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悲愴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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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帽子的那個,你幫我留心著,如果她從這裏出去的話,麻煩你打我房間的電話,告訴我一聲。”

這奇怪的請求令那女孩皺起了眉頭。

她雖然並不情願,但還是答應了歐寧的請求。

他知道,芷蘭準不會在房間裏待一個下午。

果然,沒過多久,電話就響了。

他沖到樓下的時候,她正站在門外的陽光下。

她換上了一條質地輕盈的鵝黃色吊帶裙,還戴了幅墨鏡。

“你出去玩,也不叫上我!”歐寧站在她身後大喊。

芷蘭站定一秒,卻沒有回頭,徑直往前走著。

歐寧跟上她的腳步,“帶上我吧,就這一次,好嗎?反正我明天中午就要走了!”

她停下腳步,透過墨鏡看了他一眼,不說話,又接著往前走。

不說話就是默許,他又得逞了,一路尾隨著她,走到了湖邊。

傳說中的瀘沽湖就在眼前。

在D市看多了海,再來看這大湖,自有一種,別樣的風情。

湖的碧藍不遜於大海,而在群山懷抱之中,又多了幾分靈秀,不同於大海湧動的潮汐,沒有船駛過的時候,湖面靜得像一面鏡子。

有一只木船靠岸了,游客次第下完之後,船空著,芷蘭匆匆跑過去,與船夫說了幾句話,就轉身踏上了船。歐寧與她隔了幾米遠,剛想跟著她上去,卻憑空殺出一隊帶著紅帽子的旅游團,生生將他和她隔斷了。

他勉強上了船,坐在船尾,而她在船頭,他伸出頭,才能看到她鵝黃的裙擺,和藍色帽沿。

這隊旅游團團員年齡偏大,操一口純正的東北腔,船駛到湖心,他們忙著拍照,歡呼,說話,喧喧嚷嚷,一派嘈雜。

歐寧本以為來這裏會討得兩個人的清靜,沒想到,受著旅游開發熱潮的席卷,這傳說中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竟也未能幸免。

他被吵得頭都大了,烈日烤得皮膚發疼,空空如也的胃,也開始抗議了。

船終於靠岸了。

隔著那隊小紅帽,歐寧看到,芷蘭下船時候,又對船夫說了什麽。

這一次,她並沒有一個人走開,而是站在湖邊,等著歐寧下船。

“你剛才對他說了什麽?”歐寧看著他船夫的背影。

“你是說李福嗎?”

“李福?你認識他?”

“對啊,有什麽奇怪的,我又不是第一次來這裏。”

她把帽檐壓低,繼續沿著湖邊走著。

歐寧回頭一看,那群小紅帽已經消失在島中間小山的頂端,芷蘭走得越來越快,他趕緊跟上她。

他的肚子開始叫喚了,

四下看看,這島上,想是沒有什麽吃的東西了。

芷蘭很熟悉這裏的地形,她走的這條路,人跡罕至。

走了不到十分鐘,湖邊樹下出現一幢小木屋,這深褐色的木屋,裏面只有最簡單的設施,不像是為游客而建的。

歐寧站在門口。芷蘭走了進去,很快又出來了。

像變戲法一樣,她手裏擰著一條魚。一條活蹦亂跳的魚。

“楞著幹嘛?快來幫忙啊!”她摘下了帽子和墨鏡,頭發也束了起來,露著光溜溜的脖子。

歐寧沖過去要接過那條魚,芷蘭按住他的手:“這個不用你管,你去把火生了。”

