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整夜沒睡覺, 田東第二天一早又累又餓, 當人的生理嚴重不適的時候, 一個人的心理活動常常要往後站。他不想吃, 更不想做，但還是去了父母家吃早飯，因為他覺得這個時候, 即使誰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但有人在身邊, 即使一句話也不說，他心裏就不會覺得那麽空，他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裏。

他母親問：“周雲怎麽沒過來？還在睡嗎？”

他頓了頓說：“她昨天已經回北京了”

父母看見他一大早晦澀發暗的臉色，彼此默契地都沒有再問, 明擺著的事, 他和周雲之間出了問題。

上午田東母親去鎮上采購，聽見供銷社的售貨員工作之餘還在七嘴八舌地分享八卦, 她一時好奇聽了個大概。

結果她東西都沒來得及買, 著急慌慌地回了家, 回到家跟田東父親轉述自己聽到的那些事。

田東父親臉色鐵青, 感覺下一秒就要去上門打自己兒子, 他忍耐了又忍耐，然後說:“之前我說咱們要做好心理準備，誰知道竟然出了這麽大的事情，周雲現在肯定知道他外面一直有人的事實，哪個女人能容忍這樣的事情。”

“你別看周雲平時不聲不響, 她也是很有自己主意的人，他們兩個性格都有點烈。”

說完他起身去新家，說去看看。

大門關著，但裏面沒鎖，他走到臥室，大白天的屋裏光線很暗，窗簾全被拉上了，自己兒子在床上睡得很安靜，看來昨天沒睡好，作息黑白顛倒。

田東父親有點無奈，之前自己說放開手讓他去闖去犯錯誤，但當他真的如預料中在人生路上吃癟遇到挫折，他自己心裏也是自責和心疼。他走到床前，看著田東，剛想轉身的時候聽見他在跟自己說話，不是，他在自言自語。

本來要說的對象不在，他該悶到自己心裏，誰也不告訴，結果可能他實在是悶不住，在夢中他自己說了出來。

他說：“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低，有很多的情緒和情感在裏面。

他沒再多待，看見人睡著他就放心了，他輕輕地關上臥室門，離開了。

田東父親在院子裏的葡萄架下坐了很長時間，想起田東從一個牙牙學語的嬰兒長成了現在的男子漢。人在成長中都會犯很多錯誤，從父母和孩子的關系來說，孩子會犯錯，父母也會。

他想，自己之前是太自以為是，不知道是職業病習慣使然還是他性格就有這方面的問題，硬逼著兒子結婚，這場婚姻的開頭就帶著很大的問題，即使後來發現他們兩個是真的適合在一起，但是，有人走得太遠了，忘記了回來的路。

他想，他要承擔相當一部分的責任，他想彌補這兩個孩子，周雲可以每年給她郵寄一筆錢，自己兒子，他認真想了想，還是讓他自己去闖，不經歷苦痛哪裏來的蛻變和成長。

田東在家裏待著，父母每天都叫他去吃飯，生怕他一時想不開，絕食自殘，雖然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但是他們現在也不敢保證，因為根據他們這幾天的觀察，他從小到大也都沒這麽頹廢過。

之後幾年周雲沒有再回來過，她和周山解釋，平時學習任務重，寒暑假要用來打工，來回又折騰路費，她對擠火車還心有餘悸，周山看在兒子每年洋氣小禮物的份上原諒了她。

王慧在90年春節後不久查出懷了孕，秋天的時候生了一個兒子，她和周山終於得償所願。

周雲和李小方一直有書信聯系，李小方1990年結婚了，是相親認識的，她對象也在電業局上班，跟田東是同事，當初大家一起畢業進的單位，只是平時不在同一個科室。

李小方說她和她對象性格很像，溝通起來不費勁，她可以自在的做自己。

周雲想，真不錯，大家都越來越好，她也是。

中間她每年都給田東父母寄東西回去，像北京的土特產和小鎮上可能比較新鮮的東西，現在他們在她的心中不再是公婆，倒像是家裏的長輩，關系不錯需要時常掛念的那種，畢竟他們一直對她還不錯。

和田東之間一直沒有任何聯系。

周雲在學校裏有時候回想過去，那個小鎮和村裏的小房子，一切都變得灰撲撲，就像是電視裏別人的故事，她自己只是一個看客。

她很慶幸自己和田東沒領證，這件事她在信裏也告訴了李小方。李小方現在自己結婚了，而且是領證結婚的那種，她不知道怎麽對周雲說，安慰和恭喜好像都不大合適，最後她在信裏說，以後她肯定會找到更好的。

田東的情況李小方在信中幸災樂禍地告訴她，他和嚴月這對狗男女不要臉，過年大白天開房，被派出所查房抓到。

眾目睽睽下坐上警車進了派出所，當時圍觀的人不少，大家紛紛竊竊私語，順便添油加醋自我發揮，兩個人的事情很快就在小鎮上傳得沸沸揚揚。田東被開除公職，失去了工作，不過據她對象來說，是單位不好直接開除公職人員，慢慢把他架空，打算讓他自己受不了請辭，田東出人意料地很平靜，竟然很快辦理了離職手續，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嚴月家裏有點關系，還在學校上班，不過被家長投訴和電業局已婚男人在鎮上賓館亂搞男女關系，已經不教書了，調到行政崗位。

