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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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人生不如意之事啊, 十之八九。甘幼寧如何也沒有想到, 這北疆公主莫說是玩牌九了,便就是話都不大說的。

自打上了這馬車,大半日都快過去了,甘幼寧也沒落著與她提起玩牌的事, 似乎在這位公主的眼中, 這個馬車裏除了自己,是什麽都不存在的。

甘幼寧揣著那牌九盒子, 很是為難。畢竟她也是試過與對方說些什麽, 奈何這公主很是有本事, 總能叫她一句封喉。

可這車裏實在憋悶了些, 第五次, 甘幼寧險險試探道:“公主, 不知公主平日裏會玩耍些什麽來?”

墨綠的眼睛從地面上收回視線,緩緩落到了問話之人的身上, 瑪依娜冷冷開口:“不玩。”

看吧, 這叫人怎麽對話。

甘幼寧心下嘆了口氣,正待要重新打瞌睡, 忽而聽得外間一聲尖銳的鳴叫, 來不及反應, 就見對面人猛地站了起來, 也不管車馬可是在行進,便就要去掀車簾。

“公主!”甘幼寧下意識一把拉住她的長裙,“公主小心!”

下一刻, 馬車長籲一聲,慢慢停了下來。瑪依娜伸手拂了衣裙上的手,直接跳了下去,有短哨自她腰間取出,然後是輕揚頓挫的幾道聲響。

呼啦啦的撲翅聲重又響起,伴著馬匹受驚的嘶鳴,甘幼寧還未及反應,便就覺背後一痛,已然撞到了車廂上,馬車驟然又開始狂奔,一時間耳邊凈是呼叫聲。

“夫人!”

“夫人!”

蕊兒與晚梅的聲音接踵而至,試圖爬起來去扶住被撞倒的人,奈何那外頭的馬兒已經全然失控,猛地一巔,二人本就離車門甚近,直直被甩了出來。

尖叫聲起,甘幼寧扶了車框:“蕊兒!晚梅!”

“夫人!”

下一刻,又是一甩,甘幼寧重又滾回了車廂內,疼痛難耐,外間的聲響卻是遠去,馬車直接出了官道往林間奔去。

“夫君……”甘幼寧艱難扒住車廂上的窗欞,想要爬將起來,卻被來回顛撞,一個不察腦袋便磕上了矮幾的邊角,來不及去管,她只趕緊又攀住身側的座位穩住身形。

有風聲呼嘯而過,車簾翻飛,掛上枝杈,瞬間被撕去了半扇,甘幼寧擡頭去望,外頭是極速退去的林景,連帶著整個林中還未南歸的鳥雀都啊呀驚起。

額角生疼,有什麽順著臉頰爬下,甘幼寧沒有手去抹,只一個磕絆,車廂的地面上便就多了幾滴血紅。

“夫君……”

腳已經發軟,馬匹還在狂奔,甘幼寧咬牙振作起來,伸手去抓那門邊,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這馬發了瘋,萬不會自己停下來的,這車若是再這般磕絆,定是會散了架去,到時候只會更差——

風景還在極速退去,甘幼寧終是站了起來,心如洪鐘,手指已經掐得泛了白:“要跳下去,要跳,不要怕……我可以,可以的……”

“甘幼寧!”嘶啞的呼喊似是破空而來,比之那帶哨的風聲都要亮上許多。

“夫君!”甘幼寧猛地擡起頭來,那奔來的一人一馬,竟猶如天神一般,“夫君!”

司九楠一夾馬肚,可縱是再如何又怎能與發瘋的馬競賽,眼見著那人扒著車廂看他,再一揚眼,心便就沈了下去。

近了,更近了,司九楠:“我數一二三,你就跳下來!”

甘幼寧不待細想,只瞥見他眼中一瞬的倉惶,似有所覺:“好!”

“一!”

“二!”

“三!”

“跳!”甘幼寧眼一閉心一橫往下縱去,牙齒咬上了唇角,死死的,口中帶了腥甜。

只預料裏的跌撞並沒有來,腰上一緊,人竟是反被往上一提。

“啊!——”

耳邊呼聲陣陣,馬蹄聲還在繼續,身下依舊顛簸,甘幼寧緊緊閉著眼睛,一把揪住了近前的衣衫:“啊!!!!!”

