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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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幼寧喜歡酒, 倒不是個要把自己灌醉的主, 若非是心裏堵,不至於會亂來,酒這個東西,本來便就是小酌怡情。

只瑪依娜喝得甚急, 她攔都攔不住。原本幾個人還會尋些祝詞, 好歹是熱熱鬧鬧一起喝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 卻變成了對面一個斟一個飲, 兩個主人反像是看戲的。

“夫君, 你看公主可是已經醉了?”往身側靠了靠, 甘幼寧壓低了聲音。

“像。”司九楠看了一眼自己杯中殘酒, 與她點了一下, “這杯酒,我敬夫人。”

“嗯?”甘幼寧從對面拉回目光來, 看進男人的眼, “夫君敬我什麽?”

“敬你一直在我身畔。”

兩人離得近,男人聲音本就淺淡, 此番更似是耳語一般, 卻叫她耳中咚鏘。甘幼寧不覺就瞇了眼:“那夫君是該敬的, 往後年年歲歲你都要敬的。”

“好。”男人沈聲笑了, 酒水入口,濃烈又綿長。

甘幼寧跟著他也凈了杯盞,便就見他又斟滿了而後端起, 也不瞧她,單是專註瞧那杯中酒,依言道:“歲歲年年——那我便就敬夫人,願夫人歲歲年年都在身畔。”

不疑有它,甘幼寧歡喜應了,幹脆地一口幹了,又翻了杯子與他看:“說定了的,放心吧!”

“嗯。”

男人這才擡了眉眼,眼前人從來都是美的,這種美,無關時間場合,更無關衣著打扮,她永遠都是她。

外頭鞭炮聲突然響起,遠處府裏將將喝完了酒的將士們怕是也出了前廳,有吵吵嚷嚷的軍營戰歌斷斷續續而來,甘幼寧依稀還能聽見小兵勸著慢些走的聲音,怕是這些人守完歲,也便就要歇在府裏了。

一時間,除了這一個院子,皆是歡騰熱鬧。

“新年了呢!”甘幼寧迎著那外頭劈裏啪啦的爆竹聲,站起來趴到門邊看了那遠處天空的禮花,提了聲音道,“原來北疆的年也是熱鬧的!”

“自然是熱鬧的。”甘幼寧回過頭去,卻是見瑪依娜搖搖晃晃也站了起來,木行水從旁扶了,被她輕易躲開。

司九楠已經行至甘幼寧身側,只眼見著瑪依娜緩緩走上前來,不著痕跡地隔在中間。

只瑪依娜並沒有瞧他們二人,分明已經有了醉態,墨綠的眼卻是清明,不過仰了頭看那空中繁花一眼,便就笑出聲來:“怎麽不熱鬧的,過年吶……”

“公主你這中原話又錯了,應該說怎麽會不熱鬧呢。”許是瞧見她眼角的淚水,甘幼寧驚詫間便就接了一句。

不想那玄裝女子便就閉了嘴,扶著門框仰頭又說了一句什麽,甘幼寧沒聽明白,應是北唯哈的話吧。

“既醉,罷了。”木行水上前幾步,“我帶她走。”

“不用。”畢竟習武之人,瑪依娜這一次依舊避得很快,沒有叫他近身,“我會說的,我自然會說的,我今日來,便就是要說的。”

說什麽?甘幼寧轉頭看向身邊人,扯了扯。司九楠側過身來,扶住她肩膀:“很晚了,夫人可要先去睡一會?”

“不用的。”下意識搖搖頭,而後瞧見男人面色,甘幼寧又改口道,“不過我確實還有事兒要做,給你繡的新荷包,就差最後一點點了呢!母親說過,新年第一天送的東西,才最是珍貴。”

“是嗎?”

“對呀!我得抓著緊,就不陪你們了!”

甘幼寧走得很果斷,還貼心將門給關了,未走幾步,卻又聽得吱呀一聲,司九楠跟了出來,手裏是她的大氅。

“夫君怎麽出來了?”

“傻。”司九楠替她將大氅仔細穿好了,又給她塞了手爐。

“呀!夫君瞧出來了?!”甘幼寧笑起來,“我方一出來才想起來,我繡繃子還在裏屋呢,唉,失策失策。”

“你不想睡?”

