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亞還記得那年夏天，他十一歲，雨水還沒來得及充斥視線，天藍得清澈醉人，陽光也灼熱，家門口的法國梧桐繁茂青翠，高高的樹冠長到了他的窗前，除了漏下的點點金光，倒也遮出塊陰涼。眼前的一切全在太陽炙烤之下，連偶爾的微風也是帶熱氣的，知了聲一片，一刻不停。

他坐在窗臺上，赤著腳丫子，只穿著短褲和白T恤，還是熱得一頭汗。張亞腿上放著個大大的直升機模型，正拿著說明書研究得仔細，但不管怎麽看還是看不懂，滿篇滿眼的英文，還不是他那點初學者的水平搞得定的，張亞嘆口氣，又拿過遙控掰了幾下，最終放棄了。

暑假作業被亂七八糟地扔在床上，一本摞一本，多得數不過來。張亞看著那翻開的書頁，單調而刺眼的白，無數討厭的數學題古板的整齊的排印在上面，他跳下窗臺，走過去拿了一本翻兩頁，什麽也沒看進去，厭惡地扔了更遠，他抓抓亂糟糟的頭發，一手的汗。轉到餐廳，打開冰箱給自己倒了杯冰鎮的酸梅湯，又拖著拖鞋啪嗒啪嗒回房間搗鼓模型去了。那是他老爸前兩天送他的生日禮物，但是說好先趕完了作業才能拿出來玩，不過，既然已經買到家裏來擺著了，那就別怪他陰奉陽違，畢竟誰還能阻止一個十一歲男孩的玩心和好奇心呢？

他酸梅湯還沒吸上兩口，就從窗戶裏看見老爸回來了，扛著一輛山地車，就要上樓的樣子。他趕緊把杯子一放，抱起了那一大堆模型、盒子、說明書，幾把塞回了客廳的櫃子裏，都沒來得及理理，張爸已經敲門了。張亞家就在二樓，他最恨這點，從窗戶裏看見老爸回家到他敲門的時間很短，經常來不及掩藏他的各種痕跡，來不及收漫畫書，來不及冷卻電視的後蓋，來不及裝作寫作業，來不及收拾一塌糊塗的房間。

張亞打開門，張爸放下肩上的山地車，推進了房間裏。很漂亮的一輛車，踏板和手柄上還包著塑料膜，顯然是嶄新的，通體泛著銀灰色的啞光，線條簡潔，一看就不便宜。車不高，明顯不適合張爸騎，那毫無疑問就是給張亞的了。

張爸扯開領子呼呼扇著風，拍拍山地車，“亞亞，送你的，來看看吧”。張亞仔細地撫摸著那架車，越看越喜歡，心裏充滿了驚喜和疑問，他爸不是才送了個飛機模型嘛，怎麽舍得又買輛車給他？張爸蹲下來看著專註的小張亞，看他那愛不釋手的樣子，眼裏盛滿了笑意，“喜歡嗎？”“嗯！”小張亞使勁地點著頭，好像生怕張爸會把車收回去似的。張爸撓撓他的腦袋說道：“這是你張阿姨送你的，明天和爸爸去見她的時候，要謝謝你阿姨哦。”張亞擡起頭看著他爸，他當然知道張阿姨是誰，爸爸應該是喜歡那個女人的，但他去見她的時候從來不會帶上自己，所以張亞也只見過那阿姨幾面，和她吃過一頓飯，經爸爸的手收過些她的禮物。“為什麽明天要帶我去見阿姨？”張亞問出了他的疑問。張爸把他轉過來，面對面認真地說：“亞亞，爸和你說，爸爸想和你張阿姨結婚了，所以……我們以後就生活在一起了，你說行嗎？”張亞沈默了，他不知道怎麽說，他短短的十一年人生經歷還不足以讓他搞明白這種問題。行嗎？有什麽不行的呢？反正他不討厭阿姨，阿姨對他很好，爸爸也喜歡她。但他又有點害怕，從有記憶的時候開始就只有他和爸爸兩個人生活，他從來不知道這家裏多出第三個人來是什麽感覺，而且還是個女人，像媽媽一樣的，女人。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媽媽，這是個在他記憶裏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影像，他對母親唯一的印象，就是一襲紅毛衣，卷卷的頭發，說不清是長是短，抱著他的時候，很溫暖很柔軟，身上有種特別的馨香。這個印象中的媽媽，甚至不是鮮活的，她就像一張照片，是靜止的，永遠只定格在那一瞬間，只有這麽一個鏡頭，還模糊不清，連她的長相也絲毫不得見。