司九楠單手抱住懷裏的人,另一手控住韁繩,一聲長嘶,劃破天際一般,二人一馬終是緩緩停了下來。

手指顫抖著撫上那面頰,司九楠:“沒事了,沒事了……”

男人的聲音一遍遍,未有盡時,似是失了神智一般。

許久,甘幼寧才從這一聲聲的重覆中清醒過來,一把摳住了那人衣襟,淚跟著便就奔湧而出:“夫君……我以為……我跳下去……我是要死了……”

“乖,沒事了,”男人說不出別的話來,那一顆心都未曾緩下,仍在砰砰亂撞,連抱著她的手都依舊止不住地抖,聲音卻是克制的沙啞,“沒事,我在。”

鼻頭酸澀,甘幼寧努力緩過勁來,口中的腥甜伴著眼淚的酸苦,整個人都後知後覺地開始哆嗦:“我以為我又要死了,我又要死了……我若是遲一步……若是遲一步……那後邊是懸崖對不對?對不對?”

“過去了,不要想了。”男人心中沒來由地沈痛,“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甘幼寧對他撒過無數次的嬌,這一回,是真的沒了心骨,她頭一次這般恐慌,恐慌到連疼痛都可以不記得:“夫君!夫君!”

“我在,我在。”司九楠將她抱得更緊了些,恨不能將人都揉進自己身體裏一般,失去她的痛,太重了,他再也受不住第二次。

許久,久到迎面吹來的風,將淚痕都風幹,黏在臉上似是封了殼一般,甘幼寧才從那人懷中揚起頭來。

男人垂頭看她,那臉上染了血漬,如今已然幹涸,心下懊惱:“痛嗎?”

“不痛!”甘幼寧笑起來,遂又埋頭到他懷裏,緊緊抱住他,“夫君在我身邊,一點都不痛!”

撫在她背上的手指頓住,男人輕輕夾了馬肚:“胡說,都流血了。我帶你回去。”

“我沒胡說,我認真的。”甘幼寧蹭了蹭,“夫君不知,剛剛在我眼裏,夫君就是個天神!”

“……”

白馬馱著二人行出不遠,又另一道馬匹聲傳來,甘幼寧直了身形去瞧,竟是楚見恪,他似是在那邊已經等了一番,這會兒見得二人出來才駕了一聲調轉馬頭:“平安便好,前頭溪邊先行休息,明日再走。”

“是,謝過二殿下。”司九楠應了一聲,跟著那人往溪邊走去。

甘幼寧自知若非這一出,他們應是能去驛站的,如今卻是因為耽擱,天色都暗了下來,只得在溪邊留宿,便扭了臉問身後的人道:“我見二殿下面色很差,可是嫌棄我倆剛剛抱在一起太久了些?”

“……”司九楠眼瞧著她額角的傷,心疼又好笑,“二殿下不是這般小氣的人。”

“哦。”甘幼寧這才點點頭,“對了,蕊兒她們可有受傷?”

“她們跌出來的時候,馬速還不快,都是擦傷,木兄已經替她們處理了。”

“那就好,那就好。”甘幼寧念著,笑道,“還好她們先被甩了下去,不然,夫君一人定是救不來,我方才可是不敢跳的,若是我們三個一塊兒,怕是……”

“沒有不然。”男人卻是止了她的話頭,不叫她再說。

車馬皆是停在了一條溪水邊,楚見恪的手下已經依著軍營的習慣紮好了幾頂營帳,這會兒暮色濃重,營帳裏早早就點了燈盞。

甘幼寧被司九楠抱了下來,往木行水那邊去,楚見恪瞟了一眼那嬌弱的女子,應是將將哭過,巴掌小臉上皆是疲憊,許是白皙面皮上染了血,此時竟是越發楚楚可人起來。

陡然將自己眼神收回,楚見恪轉了臉,聲音很是生硬:“此間騰不出多餘馬車來,明日還請司夫人與他人同乘了。”

因是被抱著,甘幼寧也無法行禮,那人也沒有瞧自己,便就應道:“無妨的。”

“謝過二殿下。”司九楠將人放下來,話音剛落,便就見楚見恪點了頭先行離開,似是不想多留

男人目光略微沈了沈,須臾就轉向帳中出來的人:“麻煩木兄。”

木行水伸手過去,司九楠側了身:“木兄,是夫人受了傷。”

“哦。”木行水淺淡的眸光卻是不變,手仍是直接逮住了他的胳膊,“我才是大夫。”

司九楠被這一用力,呲了一聲,甘幼寧著了急:“我夫君怎麽了?”

