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岸風再沒提過之前的事, 也沒問她那天為什麽突然要走，只是他偶爾會露出覆雜的神情看著她，一瞬即逝。江舟雪開始有些許負罪感, 她是不是因為知道黎岸風一定會遷就她, 那天情緒才下意識沒控制住, 她反覆審視自己的行為動機，試圖找到答案。

那之後黎岸風變得異常喜歡用行為來確認兩個人的情侶關系, 就像現在。

“幹嘛這樣看我？”江舟雪放下筷子, 小口咀嚼著嘴裏的刺身，旁邊的男人雙手交叉搭在方向盤上，半張臉埋在手臂裏, 歪著腦袋側頭看著她吃東西。

江舟雪加班，他過來送宵夜，然後保持這個姿勢了快十分鐘，她一瞥過去便是一雙黑亮的眸子, 他這麽看著總讓她擔心吃相不好，或者不小心把醬油弄到身上, 吃得有點緊張。

“你好看。”黎岸風給了個答案, 還換了個側身撐著下巴的姿勢，離她近了些。

“沒正經。”江舟雪沒想著他會這麽說睨了他一眼，心道吃東西有個什麽好看的。

一盒刺身她也吃得差不多了, 夾起最後一個北極貝刺身，往他那邊遞, “吃不吃一個？最後一個了。”

“不餓，你吃。”

“那我吃了。”撇了撇嘴, 蘸上青芥末和醬油一口吃下。

“我上去加班了。”江舟雪手指向上指了指，示意他開一下車鎖。

黎岸風沒動, 好整以暇看著她說：“這就走了？”

江舟雪知道他指什麽事，解釋道：“一嘴芥末味，別親了吧，辣死你。”

他不光怕辣，芥末也很怕，她可不想給他留下什麽心理陰影來。

黎岸風輕笑著，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

江舟雪看著他剝了糖紙，嘴唇一張，紅色球形糖果被他白牙咬住，舌尖一撈滾落口中，“過來。”

能聽到糖果和牙齒磕碰到的細微聲音，在這種狀況下聽他吃糖的聲音不知道怎麽氣氛變得暧昧起來。

江舟雪知道自己不過去，他會探身過來，那個姿勢久了會挺累，想完便湊過去，嘴唇輕壓住他的。

是草莓味硬糖。

他真的好喜歡草莓。

江舟雪從電梯出去的時候撞上了加完班的負責美術的同事許澄。

“還不走，有點晚了啊。”

“掃尾，再加一個鐘就走。”十一點之前一定走。

許澄有些玩味地望著她問：“你嘴巴怎麽了？”

“怎麽了？”江舟雪也疑惑著。

許澄促狹一笑，“你照照鏡子？”

江舟雪拿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立刻就明白了。

“男、男朋友給我送宵夜，太辣了……”她急忙向同事解釋，然後跑去洗手間，“我去補下妝！”

羞得咬碎了嘴巴裏含著的草莓味硬糖，什麽狗男人，也不提醒她一下，想著他剛才吃糖的樣子她就覺得自己頭暈，怎麽還隨身帶糖的……

最後還問她“甜不甜”，真受不了。

有那麽幾個瞬間，她都有種錯位感，高中還不是這樣，突然就這樣了，沒感受到變化過程，他就以二十四歲的姿態出現，帶著以前的影子，又有說不出的變化。

至少，變得更愛膩歪了，公司沒事就來找她膩一會，周末給黎語西補完課也是送她回家然後找一萬個理由上樓，等她睡覺才走。

最讓她意外的該是，他說翻篇了就真的翻篇了，還以為會別扭著旁敲側擊，是她多想了。

為了蓋住微腫的唇瓣，江舟雪多抹了兩層唇膏，然後發了微信怪他。

-六方晶系：被你親腫了！你還不提醒我！被同事看到啦！

-黎岸風：在樓下停車場等你下班。

他沒走啊……

現在都九點多了，等下班送完她，他回家得接近轉鐘了。

-六方晶系：我等會搭地鐵回家。

-黎岸風：下班和我說一聲。

哎，油鹽不進，就是任性。

江舟雪到Unicorn之後加班頻率比在ART GAME高出不少，多了營銷的職能管理加上公司小，大家基本都這樣，拿命換錢似的，也有堅持不下去的，她過來這一個月就有兩個員工辭職，不過都是研發組，他們加班太狠。

《極限退化》過了初選，她這個月該帶著企劃案去總公司備案，她也是忙得夠嗆。

顧易也還在，他基本是全公司最後一個走，今天看樣子是又打算睡公司。半路殺出的《咬尾蛇》給他造成了不小壓力，他自己都被游戲設計所吸引。

“下個月是不是就要開新作會議了？”顧易戰戰兢兢地問。

江舟雪是負責講解的，她會按照市場方面分析利弊。

江舟雪看得出顧易極其重視現在手裏的企劃，寬慰他，“嗯，別擔心，相信我們游戲的素質。”

“可我們畢竟只是一個子公司。”顧易主要的顧慮是涉足新的平臺，他們毫無經驗，很可能無法盈利。

江舟雪舉例了近年成功的獨立游戲，“《dream quest》和《baba is you》還都是個人游戲呢！你虛了？”

末了還不忘激他一下，顧易最近過於消沈，畏首畏尾。

顧易斂了眸子，嘟囔道：“和那兩個大神不能相提並論……”

