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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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知道了。”夏逾白將這本教輔書放回書架上,俯身搜尋,又找出一本封面藍色的參考書隨意翻看,“你看看這本怎樣?我記得我初中時班上挺多同學用的這本。”

池舟輕接過來翻到中間,他隨便翻的這兩頁,大部分題目他都覺得似曾相識或者有解題思路,偶爾幾道題沒有想法,不像之前那本,情況完全相反。

這本書在他的理解範圍裏。

但他也只能看出這些,他說:“你是專業人士,交給你選我放心。”

夏逾白搖頭失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這類題目寫得少。當初說幫你選教輔算是我托大,我對此基本一無所知。”

池舟輕只當他謙虛,又問道:“逾白不買書嗎?”

“那我去看看吧,你在這等我還是陪我一起去?”夏逾白猶豫一下說道。

他們兩人在書店裏繞了一圈,走到了大學書本區。他選中《微積分》的上下冊和一本《概率論和數理統計》,看封面應該是大學數學課本。

人與人的差距真是天差地別。同樣是高中生,有的人還在覆習初中數學,有的人已經在預習大學數學了。

兩人排隊付錢時,池舟輕感慨道:“我要是老師,肯定會喜歡你這種超前學習又自覺的好學生。”

夏逾白難得開玩笑:“也未必,體育老師看到我就難受。”

池舟輕鮮少見到他鮮活的一面。平時的他怎麽說呢,太過於“端著了”,分明是十七歲的臉卻被三十七歲的不動聲色給占據。

十七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也算是半個小孩子的年紀,一個少年的年紀。

小少年,不就該放肆地笑、肆意地鬧,反正天塌下來有家長和老師頂著。熬夜打游戲追球賽、偷偷討論隔壁班漂亮的女同學、暗罵又又又發試卷像不要錢一樣的老師……有些事在大人看來可能不太妥當,但都溢滿青春年少時的單純幼稚和活力滿滿。每天很忙卻又很簡單,最大的事可能是暗戀的同學不喜歡我和成績考得沒上次好。

這些都不曾在夏逾白的少年時期裏出現過吧?這一切都和他太不搭了。

他完美得像是設定好的程序,五點就要做五點的任務,情緒要表現出三分絕不會表現出四分或是兩分。任何程序外的錯誤會被標上觸目驚心的大紅色“Warning”,全需要程序員緊急修改。

他一個三十五歲的中年人在脫胎換骨後都試著去尋找十七歲的感覺了,十七歲的小孩卻試圖套在三十五的世故殼子裏。

池舟輕嘆氣,薅了把他的頭發:“體育課的稀客,你讓老師怎麽給你擺好臉色啊?”

夏逾白沒好氣地拍掉他像是在摸寵物的手,眉頭緊蹙,眼瞼低垂,嘴角往下抿,看上去生氣了。

嗯,但也是一個很生動的表情。

池舟輕輕松地笑起來:“逾白有想到下星期的體育小測嗎?你能及格嗎?”

夏逾白:“……”

他臉上掩藏不住的惱怒霎時僵在臉上,像是一幅突然定格時拍下來的照片。

他吞吞吐吐地回答:“大概……也許吧。”

要不是顧忌身在書店裏這樣的公共場所,池舟輕說不定會大笑出聲,但他一身的愉悅不曾收斂。

他順手搭在夏逾白肩上:“那我可以邀請逾白每天晚上和我一起跑步嗎?”

夏逾白想推開他的手,嗯,推不掉。

他身體力行地體會到“蚍蜉撼樹”的現實意義,只能委曲求全道:“我答應你就是了,你先放開。”

然而池舟輕就是不放手。

好氣哦。

池舟輕見他臉上一臉郁悶,生怕把小孩惹炸毛,於是又說幾句好話誇他:“逾白自學能力很強嘛,高一就開始學習大學數學了。”

夏逾白明顯不想理他,但別人誇他他不好不回答:“數學競賽要考,我想在老師講之前先了解一下。”

池舟輕書讀的少,從沒接觸過學霸級別的學生。他只在親戚朋友口中的傳聞裏聽到過關於別人家孩子的只言片語。

如今一個活生生的大學霸站在面前,他好奇地多問了幾句數學競賽的相關問題。

“我小學三年級就開始學奧數,不過現在教育部把奧數禁掉了。數學競賽我從小參加到大,基本上每年都會去。”夏逾白回想道。

那看來夏逾白之前說的不了解可能還真不是謙辭,他也許把大部分時間拿去做競賽題去了。池舟輕暗暗想道。

“來來來,采訪一下啊。”池舟輕將手頭的一本書卷成筒狀,裝作話筒舉到他面前,“學霸學習數學有訣竅嗎?”