李小方信裏還是一樣的八卦本性，她告訴周雲，嚴月一直在學校風評不錯，大家也都一直給她介紹對象，她經常推脫自己還小暫時不考慮。現在她的事被大家私底下討論個八百回，是沒人給她介紹對象了，估計她自己正求之不得，重點是下班路上開始有社會上的不良人員對她圍追截堵，她有一陣都請假不上班，不知道是受不了騷擾還是因為她父親被她氣病的原因。

李小方在信尾告訴周雲，那天以後一直見不著你，後來我在街上碰到你哥，才知道那天你有事提前走了，很可惜，你沒親眼看到這對狗男女的下場，真他媽的遺憾。

說心裏話，周雲不覺得遺憾，她去報了警，自己也不覺得抱歉，相反這件事讓她如釋重負，雖然手段粗暴但是立竿見影非常有效，好像有一只手瞬間把她拽出了身陷而不自知的泥潭。

既然他們兩個一直，相愛並且在一起，那麽，就讓他們在一起好了，人都有自己選擇的權利，她一身懵懂，跌跌撞撞地闖了進去，也怪不得別人。

她想起自己那些不為人知的小情愫，後知後覺的在她自己看來，像是太陽下透著彩色光芒的泡泡，珍貴縹緲卻不堅牢，風一來，一吹就破掉了，自己心裏確實悵然若失，她想，初戀是不是都是這樣子，就像嚴月信裏描述的那樣，只有感到痛才讓一切升華和珍貴起來，好像是有點道理。

周雲的大學生活忙碌又單調，整天宿舍食堂教學樓三點一線，她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並且擅長的事情，每天早晨和每個周末，因為自習室不夠，走廊總是被背書的學生們占據，裏面總是能找到她的身影。

在大學這片廣闊的天地裏，她和同學們一起求知若渴，用各種知識不斷充實著自己。

平時大家生活都還是比較簡單，學習之外，無非就是下了晚自習之後，在宿舍裏聊天或者玩各種游戲。此外，不管男女，大家開始有點追星的苗頭，而且都比較喜歡港臺明星，床上隨處可見帥哥靚女的海報。

游戲大多是打牌，打麻將。男生宿舍裏誰要是輸掉就把自己的枕頭頂在頭上，不知道哪裏流傳出來的奇怪招數，不過據說確實讓人束手束腳，能起到懲罰的作用。

女生也喜歡玩游戲，但是沒有男生們那麽熱鬧，一般是躺在床上看書或者做別的事情，大家買了一件新衣服，通常一塊圍觀，你試完我再接著試，看來看去樂此不疲，在這裏面找到了很大的樂趣。

流行歌曲也很受歡迎，因為不再被評價為靡靡之音，而且歌詞通常都很有味道，感覺像是唱到你的心裏去。有些話你平時說出來好像是在耍流氓搞腐敗，但是如果是唱出來就顯得你浪子情深很有魅力，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大家比較喜歡唱歌。集體去唱K之前經常各自在宿舍裏多加練習，常常有人鬼哭狼嚎，算是繁重學習任務下的一種解壓方式。

這個時代主人翁意識開始慢慢滲透，每個人都想過好自己的生活，這其中也包括感情生活。男生在周雲所在學院有點像稀缺動物，男女比例有時候會達到1比10，但並不妨礙來自其他學院的男生們荷爾蒙過剩，見到她們學院漂亮的女生尤其是小師妹就蠢蠢欲動，保護欲爆棚。

周末是難得的社交時間，所以會定期在學校餐廳舉行舞會，女生都開始慢慢學會化妝打扮，言談舉止和穿衣打扮都跟開學時有了天壤之別，班裏男生私下在宿舍談論都說，之前看著不少普通的都紛紛開始蛻變成天仙，男宿舍裏還有女生排行榜，周雲是一直榜上有名。

到了周末舞會時間，男生的蠢蠢欲動變成了張牙舞爪，他們梳著時下流行的明星海報版酷頭，帥氣張揚地穿梭在舞池裏，在尋覓自己中意的女生。

很自然的事情，有人看上周雲並開始追求她，還給她念海子的詩。她看著眼前這個男生，說實話，長得不錯，但她現在有點失戀的後遺癥，也有點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後怕，所以對異性開始敬而遠之，並且不自覺地會把別的男生跟那個人作比較，她發現後開始自己還有點不適應和懊惱，後來覺得失戀也是一種寶貴的經歷，好好享受就好了。

她不記得從哪看過類似的一句話，大家都認同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她自己認為，這個追求換個對象也適用，比如每個人也都有追求痛苦的權利，這句話乍一聽上去有點消極，但是幹嘛要給情緒分類，劃分出三六九等，她不會刻意去壓抑某種情緒，她之前做過這種事情，結果爆發起來不太妙，對身心都不好。

當然她也不會隨波逐流，任自己沈迷於哪種情緒中無法自拔，她一般會像個旁觀者一樣順其自然。

周雲禮貌並且明確地回絕了那個男生，表示自己並沒有時間來談戀愛，那個男生表示理解，最後有點悻悻地走了。

大學四年她一直過得很忙碌，累但是很快樂，並且是發自內心的那種，因為再辛苦也是為自己，她發現自己每天都在慢慢成長，苦樂參半中，她不會抱怨，因為她很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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