“不想。”甘幼寧搖搖頭,“我知道,公主那份口供,定是很重要的。你原叫她想好了就寫下來,其實不過是給她時間罷了,她中原話不好,寫起來豈不是要命吶!”

見男人不說話,便就又道:“我也知道,她定是不想更多人曉得的,所以我就不聽了。”

“外頭冷,我送你去西屋。”

“不用了,我又不是沒有腿。”甘幼寧將他轉了過去,“你快進去吧!早點說完了,早點解決事兒帶我回京城才是正經,這會兒磨蹭啥呢,一會公主酒勁下去了,又不想說了,看你怎麽辦!”

說罷又攏了攏自己的大氅抖了抖:“你看,我暖和著呢!炭火烤得我熱的慌,又喝了酒,這會兒才不會冷。”

“你去西屋。”

“去!我馬上就去。”甘幼寧點頭,“我正要叫蕊兒她們陪我推牌九呢!沒有牌九,這個年沒有年味!”

“好。”男人這才笑了,又掏了自己的荷包來塞給她,“好好贏錢。”

“呀!那怎麽好意思!”話雖說著,爪子已經將荷包收好了,甘幼寧笑得更歡暢了些,“去吧去吧!別耽擱我賺錢了!”

司九楠立在檐下,只見得那抹火紅的身影進了邊上西屋關了門,西屋裏又亮了燈盞起來,這才轉身進去。

甘幼寧當真是來找蕊兒晚梅推了牌九,推得沒上心,壓錢壓得又太虎,輕易就輸掉了一荷包的銀子。

“夫人這是散財神仙呢!”晚梅笑起來。

蕊兒也是跟著鬧:“可不是嘛!”

“那還不是怕你們不收,瞧瞧我對你們多好!”甘幼寧嘖嘖幾聲,將牌九推了,“不玩了不玩了,我出去走走。”

“夜都深了,這麽冷的天夫人要去哪裏?”晚梅收了拿牌的手,著急道。

“是呀,夫人你聽外頭都沒有聲音了,該睡了。”

甘幼寧卻已經下了榻,將兩個丫頭攔了:“行了行了,莫要跟上來,小心我生氣!”

“夫人……”

甘幼寧開了門,往那邊屋子瞧了瞧,便就跨步出去,猛地又回身唬了一聲跟在後邊的人:“回去!不準跟著我!”

“……”

“誰跟著我,我就把誰留下來不帶回京城了!”甘幼寧說得厲害,兩個丫頭面面相覷,著急卻到底沒有再動。

她滿意地點點頭:“好了,關門吧。”

蕊兒想了想,又回身拿了根紅色的綢帶與她:“夫人莫要走遠,我瞧見外頭不遠就有一棵梅樹,夫人早點回來。”

甘幼寧伸手接了,這才垂了眼,不耐煩揚了揚手便就走了出去。

外頭的小徑已經有人清理過了,鏟開的雪就堆在邊上,中間留了道,整個府裏都沈寂下來,唯有這雪色空前,倒是免了燈籠。

蕊兒說的沒錯,甘幼寧也是早便就註意到,院外不遠處便就有一棵梅樹,不知可是建府之前便就有了,這樹看起來很是古老。

甘幼寧掏了那紅綢帶出來,又瞧了瞧,低頭對著它道:“對不起啊娘,這是別人家的院子,今年我就不與您寫信了。不過想來爹爹跟兄長應該寫了很多了,我離家遠的很,若是您今年能瞧見這紅綢,定是要明白,女兒過得很開心的。”

想了想,她便就又笑了:“真的很開心的,女兒把他找回來了。您知道他嗎?其實,以前我就給您寫過呢,在另一個世界,寫了很多罵他的話,哈哈哈,那時候真的好蠢哦,寫的話不能作數的,不算。”

說著便就又收了笑來,甘幼寧:“女兒真的歡喜他,一生一世便就是他了,生生世世都得是他。您放心,他超級好,好得不得了。”

絮絮叨叨了一頓,甘幼寧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傻子,遂又擡起頭看那梅枝:“也不曉得北疆這麽遠,娘能不能看見。”

想著,便就相中了一根橫生的高枝,便就這一根吧,站得高看得遠,系得高一些,娘應該也能更容易看見吧?