有時張亞也會想，媽媽是什麽樣子的？他曾經悄悄去翻他爸的抽屜，想找一張媽媽的照片看看。他翻到過好幾張略微泛黃的老照片，上面有幾個不同的男男女女，他看到了年輕的老爸，卻不知道哪個是他媽。還有一張是他爸和一個女人在西湖邊單獨照的，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以為那個就是他媽，結果後來他竟見到了那女人，才知道她只是爸爸的一個好朋友。那一刻的感覺他大概永生難忘，原本以為好歹是知道媽媽的樣子了，終究是有個念想了，卻忽然發現那人根本不是他媽，他連幻想的權利都被剝奪了。有媽媽的孩子生活是怎樣的？他經常看見同班的同學向他們的媽媽撒嬌，或者是他們站在校門口被他們媽媽罵。他觀察著那一對對母子，發現媽媽和爸爸是完全不同的人，和爸爸不能那樣撒嬌，爸爸也不會像媽媽那樣罵他們。媽媽們似乎更熱鬧，不管誇人還是罵人，都是那麽鮮活，那麽鬧騰，。對張亞而言，那不過是每天都可以看的一場戲罷了，爸爸偶爾會來接他，但總是沈默而平淡的，他知道他永遠也不會有那種機會，那種在校門口撲向母親撒嬌或者被媽媽擰著耳朵教訓的機會。

張亞琢磨著，爸爸要和張阿姨結婚了，那他們家以後也就和別人的一樣，爸爸媽媽和他，但……她，要是變成媽媽了，真正的媽媽怎麽辦呢？他本能地害怕，怕爸爸結婚以後，他心中那個本就稀薄的母親的影像，將慢慢被阿姨擠開，從此蕩然無存。

他怯怯地問了他爸一句“阿姨……會變成媽媽嗎？”張爸有點楞，他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卻問了這麽一個怪問題，“那你想不想……阿姨做媽媽呢？”張亞知道他爸希望的是怎樣的回答，但張爸顯然並不完全理解他，不知道他此時此刻的小腦袋裏到底有多麽糾結。他渴望著能有一個媽媽，比如張阿姨，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那是對他真正的母親的背叛。

張亞不回答，張爸就很為難，他早就做過各種心理準備，比如亞亞根本不接受，那他是絕對不會強求的，又或者亞亞有那麽一點點的抗拒，那他也會試著去慢慢說服亞亞，讓他和張璃慢慢相處試試，張璃那麽活潑隨和，一定會讓亞亞接受她的。可是現在，這算個什麽問題，他似乎對結婚的事情毫不抵觸，甚至這個問題根本就是設定在已經結婚的條件下，卻偏偏不能接受張璃做他媽。

張爸沒有辦法，他平時對張亞嚴格，但在這事兒上，是絕對不想逼他的，於是心疼地抱過兒子說：“沒關系，明天見了你張阿姨再說吧，她是個很好的人，你應該會喜歡她的。”張亞窩在他爸懷裏，乖順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天氣依舊悶熱，不過陽光似乎弱了那麽一點，天空布滿一團團厚厚的烏雲。張爸帶著張亞早早地就來到了餐館，皮鞋擦得鋥光瓦亮，連一向隨便的小張亞也被他好好拾掇了一番。

沒過多久，雷聲隆隆地想起來，眼看著傾盆大雨就越要下來了。這盛夏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但一下起來就格外猛。張爸坐不住，掏出電話開始打。“張璃？你們帶傘了嗎？快下雨了。”講了幾句，張爸掛了電話，囑咐張亞好好坐著，想拿傘出去接人。張亞卻是憋了半天的尿，一看他爸要走，趕緊拉著說：“爸，我想撒尿。”張爸無奈，看看天色，又看看抓著他的小人，只好先帶著張亞找廁所去了。沒想到等他們出來，張璃母女已經站在了餐廳裏，服務員遞了兩塊幹毛巾，母女兩個正往身上又拍又擦地招呼。一看見張亞他們，張璃就很興奮地朝他們招手。張爸帶著張亞過去，邊走還邊又理了理張亞的領子，不忘叮囑一句“記得叫人。”