“人皆骨肉,骨肉承而有度,過則衰。”

“……”天耶,甘幼寧幹脆直接看住男人的胳膊,“夫君,你可是胳膊受傷了?”

問出的一瞬忽而想起來什麽,甘幼寧皺眉:“夫君剛剛攬我的時候受傷的可是?!快叫我瞧瞧!”

司九楠要躲,只木行水卻已經將他袖子掀起,本是瞧不出什麽來,卻是稍一動作就生疼。

甘幼寧跺了腳:“夫君你……”

“夫人的傷,她來處理。”木行水卻是點了一下跑過來的身影,“你跟我進來。”

“我也進去。”甘幼寧要跟上,卻是被男人攔住了。

司九楠:“聽話,去溪邊洗把臉,處理一下傷口,我這邊無礙。”

“真的?”

“嗯。”

甘幼寧並不放心,可到底沒有再進一步,只跟了跑過來的晚梅去溪邊。路上丫頭小心又瞧了她手肘脖頸等,見是當真無甚其他傷處才放下心來:“夫人先坐下,奴婢替夫人處理一下額角。”

“你與蕊兒傷哪裏了?”

“胳膊肘傷了些,沒夫人這般嚴重。”晚梅笑著,替她擦拭。

“我哪裏嚴重了,我看你姑爺那胳膊才是當真嚴重。”甘幼寧嘆了氣,由著面前人替自己收拾。

“夫人擔心,一會去瞧瞧便是。”

“罷了,我不去。”甘幼寧搖搖頭,“定是很疼的,那木谷主我瞧著也是手重的,怕是療起傷來,很是不會給人面子。”

“夫人是怕看了不忍心?”

甘幼寧覷她一眼:“笨,你姑爺是神仙,神仙就該一直都金光燦燦的,不能叫我們凡人看了跌落凡塵的樣子。”

“啊?”

“說了你也不懂。”

確實是不懂,不過晚梅還是接道:“但是夫人才不是凡人,夫人也是神仙,神仙才能配神仙。”

“哎呀,嘴兒真甜!”甘幼寧伸手拍了她肩膀,“有吃的嗎?一會我給你姑爺送去。”

“有的有的,蕊兒已經借了鍋竈做了呢!”

話說間,身後有人蹩腳喚了一聲:“司夫人。”

甘幼寧回了頭去瞧,竟是瑪依娜,此番不知為何,那墨綠的眼中很是糾結的模樣,欲言又止。

晚梅已經處理好了傷口,這會兒瞧見來人很是不喜,別過了頭去,扶了甘幼寧站起來。

“司夫人留步。”那人又道,走近幾步來,“今日之事,因我而起,對不起。”

甘幼寧倒是沒想起她來,這會兒被提起,轉而看向晚梅,後者直白了嗓音道:“公主的蒼鷹繞著咱們的車馬,二殿下恐驚住馬匹,著人驅趕,哪知道公主以為有人要害那鳥,將那鳥招了下來,所以才驚了夫人的馬車。”

頓了頓,晚梅又道:“二殿下下令將那鳥關了起來,說公主一日不得夫人原諒,一日便就不將那鳥放出去。”

“原是這樣……”甘幼寧覆又看向面前人,“公主的那金雕可是叫酷辛?”

“是,對不起。”瑪依娜重覆著,卻說不出其他話來,也不知是生性如此,還是官話未有學好。

“我確然是很生氣的,如今夫君的胳膊怕是很疼,我也險些死掉。”

只這話剛出,晚梅就對著邊上呸呸呸:“夫人不要亂說。”

瑪依娜看過來,神色覆雜,甘幼寧笑了笑:“我還是很記仇的,你想放你的金雕出來,我卻是只想要夫君的傷好起來。夫君的胳膊若是無事了,我才能原諒你。”

“他的傷,嚴重嗎?”瑪依娜問道。

“傷筋動骨的事情,總是需要很久的。”甘幼寧頓了頓,“便就是有木大夫在,想來這種事情也是沒法子立時好透的。”

聞言瑪依娜便就又垂了頭。

甘幼寧拍了拍自己的衣裙:“這樣,不如你答應我幾個條件,或許我還能幫你將那鳥給要回來。”

“夫人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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