門口沙地上有木頭燒過的灰燼,新鮮的木頭則堆在旁邊。

這又是歐寧平生第一次生火,又不能上網現查,他唯一能參考的,是以前看過的野外生存節目上生火的情節。

他以原始人的探索精神,和無師自通的悟性,在一通折騰,數次失敗之後,終於,紅色火焰開始在搭成三角體的木柴中持續跳動。

歐寧興奮地沖進屋裏,芷蘭正好拿著串好的魚出來了。

魚是今天早上從湖裏捕得的,現烤著,茲茲作響,香氣四溢。

這大熱天的樹下燒烤真是別有一番情調,上面太陽炙著,下面還有一團火烤著,歐寧汗都不記得出了幾身,卻不覺得燥熱,只覺得暢快。

他餓極了,一個人包辦了大半條魚,芷蘭卻沒怎麽吃。

“謝謝你。”歐寧吃完,抹抹嘴,對她說。

“謝什麽?”

“你不是為了我才專門尋到這裏的嗎?你是知道我餓了,心疼了吧?”自從纏著芷蘭來到這裏之後,他的臉皮就沒薄過。

“別自作多情!”芷蘭擡頭看著他,話沒說完,突然大笑起來。

“你笑什麽?”

“你的臉臟了,快去洗一下吧!”

歐寧的臉上,不知何時抹上去幾道黑灰,黑一道,白一道,像個唱花臉的。

他沖到湖邊洗臉,那水涼涼的。柳樹翠綠柔軟的枝條拂著水面,他想起剛才她笑的時候,彎彎的眼睛裏,也像浮動著水波。

芷蘭收拾完,坐在樹下的木椅子上,不一會兒,看到歐寧從湖邊走過來。

他的牛仔褲比天空的藍色要淺一些,球鞋是明亮的黃。

臉已經洗得幹幹凈凈,鼻尖和發梢都掛著亮晶晶的水珠,白T恤靠近頸脖的地方,也被水浸濕了。

他朝著自己越走越近,芷蘭突然發現,他也在盯著自己的眼睛,便迅速扭頭看向別處。

“你剛才在看我嗎?”歐寧坐到她旁邊。

“沒有!”芷蘭說得心虛。

這男孩身上濃郁的夏天氣息,竟令她心旌浮動。

一定是陽光太強烈了,讓她產生了錯覺,她不安地站起來,走向屋後陰涼處。

“你要去哪裏?”

歐寧害怕她又要拋開自己,一個人走了。

他決定做一只不屈不撓的跟屁蟲,黏著她。

於是,他就這樣,一路“尾隨”著她,到了小山的最高處。

這其實不能算是山,最多是座小土丘。

借著這高處的視野,倒是能把大湖看得更清楚。

小紅帽們早就離開了,新的一撥人還未上來,此刻山頂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視野正前方的湖上,沒有船,日光均勻地鍍在無波瀾的湖面上,呈現出蜜糖一般的光澤,山上有斷續的微風,夾著夏日花香。

芷蘭背對著他,扶著欄桿,看著遠處的群山,不知在想著什麽。

她裸露出來的背部肌膚,像雪白光滑的香皂,透著骨骼的形狀。

歐寧突然覺得心裏癢癢的、熱熱的,他的身體裏,憑空升起一股子,和陽光一樣熾烈的熱情。

身體裏的激情迅速控制了他。

他的腦子像信號中斷的電視機,出現一片茫茫的雪花。

他加速沖了過去,攬住她的肩膀,捧起她的臉,在她還沒有來得及作出反應的時候,就用一個無比熾烈的吻,封住了她的嘴唇。

她背部的皮膚,是比香皂還光滑的,美玉一般的觸感,而她的唇,美妙得,如他所料,又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你怎麽啦?”

芷蘭用手敲了敲他面前的欄桿。

他的眼睛瞇縫著,手攥成了拳頭,臉也因為激動而變得潮紅。

純潔又卑劣的,無法抑制又不切實際的,原來,只是他的幻想,只是——借用她的形容詞——“無謂”的腦部活動而已。

他看著她,風突然大了,她的草帽險些被吹掉,她取下帽子,寬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脖子和前胸,她用手攏住被風吹亂的頭發,把它們抓到一起,放在肩膀的一側。

這模樣太美,他腦子一熱,差點又說出什麽,無謂的糊塗話來。

幸好她已經往山下走了。

“你現在要幹嘛去?”他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

“回賓館。”她說。

“啊,現在還早,我們再去玩玩吧!”

