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很簡單，她私底下接受了愛的教育。

初中和高中都有青春期教育課，但老師們一講到關鍵處，就嗓子不大好，先是在講臺上咳嗽幾聲，然後裝模作樣地說：“這部分考試的可能性不大，課堂時間寶貴，我們課上就不浪費時間了，大家課下自己看看吧。”

“接下來，嗯，剛才講到哪？”

周雲愛的教育來自她的新同桌。

她現在的同桌李小方是個不良少女，她爸在供銷社上班，和班主任老師以前是同學，所以排位子把她和周雲排在一起，方便自家女兒學習，但他本人沒想到的是，結果很方便女兒抄襲作弊，在一場場抄與被抄的洗禮中，兩人逐漸建立起來堅固的友誼。

李小方本人非常活潑，人緣很好，有時候咋咋呼呼，但絕不讓人討厭，周雲平時只知道學習的人，竟然和她相處的很不錯，李小方門路多，平時課外書多得很。周雲因為學習任務重，平時都不大感興趣。

有一次上自習，看見同桌咬著手指頭一邊看書一邊癡癡地笑，表情怎麽說呢，有點不像正常人類，超出周雲的認知範圍。

她一時好奇，探過頭瞅了瞅，消化了幾行內容後臉部跟著發熱，但她臉紅得快，褪得也快，並且善於裝模作樣，在被發現偷窺之前裝作若無其事地問同桌：“你在看什麽？樂成這樣”

李小方連頭都舍不得擡，低聲說：“言情小說啦。”然後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圍，在她耳邊說：“有點意思的那種”順便給了她一個你懂的眼神。

實際上，周雲並不懂，什麽叫有意思，除了這個，她同時也很好奇，同桌為什麽最近說話腔調怪怪的，語調歪七扭八。

說話時不時後面都要加啦，嘛之類的語氣助詞，反正說話舌頭捋不直，讓人有點想打她，當然她只是心裏想想。

有一次周五模擬考完試，班裏成績不錯，老師們良心發現，周末布置作業少了很多，到目前為止，那本有意思的書，李小方已經津津有味地啃了好幾遍。

周雲和她告別回家之前，她悄悄打開課桌，暗戳戳地用眼神示意讓她打開書包，把那本書塞給周雲，讓她好不容易趁周末有時間回家看看。

最後沖她擠眉弄眼，悄悄說：“慢慢看，絕對會讓你大開眼界，不會後悔。”

周六上午周雲認真做完作業，無事可做，這會街上也沒婦女吵架，她想起李小方硬塞給她的書，拿出來開始讀起來。

結果，她又過了一個書不離手的周末，周山知道她這次模擬考試考得不錯，看她又這麽刻苦，讓她也出去玩一會。

只不過他沒想到這次妹妹苦讀的是離經叛道的書，整個周末裏，這本書刷新她的認知，顛覆她的三觀，拓寬她知識的邊界，又好像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脈。

現在她走在大街上，看見來往的男男女女，每個人在她的眼裏都開始有了性別的符號，知道他們私底下可能會做的事，她整個人都覺得這世界有點玄幻。

她也知道周山晚上的動靜是怎麽回事了，她看著眼前呼哧呼哧吃飯的哥哥，有點發現新大陸的同時，又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他。

她擡頭跟哥哥說：“哥，我覺得起前幾天來的那個叫王慧的姑娘不錯，你可以跟她試著處處，我看她對你蠻有意思的。”

說完就去廚房鍋裏端湯，沒看見周山聽完目瞪口呆的表情，一時間筷子忘了夾菜，連嘴裏有饅頭都忘了咀嚼。

周雲回來，他已經整理好表情，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什麽了？”

周雲很自然：“沒有，我覺得哥整天這麽辛苦，家裏多一個人操勞，你會輕松很多，再說，如果你們真結婚了，晚上你不在家她也能和我作伴，多好的事。”

她看了看自家大哥欲言又止的表情說：“你不用擔心我受委屈，只要讓我繼續讀書就行。”

接著笑嘻嘻地說：“我也不擔心她搶走我哥，我哥一直這麽疼我，誰也搶不走，我只會多一個嫂子來疼我。”