夏逾白無語地打掉話筒:“當然就是不斷地做題然後總結啊。我又不是天賦型選手。”

“池記者”訕訕地收回話筒,放到收銀臺上付錢:“謙虛哦。”

“不是,實話,”夏逾白付完錢,把手上的□□扔到垃圾桶裏,“人外有人。你遇上他就明白了。”

池舟輕把自己的書放進背包裏,又示意他也把書放進來。

夏逾白爭不過他,無奈地看池舟輕背上放了他們兩人書本的書包。他也樂得有人主動當苦力,繼續之前的話題:“我小學第一次去參加數學競賽的時候,就拿了個一等獎。我那時還可得意了,父母也直誇我。直到我遇到一個變態……”

他想著想著忍不住露出個微笑:“哇,他是真的變態。我拿了一等獎但題目沒做完,他題目都做出來了並且提前交卷。當時我還挺挫敗的,你能想象出來吧,那種感覺。我當第一當慣了,頭一次在競賽班上遇到壓我一頭的人。我當然很不服氣,每次班上小測都要和他去比,結果每次都比不過別人。他就是做題比我快,正確率還比我高。”

池舟輕很認真地傾聽。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夏逾白講他過去的事,也是他第一次聽到冰山講一大串話。

天色暗了下來,黑得像是在墨水中浸染過。

街邊的路燈此起彼伏地接連亮起,天空沒有星星,它們便是地面上的星星。

他們抄近路回的學校,沒有走來時那條車水馬龍的大道。小道上的行人少了許多,整條路上的人數只有個位數。

池舟輕恰巧在他們走過一盞路燈下側頭看向夏逾白,只見他被籠罩在暖橙色的輕紗之下,頭頂上有一圈亮橙色的光圈,睫毛的陰影溫柔地打在他如白玉的臉頰上。

他又笑:“比了好多次都比不過,我終於明白:我在做數學題目上永遠比不過他。我去年還特意去打聽過他的消息,他去讀科大的少年班了,讀的當然是他最愛的數學系。你看,我一直都輸給他,他在讀大學了,我還是個高中生。”

池舟輕生怕小孩自尊心受到傷害,但看他面上帶笑,多半是對此事釋然了。他也跟著笑,安慰他:“你也已經是很多人眼裏的天才。碾壓和被碾壓都是生活裏的常態。”

夏逾白沒說話,思緒飄回七歲的一個晚上。那個晚上是再平平無奇不過的一個晚上了,和今天一樣,溫度適宜,空氣微微濕潤,天上也沒有星星。

他再一次在數學競賽上差那位天才一籌。這次情況更加糟糕,他只拿了二等獎,天才雷打不動地還是一等獎。

他情緒崩潰到差點哭出來。

他從小就知道他是個得失心很重的人,把排名看得比其他一切都重要。他一直都是第一名,一個不知道哪來的家夥憑什麽奪去這個金光閃閃的稱號呢?

他也想不起來自己當時的想法,可能是不忿,可能是想徹底死心。總之,他一個小孩子偷偷從家裏溜出來,坐上公交車,來到他上競賽班的教室。

他沒有在那兒找到那個天才,卻意外地發現他要尋找的人蹲在教室外面的路燈下。他蹲在那裏解數學題目。

夏逾白腦子像短路了一樣,天才蹲在那裏解了多久,他就躲在樹後面看了多久。他甚至動都不敢多動一下,害怕打擾到別人解題目。

當天才解出題目的那一瞬間,他猛地站起身來,開心地大笑:“找到了!這道題更簡潔的解法!”

然後,這天才就被一直尋找他的媽媽發現,女人淚流滿面地揪住小孩的耳朵怒罵:“小兔崽子,放學不回家到處亂跑,躲在這裏玩!看我回家不叫你爸狠狠揍你一頓!”

眼見小孩被拖走,夏逾白心情難以平覆。

所以他就一直輸給這麽一個不修邊幅(指頭發亂糟糟)又不著調(指放學不準時回家在外面亂逛)的破小孩?

只是自那之後,小天才會時不時在夏逾白腦海中蹦出來,他解出題目那一剎那眼中的光亮比頭頂的路燈還要耀眼。

隨著年紀見長,他才明白,他輸的從來不是做題技巧、做題數量等等旁的東西,他輸的是熱愛。

他捫心自問:我夏逾白從不做無用之事。如果學習數學競賽不會給我帶來光榮與他人的誇讚,我會繼續學習嗎?如果在已經解出題目的情況下,我會蹲在路燈下一直推算,直到找出另一種只是有可能更簡便的解法嗎?

不,我不會。

數學只是他用來彰顯聰明才智的工具。如果打水漂、玩泥巴更像一個天才會做的事,他會毫不猶豫地轉去做後者;

他不會再次去計算他會做的題目,有這時間他會是用在他沒做過的難題上,這不符合他追求高效率的準則。

也許是因為今晚的路燈和那夜一樣熟悉,也許是池舟輕看向他的目光裏從來只有包容,不會有對他偶爾幼稚行為的嘲笑,也許是他一直很羨慕小男孩眼中閃爍的名為“熱愛”的光芒,夏逾白擡頭問道:“我也會找到我真正想做的事嗎?哪怕它不能給我帶來名利與財富,哪怕我花費再多時間追尋的答案都未必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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