“不玩了,我要回去休息一下,明天還有事情。”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只顧著跟著她來雲南,卻並不清楚,她這次來雲南,究竟是為了什麽,是度假還是工作?

“你明天要去做什麽?我跟你一起吧!”歐寧忙著跑過去。

“不要!”她回頭看著他,拒絕得不留餘地,“你明天不是要走嗎?”

她站定,盯著歐寧看了一眼:“機票都買好了,你可別耍什麽花招!”

歐寧一時無計,

帶著一股子無名的怨氣,他沖到她前面,快步走到湖邊。

李福的船剛好停在那裏,船上空空的,像在等著他們。

他沖歐寧點了點頭,又對芷蘭說:“馮老板,你們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飯吧。”昨天老張給我打了電話,我特意讓家裏準備了一些飯食,就是家常土菜,只怕你們吃不慣……”

“吃得慣,吃得慣!”歐寧沒想到轉機來得這麽快,他高興地拽住李福的胳膊,“李叔,那就麻煩您啦!”

只要能和芷蘭待在一起,無論去哪兒,他都願意。

“算了,老李,改天吧,今天坐飛機也累了,我想回去休息一下!”

芷蘭一點也沒有退讓的意思。

老李的表情有些遺憾,“今天晚上俺們寨子裏還有歌會呢,你們不去太可惜了!”

“就是啊,我們去吧,芷蘭!”船已經駛到湖心,歐寧跑到芷蘭身邊坐下,想要說服她。

“那好!”芷蘭說了句“那好”,歐寧心花怒放,卻沒想到她的下一句話竟是:

“讓他跟著你去吧,”她看了看歐寧,對李福說。

又回頭對歐寧說:“你去嘗嘗摩梭人家的菜,還可以聽聽歌,也不枉來這一趟。”

“你——”歐寧氣得說不出話來。

“那我也不去了!”他憤憤地甩出一句話,

他呆立了幾分鐘,也不說話,然後,突然的,他整個身子往側邊倒了過去。

芷蘭嚇了一跳,趕緊伸出兩只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他本來是想低下身體去玩玩水的,突然覺得腰間一熱,轉過身的時候,她的手已經松開了。

但手的溫度還圍繞在他腰間,

那麽柔軟的觸感,正如同剛才的那個白日夢。

他的不快一掃而光,像孩子吃到了心愛的糖果,連嘴角都是甜的。

“怎麽?你怕我跳下去?”他歪著頭看她。

她別過身子,不再理他,又似乎在懊惱剛才那個下意識的動作。

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臉頰發紅,不知道是熱的,還是不好意思了。

李福在船頭看著他倆,竟然笑出了聲。

他果然也是個明白人!

歐寧擡頭看著李福,發現他也在看著自己。

歐寧指指身邊的芷蘭,聳聳肩膀,攤開手,做無奈狀。

奇怪的,李福好像知道他的意思,他抿著嘴點頭,又拍拍自己的胸脯,接著,居然豎起了大拇指。

歐寧納悶,他這個動作是什麽意思?

難道是:包在我身上了?

他正不解著,船這就靠岸了。

芷蘭和歐寧剛在湖邊站穩,芷蘭回頭對李福告別,他突然頭也不回地往船艙裏跑。

回來的時候,手裏端著一只碗,碗裏不知道盛了什麽東西。

芷蘭笑著捂住了臉,歐寧還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只見他走到他倆跟前,突然就舉著碗唱了起來,聲音嘹亮有磁性,是本地人張口就來的本事。

歐寧大概聽懂了他的意思,是要唱一支歌,喝一碗酒,邀請她來家裏做客的意思。

這一次,摩梭人的熱情,芷蘭再不能拒絕了。李福一曲唱罷,她笑著摘下墨鏡,喝掉了那碗酒。

李福果然是神助攻!