張璃頭發上都還滴著水，怪高興地伸手揉了揉張亞的腦袋，倒先叫了他一聲“小亞亞”。張亞趕緊回到“張阿姨好！”。張璃應著，推出了身後的女孩，這時，張亞才註意到了她，纖瘦的身材，比他活活高出一個頭，因為淋了雨而有些淩亂的馬尾，又黑又直。張璃告訴女孩，“這就是你張亞弟弟”。張亞還楞著，女孩卻像個小大人似的伸出一只手，“你好，亞亞，我是張曉於。”張亞撇了他爸一眼，怯怯地伸手握了上去，“姐姐好”。張曉於嘿嘿一笑，轉頭和她媽說：“真可愛！”，像是在誇一個小動物。張亞呆呆地看著張曉於，心裏犯嘀咕，“她還不是個小孩，怎麽一副大人樣兒。”四個人入了座，張亞在張曉於對面。吃著飯的時候，他爸和張璃又把結婚的事和他倆小屁孩報備了一遍，張曉於嘴裏不停，大嚼著最喜歡的麻辣黃瓜，撇撇筷子說道：“你們想結就結唄，問我幹嗎？我反正樂得有個弟弟”。張璃在她腰肢上擰了一下，“你個小沒心沒肺的，你老媽嫁人你都不問問嗎！”臉上堆滿了的笑，轉過來又期待地看著張亞，“你呢，亞亞？”。張亞放下手裏的雞腿，小嘴上全是油和炸雞皮，看著湊在眼前的張璃不知道說什麽。張爸也放下了筷子，“沒事兒亞亞，你怎麽想就怎麽說唄，願意和阿姨和姐姐一起住嗎？”。張亞看看張璃，又看看他爸，兩個大人都眼巴巴地盼望著他的首肯，他真的有點亞歷山大，弄得他完全沒法思考了。雖說他爸是和他說想什麽說什麽，但他對母親的感覺又哪裏是說得清的，他也不敢說啊，他敢說他怕阿姨擠開了媽媽的位置麽？張亞搓著小手萬分為難。其實他巴不得他爸強硬一點，想結就結好了，幹嘛要問他，幹麽要他來做這麽重大的決定？

張亞怎麽也沒想到，這個時候解救他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從此以後陪伴著他的“姐”。張曉於也是小孩，自然看得出張亞的尷尬，她竟然抓起餐巾紙幾把擦幹凈了張亞的嘴，走過去攥起他的手就往外走，“你們自己的事兒自己決定去，別總為難我們小孩”。兩個大人被她吼的楞楞的，張亞也楞住了，徑由著她牽著手往外走，也沒個人攔著，兩個小孩就這麽走出了飯店，走到了大街上。張爸這才反應過來追出去問道：“你們這是要去哪？”張曉於回頭看看張亞，她也沒想到要去哪，卻是莫名其妙的就牽起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孩子，本能地想解救可憐巴巴的他。張亞一臉奇怪地看著她，分明也在問“你要帶我去哪？”。

果然張曉於從小就好面子，結巴了一會，充分觀察了周圍的情況之後，手一揮，豪氣幹雲地指著對面說：“我帶他去買冰淇淋！”。張爸一咧嘴，“哈？現在吃冰激淩？”小張亞左看看右看看，好半天才大夢初醒，知道張曉於是在幫他，也趕緊附和著點頭，“就現在吃！”張爸也只好掏了幾張零錢給他們，目送他倆個手牽手過街去了。

張曉於帶著張亞走到小店裏，老板打開了冰櫃，兩個孩子挑挑揀揀了好一會兒，擡著兩大支雪糕邊舔邊慢慢往回走。

張爸和張璃兩個大人坐在餐館裏，透過落地的大玻璃窗一直註視著兩個孩子的舉動，要過街了，張曉於自然地牽起了張亞的手，張亞也毫不在意的被她牽著，小腦袋還歪到一邊只顧舔他的雪糕。張璃抿嘴一笑，“孩子比我倆熟得快，我看就結了吧。”張爸轉頭看了看微笑的女人，“結，星期一我們就去領證，然後再準備請客，行吧？”。張璃沖著對面的男人一個香吻，心裏溢滿了溫暖。

從那天之後，兩個大人帶著兩個小孩徹底忙開了。看房子，訂酒席，張亞和張曉於有了更多的時間相處。在張亞看來，張曉於知道太多他不知道的東西。張曉於還有巨大的一堆漫畫，都是他爸不太高興他看的那些。張曉於教他怎麽對付老師，告訴他怎麽快速地搞定假期作業，張曉於還懂得怎麽裝四驅模型，經她的手一調，那原本普通的賽車全都跑得颼颼的。簡單來說，雖然張曉於也還是個小屁孩，但就是仗著比他大幾歲，比他多上了幾年學，比他玩得高端點，於是就告訴他怎麽才能在學校裏混得如魚得水，看上去比別的同齡人都牛逼。而她的方法對張亞來說很是受用，他對這個“不學好”的姐姐，那是一萬分崇敬一萬分滿意。

領證不是什麽大事兒，都是結過婚的人，沒有小年輕那麽新奇那麽浪漫，但當那兩個小紅本本真正拿在手裏的時候，張爸還是忍不住激動了，他緊緊地抱了張璃好半天，聞著她發間的馨香，他覺得他終於又有個完整的家庭了，終於又體會到那種多年沒有的輕松和快樂了。

作者有話要說：

停了好久又重新開始寫番外了，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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