“開完會見分曉，我會盡量爭取。”江舟雪沒讓話題進如死循環太久，帶回工作上，“我先把我分析的給你看看？你看看有沒有什麽不對的。”

在她看來不需要對未知的結果作過多擔心，盡人事，聽天命，她大概是個享受過程派。

其實如果她真想改變結果，也就是和爸媽說一句話的事情，不過她還是喜歡憑實力，讓季梨知道了又該吐槽她了，好好的資源不會利用。

等江舟雪從寫字樓下來已經十一點了，發消息沒找到黎岸風人，走到地下停車場，零零星星的幾輛車，他的那輛特別顯眼。

從擋風玻璃可以看到他躺在主駕駛，雙目闔上，前額頭發淩亂。

他睡著了。

江舟雪敲了敲車窗，他像受了驚似的，肩膀一動，眼睛猝然睜開。眼神混沌了會，看到她站在車邊才醒神，連忙開了鎖，隨後手放在太陽穴揉了會。

江舟雪坐到副駕駛給他把頭發撩開，“這麽累，都睡著了。”

“沒有，就睡了一會。”發動引擎。

江舟雪輕笑出聲，“臉都壓出印子了。”

該是側睡的，半邊臉有輕微壓痕，黎岸風聽她這麽一說，薄紅爬上臉頰，專註開車。

“你不用等我的。”她可以自己回去，又不是很遠，主要看他挺累的，在車上等睡著了，有點慘兮兮的。

本來如果他不是HC的總裁，她還能讓他上去他們休息室等等之類的，他這個身份出現在他們公司該引起軒然大波了，之後《咬尾蛇》的游戲設計師再一曝光，畫面過於好看，她都不敢想。

“最近沒那麽忙，可以每天接你。”黎岸風眉頭微擰。

“挖角完不用監工嗎？”江舟雪有看最近新聞，TGS一結束日本QC公司的動作設計離職的消息就在推特傳開，第二天HC官方就宣布他加入了HC協助新游戲《超越》開發，消息後面還附上了輝煌的個人履歷。

“有秦放，這階段做完再看怎麽調整。”黎岸風想了會，補上一句，“這周這麽累，周末別幫西西補課了，你休息會。”

“這周確實不能去，調休加上我和別人有約。”這周單休，江舟雪有點奇怪地問道：“我和西西說過了，她沒和你說？”

“她肯定是開心忘了。”黎岸風甩鍋給黎語西，她肯定樂過頭忘了微信和他說一聲了。

江舟雪說的有約，是約了宋殊，沒告訴黎岸風，怕他又吃醋。有了男朋友，這邊也該處理清楚，宋殊出差回來正好約她吃飯，借此機會講清楚。

江舟雪早到了十五分鐘，宋殊還是比她早，侍應聽她說了名字直接帶她去了靠窗的座位。

“好久不見了。”宋殊朝她揮手。

男人還是那樣，穿著西裝，戴著眼鏡，從領帶到袖扣都是“斯文”二字。

“嗯，一個多月。”江舟雪落了座，將皮包放到一邊。

“心情很好？”

戀愛中的人或許就是好心情怎麽藏也藏不住。

“還好還好。”

她正色道：“這次出來主要有點事要和你說。”

“什麽事？”宋殊還保持著禮貌的笑容。

“我交男朋友了。”她開門見山，後面多的話就不說了，宋殊應該懂。

“黎岸風？”宋殊眉頭微蹙，問出那個名字。

“嗯。”江舟雪誠摯致歉，“他是我EX，對不起，一開始沒和你講真話。”

當時說是老同學，也不是假話，只是沒想過還會和他在一起。

“那我算是失戀了。”宋殊露出自嘲的笑容。

“下一個更好，做你女朋友的人一定會被你照顧得很好。”

言下之意，她走寶，沒那個福氣。

宋殊難得沒順著她的話說下去，而是拋出好幾個問句：“你呢？不想被好好照顧？喜歡照顧別人？”

他的表情，變了，笑意斂起，原來他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兇。

“也沒有，我談戀愛也會無理取鬧和借題發揮，還挺作的……”說到最後江舟雪想起了黎岸風送花的事情，不禁莞爾。

江舟雪覺得自己也沒太照顧黎岸風，還經常逗他，挺壞心眼的，不是什麽特別會照顧人的大姐姐。

“只有黎岸風見過對嗎？”宋殊聲音變得隱忍壓抑，而後是無奈和唏噓，“只有在他面前你會手足無措，露出我從來沒見過的表情。”

江舟雪看他這副模樣也收住笑意，“宋殊，我沒那麽好。”

“別這麽說，再繼續說下去會顯得我很慘。”宋殊眼睫上下翻飛幾下，幾息間平覆下來。

意識到傷害到他，江舟雪將話題轉了方向，“嗯，以後還是朋友，不想做朋友也沒事。”

“還能像這樣約你出來吃飯？”宋殊掀眸看她，此時已經平靜下來，波瀾不驚的語氣。

江舟雪斟酌了會，“單獨就不要了。”

宋殊露出個笑，和剛來時差不多，說：“你還真是好女朋友，喝完這杯，我就走。”

高腳杯被他在手裏轉了幾下，暗紅色的液體搖晃著，很快，杯子空了。

“江舟雪，再見了。”宋殊起身。

“Take care.”告別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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