芷蘭低頭喝酒,他對著歐寧擠眼睛,歐寧開心地,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李福的家離湖有好幾裏地,他們搭了個便車。

山間公路頗不平整,晃蕩了好一陣子,到他家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

說是傍晚,但陽光仍然很熱烈。雲南的天,黑得晚,太陽盤桓在天上,久久不肯讓位給夜晚。

李福家是木結構平房,外面熱,進到裏面卻很涼快。他們到的時候,女人們正在竈間忙活,看到芷蘭來了,熱情地與她打招呼,芷蘭與她們寒暄著,說說笑笑,倒像熟悉得很。

一進屋,一個長得黑黑的中年女人就端上兩碗自家釀的冰米酒,清甜爽口,歐寧本來就渴極了,連喝兩碗。

“你悠著點,這酒後勁大!”當他要喝第三杯的時候,被她阻止了。

“你可別喝高了,回不去了!”她索性把酒碗都收了起來,放到旁邊的櫃子裏。

“回不去了更好!”歐寧說著便站了起來,在屋子裏四處走著。

這屋子采光很差,大白天還得點著電燈,借著天花板上那盞晃晃悠悠的燈,歐寧看到墻上的大玻璃鏡框裏,貼著很多這家人的相片。

都是些尋常的摩梭男女,穿著民族服飾,在村寨裏或湖邊留下的相片,也有穿著有點土的現代裝,在縣城或成都拍的,更多的,是和各地游客的合影。

歐寧的視線往下移,居然在鏡框右下方,看到了一張芷蘭的相片。

是她和這家人的合影,時節好像是秋天,在湖邊,她穿著咖啡色羊毛外套,戴著大紅色圍巾,好像在笑,又好像沒笑,神色中,竟有幾分憂傷。

這還是歐寧第一次看到芷蘭的相片,從相片裏看她,和眼睛看到的又有所不同,畢竟,那是過去的她,帶著那個時候的心事和狀態。

他回頭看看,此刻房間裏只剩他一個人,芷蘭不知道去哪裏了。

趁著沒人註意,他竟偷偷從相框裏摳出那張相片,放進自己的錢包裏。

門外很快傳來人聲,他走到窗戶前面,定了定神。

想來好笑,什麽都不缺的歐寧,自從喜歡上了這個女人之後,竟然有了“小偷小摸”的習慣。

當然,這不能算偷,最多只能算是收集。因為他偷偷搜羅的大多數物件,都是隨時都會被丟棄的,只對他自己有意義的東西。

例如,他第一次去蘭餐廳的時候,隨手塞進自己口袋裏的,印著她的名字的餐巾,又比如那天在肖牧的影展上,他買給她的那條寶藍色長裙的價碼牌,還有辦公室裏她隨手寫下的字條,在健身房裏,從她的衣服上掉落的塑料珠子,甚至是在何青家裏,被她隨手勾畫過的外賣單。

而現在,又多了一張美麗的相片,這簡直算是他的收藏裏價值最高的一件了,得來竟全不費功夫!

他正得意地想著,突然被人從背後拍了一掌。

是芷蘭,她端著一盤白花花的筍,站在他面前。

“發什麽呆呢?”她說。

“沒有啊,”他看著她,笑了。

“你笑什麽?”她警覺地四下張望,好像他一笑,就又在搗鼓什麽鬼把戲。

“沒什麽,這筍看起來不錯啊!”他用手抓起一塊筍,塞進嘴裏。

那筍新鮮極了,帶著山野的味道,清炒而已,卻比肉還香。

歐寧吃完一塊,又抓了一塊,芷蘭看著便笑了。

“好吃吧?”她說。

“原來你是以工作為名,跑到這裏來吃香的喝辣的了!”他說著又要徒手去抓,卻被她打了手。

這頓晚飯出人意料得豐盛,當然,酒也喝得不少。

摩梭人敬酒的禮節五花八門,邊唱邊喝、喝了唱、唱了再喝,男人女人酒量都了得,而且都以碗計量。雖然自釀酒也就十幾度,但如芷蘭所說,這酒後勁足,剛下肚時候不覺得,酒過數巡,本來酒量不錯的歐寧,也有些迷迷瞪瞪了。

