來,這件事也一直被長輩們掛在嘴上調笑。

笑就笑了吧,甘幼辰覺得也沒什麽,只是覺得甘幼寧這個小拖油瓶子越來越有些礙事兒。哦不是,是一直都有些礙事,除了第一次帶他與榮成錦比試那回。

甘幼寧自是不曉得的,他們去哪裏,她還是要跟著去,甘幼辰便就唬她說:“妹妹你看這個螞蟻洞,你猜裏頭有多少螞蟻?”

“不知道。”

“那你數一數,你要是數出來了,我們就帶你去買糖吃。”

“真的?”

“真的!”

於是,趁著甘幼寧蹲在地上數螞蟻,甘幼辰便就伸手拉了榮成錦跑出去,後者手被他牽在掌心裏,跑著跑著突然就紅了臉去。

甘幼辰一回頭:“你怎麽了?可是跑太快?”

“沒有。”

甘幼辰不放心:“你是習武的人,不該這麽容易臉紅的,你是不是發燒了?哪裏不舒服嗎?”

“沒。”看著已經快要伸過來的手,榮成錦趕緊就退了一步。

不想這一步沒退好,竟是腳後跟踩了個小石子去,直直就往下摔去,甘幼辰不察,就見人往後一倒,想也沒想就去撈。

奈何——沒撈到,兩個人齊齊摔了下去,甘幼辰的手將將墊在了她身後,榮成錦就一屁股壓在了他手在,臉上瞬間就更紅了。

“你……”甘幼辰想說話,一抽手,卻楞住了。

同樣楞住的,還有臉紅得像煮蝦的榮成錦。

“……”女孩子趕忙就爬了起來,“我……我先回去了,下次再瞧你投壺!”

“哎!”甘幼辰回過神,趕緊一把拉住她,“可是你哪裏受傷了?快叫我瞧瞧!”

“沒有!你放手!”

“有的,你看我手上都染了血,你哪裏蹭破了?我帶你去看大夫吧!”

榮成錦又氣又羞,她打小就長得高,比一般小姑娘都要早一些曉事,碰到這個情況,覺得恨不能把他給甩出去。

然而一回頭,那男孩子已經比她高上半頭,瞧她的眸子裏滿是急切,她竟是一時說不出罵人的話來,只得又低了頭去:“不用了,我回去找祖母便是。”

“還是找大夫吧!不要不當事,身體是最要緊的!”甘幼辰急道,只恨不能將她直接抱到醫館去。

想著,正要再勸,就聽得面前女孩提了聲去:“行了!再拉扯我我就甩鞭子了!說了沒事了!”

“……”

好像是他犯了天大的錯一般,甘幼辰就這麽瞧著她跑走了,夏季的衣衫輕揚,上邊的血跡他不會瞧錯的,不知為何,竟是有些委屈,可是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放心跟了上去。

後來……後來那天也不知道是怎麽回的甘府,反正爹爹一手拉著他一手將還在數螞蟻的妹妹拽過來一並塞進馬車裏之後,還與榮家人作揖,不知道說些什麽,倒像是當真他做錯了似的。

也是打那次之後,他便就不被允許輕易去榮府了。這可真的是叫人受不了。倒是甘幼寧,仍舊是跑榮家跑得很歡。更是叫人受不了。

他特意練習的投壺還沒來得及給榮成錦瞧呢……

後來——後來他終於曉得了少年時的荒唐幼稚,莫說是其他,便就是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沒臉見榮成錦。

可每每見得甘幼寧打榮家回來,他總想要多問幾句,只是這個妹妹總也沒個正形,能扒出來的東西不多。

再一次見,便就是在一次宮宴上。蕭皇後忽而笑著說起太子選妃,似是無意地往那後邊女眷席瞧過去,與榮三爺道:“聽聞榮家有女榮成錦,能賽京城男兒,不知今日可有來?”

榮成原起身應了,恭敬道:“是來了,只小女榮成錦,比不得這些兒郎,不過是縱她女兒家,虛讓罷了。”

“哦?”

後邊蕭皇後說了什麽,甘幼辰倒是未有再聽,只是目光跟著探尋而去,恰恰對上了一雙似秋水卻堅韌的眼來,不是榮成錦又是誰!

這一眼,竟似是瞧了許久,久到甘長青喚了他起來敬酒,他才忙慌去執酒杯。年少有為的甘侍郎,卻是不知為何,在宮宴之上,灑了自己一身的酒水。

榮成錦瞧他模樣,撇過眼去,這哪裏有那世家小姐口中溫潤如玉,公子無雙的樣子,還不是那個傻小子。

想著便就有些忍俊不禁來,拿袖子擋了去。

只那個笑,甘幼辰卻是瞧見了,不僅瞧見了,還記了好久,直待得宮宴罷了,也覺得有些意難平。

榮家三爺被官家留下來說事,也不知說的什麽,總歸應該不是好事。甘幼辰尋隙離了甘長青單獨拐了岔路。

榮成錦的馬車就這麽被擋在了街巷裏,說是甘家的馬車壞了,擋了道,怕是要掉頭另行。

“那就掉頭吧。”榮成錦的聲音從車裏傳來。

甘幼辰打外頭聽見了,忙出聲道:“甘某特來賠罪,還請榮小姐莫怪。”

“不怪。”

如此,竟是一裏一外,沒了後文。

榮成錦半天聽不出個響來,終是不想等了:“榮福,掉頭!”

“是,小姐!”

甘幼辰無法,便就側了身讓開,眼瞧著那馬車當真要走了,這才突然又道:“榮小姐,這世間事總有不如意時,若是不想,定莫要委屈自己!”

此話不明不白的,榮成錦聽了個半懂,只外頭那人聲音焦急,車上又有榮福坐著,便就只應道:“知道了,勞煩甘公子記掛。”

甘幼辰這才稍微安了些心,放了她去。

不想這個心,再也按不下去。京城裏的話頭,總是能傳得快,但凡有那麽一絲風,便就能吹得通遍。

東宮有意榮家的消息,沒幾日便就傳得沸沸揚揚,甘幼辰一道折子寫了揉揉了寫,如此大概是循環了好些次,終是沒有坐住,往甘長青的書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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