楚見恪遠遠便就瞧見一抹小巧的身影,立在那顆老梅樹下許久,這府裏頭會著紅色的人,怕就只有那個人了。

原是要往回走的腳步,便就默默轉了方向。楚見恪稍微近前了些,看那人扯著根帶子在樹下低著頭,也不知在做什麽。

不久就見她提了裙裾離那樹更近了些,怕是發現了什麽,那人突然左右前後做賊一般瞧了瞧,也不知是怎麽了,楚見恪竟然下意識往墻角避了避,倒像是做賊的是他一般。

過後再微微行出看了一眼,頓時就楞住了,那人竟然擼了袖子在爬樹!爬得很是靈巧,一點不像是新手。

楚見恪無聲呵了一下,並沒有上前,只緊盯著她動作,怕是出聲會嚇到她,到時候跌了便就不好了。

甘幼寧爬樹的功夫是打小就練的,倒沒有什麽好為難,趴在枝杈上,仔細把紅綢系好了,這才拍了拍手,又小心爬將下去。

不想剛剛落了地,身後便傳來一道男聲:“甘小姐?”

糟!甘幼寧忙慌甩了甩衣袖,又抖了方才爬樹染得一身的雪渣,這才轉過身去,果然對上那冷面的二殿下。

“殿下。”甘幼寧矮了身,又攏緊了大氅,“殿下叫錯了。”

“錯了?”

“是。”甘幼寧點點頭,“民婦已經嫁人了。”

“喔。”楚見恪好像有些印象,似乎她這麽提醒他,不是第一次,沈眼又看她攏著那火紅的大氅,“你冷嗎?”

“不冷不冷!剛剛與夫君喝了酒的,正熱得慌。”

楚見恪便也不說,單是瞧她紅通通的臉,突然上前兩步,不想那人竟是猛地就退了幾步,避他如蛇蠍一般,眉頭便就蹙了起來:“你怕我?”

“沒有!”甘幼寧搖頭似撥浪鼓。

楚見恪便就不再動作,只將手裏的物件往前遞了遞:“這麽冷的天,該端好手爐的。”

甘幼寧這才發現,他手裏還捧著個精致的手爐,倒與他慣來的形象很是不符,便就又搖了搖頭:“民婦真的不冷。嗯……這手爐是慕容姐姐的罷,姐姐心疼殿下,還是殿下好好留著吧,民婦不奪人所愛。”

“……”

沈默中,身後忽而響起熟悉的聲音:“殿下。”

甘幼寧欣喜轉過身來,正是瞧見司九楠踏雪而來,便是那小徑也未走,直接尋得最近的花園路:“夫君!”

司九楠對著楚見恪行了一禮,後者不著痕跡收回手來,點了下頭:“司先生這麽晚了,還叫夫人一人出來,許是不妥。”

“是司某的錯。”

“不是夫君的錯,是我想出來透透氣罷了。”甘幼寧搶白道,“夫君推牌九贏了我,我不開心才出來的。”

“……”楚見恪眉頭皺得更緊了些,“賭錢?”

完了,甘幼寧想起來這人最是討厭別人賭錢,司九楠提過的,頓時想給自己一巴掌,不想只是片刻,便聽他又道:“正逢年節,不要太過便是。”

“是,司某明白。”

“早回。”楚見恪落了兩個字,便就當真率先離開,沒有再看他們二人。

甘幼寧大大松了一口氣來,這才看向身邊人。司九楠也轉過身瞧她,光是把一只手爐塞給她:“下回出去不要丟三落四。”

“夫君你真好!你怎麽曉得我冷呀!哎呀!真的好冷哦!”

“……”

“夫君你要不抱我回去吧,我腳都凍僵了。”

“你方才與殿下說不冷,正是熱得很。”

“看見夫君就覺得冷了。”甘幼寧不依不饒挨得更緊了,“我不管,夫君不抱,我就走不動道了!”

於是,原本還守在院外的兩個丫頭眼瞧見姑爺把人給抱了回來,瞬間很是有眼力地就縮了腦袋退回去。

這新的一年,又該是甜甜蜜蜜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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