一旁的芷蘭看著著急,眼見著李福拿著一碗酒,又沖這邊過來了,她連忙站起來,要幫他擋酒。

“他還是小孩子,不能喝太多。”她對李福擺擺手。

歐寧一聽“小孩子”這仨字兒,就急了,他像踩了彈簧一樣,騰地站起來,搶過那碗酒,一飲而盡。

一碗酒下肚,他本來昏沈的腦子竟也突然清醒了,覺得自己還能喝好多碗,像一個成熟的男人那樣。

可芷蘭還是固執的,幫他擋下了剩下所有敬過來的酒碗。

她的酒量不是一般的好,平日裏都是真人不露像,不知道喝了多少碗,除了臉頰稍微泛紅,幾乎沒什麽異樣。

“你幹嘛要對我這麽好?”歐寧湊過去,對著她耳語。

“你想多了。”她夾起一塊肉,扔到他碗裏,“我是怕你喝多了走不動,晚上還得我扛你回去,我可扛不動!”

“你太小看我了!我還可以背你回去呢,你信不信?”

他挺直了腰板,像在說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芷蘭撲哧一笑,拿著筷子的手在他眼前揚了揚,那意思是要他別說大話。

作者有話要說:

☆、雲南(五)

歐寧還要爭辯,突然有個子高高的陌生男人從外面走了進來,對李福說著什麽本地話。

“歌會開始了,我們出去吧!”李福卷起袖管,站了起來。

“馮老板,小夥子,你們也一起吧!”他走過來對他們說。

李福還不知道歐寧的名字。

芷蘭和歐寧都放下了碗筷,和這家人一起走出了堂屋。

走到門口,見得石子路上走著好多寨子裏的人,更多的人從自己家裏走了出來,人流匯聚在一起,往什麽地方走去。

沒有路燈,很多只手電照亮了石子路,深一腳淺一腳,歐寧擡頭,望見不遠的地方,高處,黃色的電燈亮著。

走到近前一看,才知道歌會的舉辦地,就是寨子裏小學校的操場,空空的教學樓,走廊裏的燈都開了,操場上人頭攢動。

李福說他們運氣好,趕上的這個歌會,是夏天最大的一個,附近寨子裏的人也來了好多。

操場中間竟生了好大一堆篝火,這夏天晚上的篝火晚會,歐寧倒是頭一次見到。還好天一黑溫度就降了好多,倒不覺得熱。

在蘆笙的伴奏之下,摩梭男女圍成一圈,開始了特別的舞蹈。

這舞蹈是手牽著手跳的,主要是腳的動作,並不覆雜,卻充滿活力。

芷蘭和歐寧並肩站在人群之外,饒有興致地看著。

“你冷不冷?”歐寧低下頭問她。

“你說什麽?”人聲嘈雜,她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便更靠近他。

“我說——你——冷——不——冷?”他用手擋住嘴巴,對著她的耳朵大喊。

她笑著搖搖頭。

她的臉有一半隱在半明的燈光中,鵝黃的裙子,卻明亮得很。

歐寧的手偷偷從她後背上升,升到她肩膀的位置,剛要完成他的小動作,突然,一群年輕人沖他跑了過來,圍在他跟前。

確切地說,是一群年輕的摩梭女孩。

他還沒反應過來,她們就開始起哄了,把一個個子高高身材豐腴的女孩推到他面前。

那女孩本來低著的頭擡了起來,歐寧看清了她的臉。和別的女孩一樣,她也有著黑黑的皮膚,不過她的眉眼卻比別人俊俏許多,臉上帶著羞澀的笑。

歐寧楞著,旁邊的女孩們操著有點蹩腳的普通話,對他說:“她想和你跳舞!”

