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時候一閑下來就會發散思維, 把大腦裏角角落落的舊事翻找出來再咀嚼一遍。也許是周雲看書看多了, 書上無意中的一句話觸動了她哪一個點, 她想起一件高中發生的事。

她上高二時, 時不時憧憬一下自己能考上大學，有朝一日能走出去小鎮，到了高三她就長大了很多, 不是身體上, 而是心理上, 她那時知道自己的憧憬不現實，自己能夠上高中已經是周山在拼命苦撐，她也不能再繼續奢求。

尤其是那一陣大哥已經結婚，家裏話語權多了一個人, 自己畢業後肯定要去參加工作。

高三下學期的一天, 她坐在教室裏，看了看手中的書,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課堂筆記, 她字寫得很工整, 班裏一位從小練書法, 寫字不錯的同學有一次無意中看到她寫的字, 剛開始以為是男生寫的，周雲也練過字，她自己買來字帖堅持臨摹過兩年，寫的字很有風骨。

教室裏吵得像在大街上，她又看了看周圍追逐打鬧還有聚眾閑聊的同學, 再轉頭看癡迷特色小說的同桌，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另類，有點孤獨。

受李小方影響，她也是有問題就知道發問的學生了，趁著還沒上課，她決定去辦公室一游。

當時班主任老師姓譚，個子很高，戴一副眼鏡，長著大齙牙，三十多歲，平時不茍言笑。看著周遭學生肆意浪費揮霍青春，剛參加工作時，他也許會痛心疾首，大聲疾呼讓他們珍惜光陰，因為知識確實能改變命運，是目前的不二法門。

然而，當老師是一種耗費心血和心氣的工作，同時存在感也低到驚人。參加工作沒幾年後，他也如老僧入定，成了沒事就坐在一米多寬的辦公桌後面，靠著墻面，端著茶缸，一遍遍吹著茶葉沫子，整天喝茶的一員了。

今天，一位不速之客來到他的辦公室，看樣子是想找他談談。他心想，但願不是私底下談戀愛，紙包不住火，或者更壞的事情。他只想每天安安靜靜地教書然後正常上下班，但還要時不時處理一些學生愚蠢的突發奇葩事，往往天不遂人願。

怨天尤人中他語氣有點不大好：“周雲，你有事嗎？”

周雲被他冷冰冰的語氣嚇了一跳，本來長著齙牙的人看上去就不會平易近人，自帶隔離氣場，現在譚老師一皺眉頭，模樣簡直有點像黑面閻羅。

這還是個有脾性的老師，平時沒看出來。

既然來了，她才不管，她有問題要解決，她很恭敬和禮貌地開口：“老師，您現在方便嗎？我有點問題，想請教您。”

他來了興趣。

人都有好為人師的一面，當老師幾年來，他苦口婆心地說了很多道理。聽進去的學生不能說沒有，只能說聽進去又用的上的很少。開始讓他挫敗，後來讓他麻木和無所謂，重要原因是他工作後不久，因為說話太多，他得了咽炎，受點涼風就咳嗽個不停。

為了身體著想，他現在很少講道理了。因為這種愛好會即刻反噬。

真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竟然有人主動來聽他講道理，他心想，今天下班應該後去買只彩票，萬一中了呢，老子即刻辭職。

辭職之後帶著老婆孩子去環游世界，先去哪好呢？他要好好想想，自己也可以不用費心思，直接找私人訂制的導游。恩，那就先去瑞士，歷史上總是中立的那個國家，他莫名其妙覺得很有吸引力，等等，或許可以先問問老婆，畢竟自己已經妻管嚴很久了，一時間還改不過來。

周雲看著眼前的中年男人不說話，手裏緊緊抓著茶缸，眼裏泛著詭異興奮的光芒，她有點後悔來了。

“老師？”

譚老師不舍地從美好的幻想中回過神：“恩？奧，什麽事？你說。”

周雲清了清嗓子：“老師，我有一個疑問，我每天都在認真學習，是因為我之前一直想考大學來著。”

她頓了頓，對於接下來要說的話有點難受，之前只是心裏明白，現在當場說出來，感覺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一樣。

她之前因為禮貌盯著老師的鼻尖，現在她看了看老師的眼睛，發現他竟然正很認真地在聽。

周雲沒來由地鼻子一酸，她在眼睛濕潤之前，趕緊調整好自己的情緒：“今年，我明白了些事，我不會繼續上大學。一是家裏條件不允許，雖然大學不收學費，但每年生活費，書雜費，交通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二是考大學如萬人過獨木橋，競爭很激烈，考上太難了。”

接著她說出了自己的困惑：“老師，我現在知道自己上不了大學了，我還是這麽努力地學習，到底是為什麽呢？這一切有什麽意義呢？”

譚老師表情安靜地聽完，其實內心已是驚濤駭浪，他看著眼前這位平時毫不起眼的學生，心裏在想，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上來就問這麽辛辣的問題。

他想起了上師範時，自己不務正業，參加的那些辯論，沈寂已久的血液開始沸騰起來，腦子裏的細胞開始高速運轉，久違的感覺。

他在迅速思考和組織語言。

周雲看他在那默默不語，一直在思考，氣質像是換了一個人，接著聽見他說：“現在，對於大家來說，學習是一種功利性的事情，老師們有時候也會跟你們說，知識改變命運，通俗來說，就是學習好，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從此踏上人生坦途。”

