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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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夕替她拿起把琴往水榭方向走的時候,花琴師就在游廊一端的美人靠上悠閑地賞菊,幽幽地朝她飄來一句:“我就在這兒監督著姑娘,希望姑娘不要偷懶,早日練成。若是姑娘覺得過於嚴厲,大是可以自個跟三夫人說去,甚至,跟蔣大人說也可以!”

微醺笑著搖了搖頭,“花師父過慮了,醺兒怎會不想練呢?況且愛之深才責之切啊,花師父對醺兒嚴厲,那是因為師父覺得醺兒有潛力啊,我一定不會辜負師父期望的!”

微醺說這番話的時候,顯然是真心的,盡然臉上帶著些疲憊,半夜裏花琴師在屋裏仍隱隱聽到鼓琴的聲音,興許是半夜起來練習了吧,所以今兒鼓奏時才會有些心神不穩的。

看著她強作精神大步大步往水榭方向走去,花琴師不禁產生些動容,這女孩兒看起來柔柔弱弱與世無爭的一副樣兒,其實恰恰是心胸豁朗,想得最透的。如此玲瓏心思的人兒,若然不是那蔣戚耀的女兒,和她的筵兒怎麽看都是最登對的一雙人兒啊。

清泠泠的琴音如同湖面上一陣接著一陣吹拂起湖波的輕風,不遠處一葉接一葉飛散沾染起一層層漣漪的黃葉,若不是還有那深秋裏幽然燦開的金菊,整座庭院就會顯得異樣地蕭索冷清。

淡藍色的絲絳和袖擺有一下沒一下地翩飛,水榭亭裏坐著一個青絲及背,有一雙含|情桃花美眸的少女,纖指輕撫,丹唇輕啟,歌聲與琴音相和,繚繞開去…

邊上侍立著一個英眉漆目的絕色少年,長身玉立,著一身雪色裾衣,頭上半發披散隨風飄擺,神態淡漠,可墨瞳裏卻深深地烙上了少女的影子,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那一天從秋陽高掛,直到日暮西山,更深露重,那兒的琴聲依然不絕於耳。不少侍仆已經開始站到映日湖邊,心疼起自家姑娘來。

姜媽媽也曾一度想繞游廊到東院找蔣三爺,只是中途被顏夕攔住了。

“姑娘說了,若是這個院中有任何人膽敢出去說一句花師父的不是,姑娘第二天立馬將他調離映日苑。”顏夕只是依照姑娘原話淡淡地對眾人道。

姜媽媽心疼地揪緊了心口的衣襟,抹一抹老淚回去給姑娘準備姜湯參茶。

已經不知是奏了多少遍下來,微醺直覺得指尖指根俱已僵硬發疼,她勉力地收住了曲末最後一音,停了下來想揉揉手指,卻發現十指都動彈不了了。

她苦笑了一下,打算伸手去拿琴案邊早已放涼了的糕點,指尖僵在那裏,怎麽抓都抓不穩。

當指間的糕點差點滑落下來之際,身後的顏夕一把接住了,伸手就放到微醺唇邊。微醺怔了怔,揉揉發疼的眼睛,不客氣地張嘴一把銜進口中,一不小心就把顏夕的指尖也一並銜了進去。

頓時感覺到指尖一陣糯濕,顏夕蹙了蹙眉尖,把手縮了回來。

微醺笑了笑,開始站起舒展開四肢往遠處的風景看。突然發現今兒那游廊端上亮著一盞銅油燈,遂奇怪道:“顏夕,那邊坐著誰呀?”

顏夕抓過她微微發顫僵硬的十指,若無其事地揉著,一邊淡淡道:“花琴師。今兒她不是承諾過要坐在那兒監督姑娘嗎?這會姑娘還在這兒練著呢,她當然也在了。”

微醺一聽,心一下子酸酸的了,又看著顏夕幫她揉手指那副嚴謹不茍言笑的模樣,心裏又泛起絲絲甜意,酸甜酸甜的,一會兒感動一會兒甜蜜,她感覺即使今夜在這裏吹風吹腦癱瘓了,在癡呆之前也必定要把那套指法給練出來不可!

於是,微醺拒絕了顏夕抱來的被褥,讓他自個兒躲到能避風的一角睡會,她如今熱血澎湃的,急迫地需要動一動手指筋骨來活絡活絡。

那一整夜裏,映日苑上方都縈繞著一曲接一曲的琴樂,那時而像溪流般潺潺,時而又如洪流般激蕩的韻樂伴著每個憂心忡忡的侍仆們進入夢鄉。

翌日晌午,微醺小憩了片刻,吃了些糕點姜湯後,很快又恢覆了元氣。搓了搓手指,深吸一氣,輕閉上眼,再和緩呼出,勾動指尖。

十指皆像被註入了靈魂的獨立體,一根根時而顫動按弦,時而翩飛揮舞,時而旋轉劃圈,勾、彈、提、跳,時而如疾風肆虐,迅疾而速猛…

湖邊圍繞著的人群裏,無一不屏息凝神,心兒隨著那樂韻攀至雲梢的最頂端,又一下子從高空中滑落,快要著地之時突然間被提起,又旋回了另一畫面裏。

不知不覺地,連隔壁院子的丫頭也漸漸往映日苑裏靠,大家不約而同地就被那似是附有魔力的曲子吸引住了。

花琴師輕靠著欄桿,已經醒來好一會了,身旁的丫頭也撤去了被褥替她添了衣。此時嘴角不禁隱隱泛起絲滿意的弧度,人依舊不動聲色地坐著,抿一口茶,用絲帕擦一擦腮。

此時一曲畢盡,湖畔旁的人仍呆呆地站著,神情怏怏的,似是意猶未盡,更似仍深陷曲韻之中,久久不可自拔。

“好!”不知何時,通往湖央水榭廊道上,一人一邊拍著掌,一邊婀娜地朝水榭亭踱步而來。其餘的人隨即也驚醒過來,雖然並不是很懂樂韻之事,只是覺得曲子扣人心弦,讓人心馳神往,俱紛紛擊起了掌。

“花師父…”微醺驚異地直起身,垂手站立起來。

“姑娘比我想象得有天賦多了,僅僅是一天一夜的時間就練成了,將來的造化一定會更大!”花琴師不可抑制地誇讚著,聲音已經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這些年來她教過無數的學生,但是無一可以像微醺一樣,從一個什麽也不會,一開始還怎樣也頓悟不了的音癡,進而在短短幾年的時間練成這般造詣。

原本她進來國公府也只是為了接近蔣戚耀套取信息,並沒有想過要把這六姑娘教成如何模樣。

只是她生來就熱愛弦樂,對弦聲可謂有執拗的堅持,她見不得別人對鼓奏不上心,見不得別人怠慢。於是,才會慢慢慢慢地對微醺越來越嚴格。

但是到了後來,她確實是見到這小姑娘的堅韌和付出了。也確實是看得到成績了。如今,她甚是欣喜,這種欣喜的感覺比自己練成一曲遺世絕響還要高興和滿足。

花琴師鼻子酸酸的,不知不覺自己就深陷這種感動之中。她拉著微醺的手,開始說一些往常沒有跟她說過的一些激勵的話。

當她看到姑娘十只纖纖玉指上斑斑駁駁的血痕,臉上仍然掛著明媚的笑時,心不由地刺痛了一下。

花琴師和人群散後,微醺眼前漆黑一片,不由地癱軟在身後扶著她的顏夕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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