他還是楞著,芷蘭推了推他,“你還傻站著幹什麽?人家想和你跳舞!”

他剛想推辭,卻被那群小兔一般的女孩拽住了胳膊,推到跳舞的人群中。

他回頭看著芷蘭,她還站在遠處,捂著嘴,不懷好意地笑著。

黑暗中有人緊緊抓住了他的手,正是剛才那個漂亮女孩。

那女孩一直緊緊抓著歐寧的手,她一邊跳,一邊為歐寧演示動作,歐寧很快就學得八九不離十了。

蘆笙有節奏地響著,跳舞的人群圍著篝火轉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轉到同一個位置的時候,歐寧都能看到對面人群之外,穿著黃裙子的她。

隔得太遠,他看不清她的臉。

他真想此刻牽著自己手的人是她。

很快就跳得大熱,他的白T恤濕透了,手心也都是汗。

蘆笙的聲音卻不肯停,身旁的女孩笑盈盈地抓著他的手,不知道轉到第幾圈的時候,當他看向同一個方向,黃裙子卻消失了。

像是美麗的畫被撕掉了一角,教人慌了神。

他轉頭張望,沒看到黃裙子,卻亂了腳下的舞步。

他急忙拉著她的手,從跳舞的人群裏面退了出來。

“怎麽啦?”她不解地問他。

“對不起,我不能跳了。”他松開她的手。

“為什麽?”

“我要去找人”他說。

“是找剛才那個女人嗎?”她擡起頭,笑著問他:“就是站在你旁邊的那個?”

“對!”

“她是你的女朋友嗎?”

他笑了,沒想到,她的問題如此直接。

“那你喜歡她嗎?”她又問。

“喜歡!當然喜歡!”歐寧太喜歡這個問題了。

他希望人人都來問他這個問題,問一千遍,他也要自豪地回答一千遍。

摩梭女孩沖他大度地微笑著,示意他趕緊去找那個喜歡的人。

操場上人真多,除了跳舞的,還有聊天的中年人、談情說愛的年輕人,忙著拍照片的游客。

歐寧像魚一樣,在人群中鉆進鉆出,尋找著他的黃裙子。

芷蘭沒有離開很遠,她其實就站在在教學樓二樓的過道裏。她看著穿著白T恤的他,被卷進一個人群的漩渦,跑出來,又被卷進下一個。

她很想大聲喊他的名字,告訴她自己就在這裏,不知怎麽的,話到嘴邊,卻喊不出口。

李福在旁邊看著著急,“那小夥叫什麽來著?”

“歐寧。”芷蘭說。

“對對對,歐寧,歐寧!”他沖著下面狂呼,揮手。

歐寧終於看到了他們,借著二樓過道的電燈,他看到,黃裙子倚著欄桿站著。

他的腳步又重又快,像風一樣,仿佛才過了幾秒,就站在她面前了。

額頭上的汗還沒幹,他渾身冒著熱氣。

“你怎麽不跳了?”芷蘭看了他一眼,又轉身望著外面。

“你都不見了,我還跳什麽跳?”歐寧說這話竟帶著些莫名的怒氣,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怒從何來。

芷蘭不說話。

李福走過來,拍拍歐寧的肩膀:“剛才邀你跳舞的,可是我們寨子裏最漂亮的姑娘!你就這麽甩下人家,自己跑了?”