周山之前顧忌周雲的反應，當做和王慧啥都沒發生，沒把事情說開，現在他看著妹妹這麽為他著想，深感欣慰的同時又有點酸楚。

她今年都十六歲了，還是幹幹巴巴的像是一陣風就能卷走，自己沒能提供給妹妹很好的生活，窮人家的孩子被迫長大，通曉世事。

周雲周末廢寢忘食看完不正經的書，因為信息素太多太驚世駭俗，把自己看得頭都大了，有點萎靡不振。周一上歷史課老師檢查背誦，點到她，她站在那，腦袋卡殼，怎麽也想不起知識點。

那天周老師心情也許不太好，沒背過的每人臉上挨了一巴掌，包括平時安靜的好學生周雲。她站在那裏，挨完巴掌後，整個身心都是麻木的。這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被體罰，上來就有點重口味，但她並不在乎周圍的同學怎麽看。

因為這會兒她在一直跟自己確認，自己剛才是否真的挨巴掌了，站在那確認了大半節課，她在腦子裏不斷閃現剛才被扇巴掌的過程，最後她覺得自己內心有一小塊地方被腐蝕，出了問題。

在學校裏學生挨揍是家常便飯，學生們習以為常，就連僅僅是因為老師心情不好自己挨揍，都覺得應該是自己哪裏出了問題，家長對此更是不放在心上，覺得不聽話不好好表現，在學校就是該挨罰，和老師統一戰線。

周雲就連自己沒也覺得歷史老師哪裏做錯，她只是內心羞愧，外加一點恥辱感，她隱約覺得自己內心某個角落裏滋生了更黑暗的東西。

等她知曉老師隨意體罰學生並不對，自己當年單純只是受害者的時候，她當時已經成為被男人惹毛就呼巴掌，所向披靡的女人了。

這會兒李小方看到她趴在課桌上萎靡不振，一直用手在摳摖桌面上不知道誰手欠刻的早字。

湊過去跟她說：“你沒事吧？別跟那個整天顛著肚子的死胖子一個樣。你看他那熊樣，整天把胖手往大肚子上一搭，還自掛一副神秘兮兮的微笑，噫~快來，你看我雞皮疙瘩。”

周雲神奇地心情明快起來，接著一個大課間，她在那聽李小方說歷史老師的八卦。

“我聽別人說，他不是什麽好人，很不正經的。他喜歡讓班裏漂亮的女生當他的課代表，有事沒事喜歡摸女生的小手。”

接著她表情神秘兮兮地湊過來：“他就是個老不正經，據說有一次他把一個女生領回宿舍，非要人家躺床上休息，給人家按摩肚子，結果他老婆正好回來撞見。”

周雲非常好奇：“後來怎麽了？”

李小方半是鄙視半是興奮：“據說是名場面，現在學校裏的老師和知情的同學還津津樂道呢，他老婆去廚房拿了把菜刀上去就要砍他，不知道是不是氣得還是太激動，第一下砍偏了，砍到了床尾橫木上，把那個不明就裏的女生嚇得哇哇大哭，他本人嚇得穿著褲衩直接一口氣逃到操場，他老婆在後面呱呱地也跑得飛快，手裏拿著大菜刀，在後邊緊追不舍，公母倆繞了學校破操場氣喘籲籲地跑了好幾圈。”

接著，她好像親眼見到一樣迷之微笑起來：“據說他當時穿著大紅褲衩，那個顯眼。”

周雲聽到這閉了閉眼睛，李小方好討厭，讓她有畫面感了。

其實她並不討厭李小方，相反，她很喜歡她的活潑和開朗，李小方是她灰暗少女時期的一抹亮色。

少女時期對她來說，充滿了迷茫，傷痛和不確定，父母突然離世帶來的傷痛和孤苦無依，自己的孤僻和壓抑，在看到哥哥每日辛苦和操勞之後，一切變得不可言說和無足輕重。

她覺得她就應該一切表現得乖乖的，讓人不操心。可是，她感覺外表平靜下內心總是波濤洶湧，她不知道怎麽排遣。現在她有李小方，和她說話讓她放松，看著對方大笑，和同學插科打諢讓她快樂，她深刻地意識到，朋友是一種神奇的存在。

她開始慢慢學習和別人相處，真誠待人，性格越來越開朗，她和李小方成了最好的朋友，李小方雖然貪玩，但原則上也知道輕重，在周雲的影響下，學習也慢慢認真起來。

少女時期的友誼有的很脆弱，有的卻很神奇，讓人覺得溫暖，一輩子記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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