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悲愴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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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可她臉上突然又切換到了輕松的表情。

就好像剛才的疑問本來就是不存在的,不等歐寧回答,她就自問自答地說:“我知道你沒有的,是吧?歐寧,我們之間沒有秘密,對不對?”

“餘露,我——”歐寧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知道餘露心裏有事,看著她這樣自相矛盾強顏歡笑,他只覺得難受。

可她並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她迅速把菜單扔給他,“幫我推薦幾道你們的新菜吧,我好久沒來這裏了!”

歐寧沒有反應,只是看著他。

“發什麽呆啊,”她把手在他眼前揮來揮去,“趕緊的,我都餓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摸著肚子。就好像,她真的餓了。

歐寧搖了搖頭,接過菜單。

他翻了翻菜單,心裏的煩躁和混亂還是揮之不去,像一個越纏越大的毛線團。

“我今天十點半下班,完了我去找你吧,我們去喝一杯,如何?”

歐寧罕見的主動邀請,倒令餘露措手不及。

“幹嘛?怎麽突然要喝酒?”

他們之前倒是一起喝過幾次酒,但都是和朋友一起。

“我有事情要跟你說,”歐寧拿起桌上的訂餐卡和鉛筆,在卡片背面寫上了那家酒吧的名字。

“就在丁香路上,”他把卡片遞給她。

那是一家爵士酒吧,幾個月前,當歐寧還沒來餐廳上班的時候,曾被東子帶過去玩過。

“什麽事情?搞得這麽神秘,現在說不行嗎?“她接過卡片。

“現在沒空,”餐廳裏客人越來越多了,歐寧站起身來,“我忙去了,你點好菜叫我!”

他說完就匆匆朝前臺走去。

一邊走一邊想事情,迎面跑過來一個穿著紅色t恤的疾跑的小孩,差點撞上。

他蹲下來,扶住那小孩的肩膀,笑著對他說:“小朋友,慢點跑。”

那男孩看起來不過八九歲的樣子,紅色t恤和黑色短褲卻都是一眼能看出來的國際大牌。

當他擡起頭他看著歐寧的時候,那眼神跟一般的孩子卻不太一樣。

歐寧說不出來那裏不一樣,就是覺得哪裏不太對。

他的反應也和一般小孩不同。

他什麽都不說,也不笑,只冷冷地看著歐寧,目光裏,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冷漠。

歐寧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我可以走了嗎?”他終於說話了,聳了聳肩膀,好像剛才的“對話”,只是歐寧突兀的冒犯。

歐寧尷尬地把手從他的肩膀上拿下來,那孩子迅速跑開,走到最裏面的那張桌子前面,坐下,像個大人一樣拿起菜單,煞有介事地看了起來。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孩子,哭笑不得。

歐寧在餐桌之間轉了好幾圈,幫幾桌客人點了菜,回頭看那孩子,還是一個人

難道這孩子一個人來這裏吃飯?

歐寧忍不住又走到他面前。

他剛想說話,那孩子卻突然擡起頭,沖外面的什麽人揮著手。歐寧隨著他的視線望向窗外,見一個頗有姿色的少婦牽著一個小一些的男孩,正往餐廳走著,她旁邊跟著一個個子不高,年紀比她大了不少、一看就很有錢的男人。

她手腕上的藍色皮包,歐寧看著面熟。

轉過身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來了,那是某大牌最新限量款,全城的名媛闊太太都在搶購,歐寧母親也買了,有一次還很得意地拿給他看。

窗外的三人很快走到餐廳裏面,和之前那男孩會合了。

歐寧過去幫他們點餐。

小男孩看起來四五歲的樣子,長得跟那女人很像,眼睛大大的,看到歐寧,眼睛裏流露著友好又膽怯的笑意。

令歐寧暗自驚奇的是,小男孩的哥哥像個大人一樣張羅著各種事情,安排弟弟和父母親坐下,把菜單遞給他們。

他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樣需要父母安排他吃什麽。相反,他對自己在食物上的喜好非常明確。

“我的牛排要五分熟的,能見到血的那種。加一點鹽,配點芥末醬,其他什麽都不要。”

歐寧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孩子有板有眼地闡述著他對牛排的精確要求,而這牛排配芥末醬的另類吃法,歐寧還是第一次聽說。

可即使是和家人在一起,自始至終,他臉上都沒有任何笑意。

點完餐,歐寧特意沖那孩子笑了一下,他是故意測試他的反應。可他明明與他對視著,卻仍然吝嗇給他一個笑容。

真是一個奇怪的孩子!