“是嗎?”歐寧走到芷蘭旁邊,大聲說:“那姑娘是很可愛。可是我跟她說了,我有喜歡的人了。”

李福大笑,“那最好了!按照我們摩梭人的習慣啊。若是你看上哪家姑娘了,那姑娘也看上你了,等是等不得的,也用不著那麽多你們漢人的拐彎抹角,天黑了,你直接去爬那姑娘的窗戶,兩個人就這麽好上了,不就得了!”

歐寧沖他直眨眼睛,“真的嗎?兩個人好上,有這麽容易?”

李福笑得更厲害了,整個樓道裏都回蕩著他的笑聲。

“行啦,不早了,我們該回賓館了!”

芷蘭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們,用了一個再正當不過的理由。

“哦,我忘了告訴你們了,今天沒有順路車了,你們得自己走回去!”

李福說著便把擱在地上的手電遞給歐寧,“反正也不遠,你們路上小心!”

他低著頭,歐寧看不清他的臉。

他總覺得,李福“動機不純”。

見歐寧還楞在那裏,李福二話不說,把手電塞到他懷裏,“趕緊走吧,再晚就涼了。你負責照顧好馮老板!”

他笑著拍拍歐寧的肩膀。這個動作,再次印證了歐寧的想法。

芷蘭對這個提議並沒有表示反對,歐寧呢,當然是笑納了!

於是,他們兩個人,就這樣,踏上了回去的路。

作者有話要說:

☆、雲南(六)

身後歡聚的人群還未散去,李福站在人群和火光的背景中,沖他們揮手道別。

寨子到賓館只有一條路,當然不至於走岔了路,可這條路全是小石子鋪成的,沒有路燈,全憑手電打出的那道微弱的黃光。

芷蘭走在前面,歐寧緊跟著她。

氣溫更低了,他看著她露出的肩膀,想著,她一定很冷。

這鄉間小路上,行人只有他們兩個,偶爾從路邊房舍中傳來狗吠的聲音。

一開始只是冷,沒過一會兒,歐寧感到手臂上一滴一滴,濕濕的。

開始下雨了。

他們都沒有帶傘,白天太陽那麽好,誰會想得到帶傘呢?也許李福知道晚上會下雨,可他偏偏也不借給他們傘。

沒準他就是故意的。

事情後來的發展,越來越讓歐寧覺得他就是故意的。因為雨勢的發展根本超乎他們的想象,而且其實他們根本沒有想的時間,因為從第一滴雨落下沒多久,就迅速演變成了瓢潑之勢。

雨下大的時候,他們剛離開村寨一段路,在下山的公路上,兩邊都是樹,而他們要去的地方,還在山下。

他們就這樣,被困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所在。

整個世界,只剩下一場大雨。

“我們去樹下躲一躲吧,這雨太大了!”歐寧沖著她喊。

芷蘭還想走下去的,可她的裙子已經濕了大半,除了臨時躲一躲,沒有別的辦法。

路邊那不知名的樹,枝葉繁茂,若是白天,樹下一定是濃蔭密布。

歐寧用手電照著樹下那塊看起來還算幹燥的路面。

招呼芷蘭走過去的時候,他的另一只手,順理成章地,攬住了她的肩膀。

他就這樣擁著她,走到了樹底下。

她的肩膀沾滿了水珠,石塊一般冰涼。

樹下並不見得能躲掉多少雨,可是,兩個人擠在一起,卻要溫暖得多。

他還拿著那支手電,那燈光卻不安地,不知道該照向哪裏。

黃色光線劃過對面的路面,照見一陣密集的雨腳襲來,他本能的,用胳膊把她箍得更緊了。

她並沒有抗拒。

他低頭看見她的側臉,濕漉漉的頭發垂在肩膀上。

“歐寧,我們……”她終於轉身,擡頭看著他。

他感覺她的肩膀從他手臂上滑落,

一秒的失落,只有一秒,它迅速變成了別的東西。

急躁或沖動,

那一刻他什麽都沒想,

他只是想重新奪回她的肩膀,僅此而已。

他想自己的動作肯定是重了一點,因為當他重新扳回她的肩膀,他明明聽到,她喉嚨裏發出了“啊”的聲音。

手電從他手裏掉落,重重的,摔在潮濕的路面上。

他需要兩只手,來捧住她的臉。

上天!