“但學習還有更深一層的意義，就是拓展你的眼界和思維，鍛煉你的品性和毅力，這才是你能終身受益的東西。”

他擔心周雲不明白，接著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讀書會讓你接觸到古今中外不同的人和事，讓你的眼界放寬，看事情不會那麽狹隘，讓你的思維活躍起來，比如你們學習外語，可以接觸不同的理念，換一種思維來看世界，是不是發現世界大不同？”

周雲聽明白了，她一直在點頭。

譚老師看她聽懂了，很是欣慰，接著說：“學習是件需要不斷重覆的工作，有時候枯燥至極，甚至是苦差。今天學了，明天估計會忘記大半部分，後天估計會全都想不起來，它需要你一直重覆，覆習和遺忘不斷在重覆，但只要你學習的次數總是多一次，知識就會在你手中。”

“其實在這個過程中學到的知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鍛煉了自己的品性和毅力，即使以後從學校畢業，學過的知識全都忘記了，但你的品性在這個過程中得到錘煉，這才是真正珍貴的東西，會讓你受益終身。”

譚老師說完這些話，辦公室裏鴉雀無聲，那些本來嘰嘰喳喳議論這個月工資怎麽還沒發，早市哪個攤位的蔬菜新鮮又便宜的談話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來，大家都在默默地聽著他們的談話。

譚老師對於突如其來的關註有點不適應，他咳嗽了兩下，抓緊端起水杯喝了兩口，一邊回味茶葉味道一邊接著說：“老師明白你的處境，不能因為一時的長短，看不到學習的目標而怨恨學習，機會是給有所準備的那些人的，老師希望你還是不改初心，繼續努力，抓緊機會好好學習，總有一天會厚積而薄發，發光發彩。”

他看著自己一番高談闊論對周雲觸動很大，心滿意足之餘也生了愛才之情。

最後他溫和地說：“老師很高興你來問問題，也很高興能幫到你，你先回去，自己好好想想，有想不明白的再來找我。”

周雲端起水壺先給譚老師茶杯加了熱水，又給辦公室其他老師續了熱水，鄭重道謝後，提著兩個暖水瓶下樓打熱水去了。

隔壁班的生物老師等她出去後稱讚：“小姑娘有想法又會來事，老譚，你可以啊，算是沒有誤人子弟。”

老譚知道他私下和大齡學生不清不楚的破事，心裏有點羨慕又有點鄙視，主要是鄙視，低聲警告他：“你離我學生遠點。”

周雲忙活完回到教室，李小方還在埋頭看她的書，她倆個子高，在教室後面，周圍全是一摞摞高高的書本和試卷，簡直是理想的法外之地。

她想立刻和李小方分享老師的那番話，這些話像是給她指明了方向，她隱約覺得自己該怎麽做，但看看同伴沈浸在讀書的歡樂中，現在說了也聽不見，她只好作罷，以後再說。

上課前她趴在那一遍遍地回味譚老師的話，他的形象在自己心中逐漸高大起來，不再是個普通乏味的中年人。

乏味中年人譚老師因為在辦公室一場酣暢淋漓的語言和智慧輸出，整個人下午都神清氣爽，下班回家吃飽飯，輔導兒子學習也不暴跳如雷心肌梗塞了，晚上也有心情和老婆溫存了。

老婆第二天對他眉開眼笑，起了很早給他做了豐盛的早餐，專門給他臥了兩個雞蛋，他心想今天待遇好，終於不用啃學校路邊攤的燒餅加雞蛋了，以後白天在學校上完課多去操場跑兩圈，鍛煉好身體迎接幸福生活。

那場記憶深刻的談話之後，周雲後來定下心來，繼續努力學習，在高中畢業前來了一場不求結果的堅持，最後為自己高中生涯畫上完美的句號。

今天之前，這場談話像是記憶匣子裏蒙塵的一粒珍珠，隨著周雲此時的回憶重見天日，煥發光彩。她決定要考大學，自己不試肯定考不上，只要試就有機會，哪怕是只有一丁點的機會。她不想再留遺憾，她找到了她真正想做的事，不是為了生活得到保障，結婚成為別人的妻子，而是去繼續學習深造。

王慧隔天來的時候，周雲讓他哥把之前她高中所有的書都搬來，她說自己有用。周雲看著眼前一堆課本，有點難聞的味道，翻翻檢查有沒有發黴的，大部分書都完好無損，字跡也都很清楚。她大致看了看內容，發現事情遠比她想象中的要覆雜，因為她都忘的差不多了，而且為什麽高中課本現在看上去那麽難。

不過，她看著那些工整的筆記，自己當時真是非常用功，幸虧是這樣，總算是沒有被荒廢的努力，當時用不上現在會派上用場。

有一點肯定的是，她不能辭職，她需要一直上班攢錢，大學考上考不上都有用，自己不能進教室學習，碰到不會的去哪裏找老師呢？

她看向枕邊，突然福至心靈，現成的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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