那是最自然,也最荒唐的事情。

那是,一個突襲般的吻。

芷蘭差點就掙脫了,可歐寧成功地控制住了她。

他趕在她逃掉之前,低下頭,尋得了正確的位置,用一個近乎強制的吻,封住了她的嘴。

行使這強制的時候,他渾身都在顫抖著,極度的緊張令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像一個入室搶劫的強盜,還沒有得手,自己已經快被自己擊垮了。

可他很快就解除了強制,

因為,有點奇怪的,她沒有掙紮多久,就繳械投降了。

她的“順從”簡直令他驚喜。

這得逞的“劫匪”,他開始尋到了,正確的節奏。

鼻尖和鼻尖互相摩擦著,唇齒間有雨水鹹鹹的味道。

這男孩和女人,都不是親吻的熟手,動作還帶著生疏,卻因著探索對方的熱烈願望,而使這個吻,成為一個綿長、純粹而意味深遠的儀式。

呼吸、抗拒和迎合,

於方寸之地,卻開拓出璀璨之境。

雨幕像一個玻璃罩子,將他們與全世界隔開,這樹下的小世界,潮濕而溫暖。

兩個人的衣服都濕透了,歐寧的白T恤緊緊貼在身上。

他感到後背上熱了一下,那是輕輕貼上來的,她的手。

而她的唇並未離開。

他死死抱住她的肩膀,在她的唇上點燃,一簇嶄新的火焰。

那火焰卻不是被雨水澆滅的,

是上坡的車子,亮著車燈,突兀地打在他們身上,車裏有人吹起了口哨。

歐寧用手擋住了她的臉。

車燈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黑暗中。

仿佛是從一場大夢中驚醒,她終於掙脫了他的手,回頭沖進雨中。

他撿起手電,跟在她後面。

她在前面走得很急,他看不到她的臉,只覺得,她的背影,仿佛充滿了不可言說的懊惱。

一切來得快,結束得也快。

雨慢慢變小,下坡的路比想象中要走得快得多。

兩個人渾身濕透又帶著驚慌的人,一前一後地回到賓館,這景象太奇怪,連前臺,都忍不住要多看他們幾眼。

一路無言,在房間門口分別的時候,歐寧終於忍不住了。

芷蘭已經打開了門,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喊了她的名字。

她沒有擡頭看他,只說了一句:“早點休息吧。”

他怔怔站在屋外,眼看著她關上了門。

作者有話要說:

☆、雲南(七)

歐寧回到房間,下過雨,整個屋子散發出一股子難聞的潮味,走的時候沒關窗戶,連窗邊的單人沙發都濕透了。

他躺倒在床上。

不知道躺了多久,天花板上的燈光好像都暗了很多,身下的床單也被水浸濕了。

那無數個火星子還在腦子裏跳動,久久不肯熄滅,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唇,閉上眼睛的時候,就好像她的觸碰並未離開。

不知該如何平息這火焰,他從床上跳起。翻了翻行李包,找到一只鉛筆,卻找不到本子或紙。

在房間裏翻了半天,終於,在床頭櫃抽屜裏面,摸到一只空的煙盒。

他把煙盒拆開,在那紙盒背面的空白,描畫了,她的唇。

濕漉漉的實感,那唇的線條柔和細膩,它只屬於某一個人。

他知道,它的主人也會知道。

不知過去了幾個小時,起先的狂熱慢慢褪去一些之後,他突然又害怕起來,害怕她“反悔”、逃避,害怕他和她對一件事情會有截然不同的理解。

他只是害怕,他認為意義非凡的那個吻,對她而言,其實什麽都不是。

他被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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