歐寧敲開廚房的門,把菜單遞給李大廚。他是這間餐廳專門負責做肉類食物的廚師。

李廚看了一眼餐單,突然來了一句:“錢家大少爺又來了?”

“你認識那小孩?”歐寧腦子裏馬上跳出那怪小孩的模樣。

這家人姓錢?

歐寧回想那小孩父母親的樣子,都是頭一次見到的陌生面孔。

“是啊,來了好幾次了,每次他都要吃五分熟牛排加芥末醬。”李廚轉身,用圖釘把餐單釘在墻上。

“你覺不覺得這小孩很奇怪?”歐寧湊過去對他說。

“嗯,是很奇怪。”李廚往後退了一步,托著腮幫子,看著歐寧,若有所思:“小孩子一般不愛吃這麽生的牛排,還要加芥末醬,這都什麽搭配啊!”

“我不是說吃的,你見過這個小孩嗎?他整個人就很奇怪,說不出來哪裏怪,反正……”

歐寧話沒說完,李廚大手一揮,毫不客氣的,把他剩下的半截話給擋了回去,“別說了,我只評論客人的胃,其他的,不予置評!員工培訓的時候馮老板說的話,你忘了?”

在餐廳工作,不應當面和在背地裏評論客人。

馮老板說的話,歐寧豈會忘記?

他對李廚吐了吐舌頭,便推門退了出去。

歐寧穿過餐廳。

路過窗邊那張桌子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往邊上看了一下。

那孩子不在,他弟弟也不在。

他往窗外看去,公園的椅子都空著,噴泉孤獨地往上噴著水,無人欣賞。

他走到餘露跟前。

她點的菜早就上來了。紅酒杯喝得見了底,菜和肉卻沒怎麽動。

“怎麽,不好吃嗎?”

這幾道菜都是歐寧幫她點的,全是餐廳最受歡迎的新品。

餘露擡頭看著他,笑得很勉強,“沒胃口,我喝酒就好了。”

“別空著肚子喝這麽多,對胃不好。”

歐寧這話本來說得很自然,說出口之後,卻又覺得自己未免有點虛偽。

這“關心”果然令餘露很受用,她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歐寧看見她的嘴巴動了動,想要說什麽。

突然,他的後背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他回過頭,見那怪小孩飛一般地跑到她母親跟前,滿臉的驚慌。

他在他母親耳邊說了什麽,她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驚恐。她蹭地從座位上站起,連餐巾都沒來得及從面前扯下,就匆匆朝餐廳另一個方向奔出去。

那孩子和他的父親跟在他後面,表情慌張,像出了什麽大事。

歐寧跟在他們身後。那是洗手間的方向。

男洗手間的門大開著,裏面傳來孩子淒厲的哭聲。

他們沖進去,看到男孩坐在地上,雙手捂著頭。

他的指縫間,露出黑頭發和被染得通紅的白色紙巾。

那是血。

傷口一定不小,滲出的血染紅了好幾張紙巾。

母親心痛地抱著孩子大哭,臉上的妝都哭花了。那孩子的父親也急得發狂,“錢寧,小予這是怎麽回事?好好的上個廁所,怎麽會把頭給摔了?”

那怪孩子叫錢寧。

他擡頭看著父親,臉上的驚慌突然消失了,他的聲音聽起來,冷靜得出奇。

“我們上完廁所,小予說是餓了,急著出去吃飯,跑了幾步,這地上有水,他滑倒了,正好撞到紙巾盒的角上,就把頭給撞破了。”他一邊說一邊演示,還用鞋尖劃了劃地上的水漬。

歐寧心裏一涼。

地上的確有清晰的水痕,紙巾盒剛好大約是那名叫“小予”的孩子身高的位置,不銹鋼的邊緣還有未被抹去的紅色血跡。

他盯著那孩子的眼睛,想要確認他是否說的都是事實。

可那孩子的母親聽到這番解釋,迅速失去了理智。她開始抱著懷裏的孩子,大哭起來。

男孩的父親聞言,臉上馬上露出了有錢人仗勢淩人的兇狠表情,他指著身後聚集的人,尤其是站在他身旁穿著餐廳制服的歐寧,大聲嚷嚷著:“你們都給我聽好了!讓我兒子摔成這樣,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他的頭上直冒青筋。

歐寧沒有理會他的怒氣,他冷靜地掏出口袋裏的手機,撥通了120。

“我們先送孩子去醫院吧。”歐寧正在跟電話那頭的醫生說明情況,聽到身後傳來芷蘭的聲音。

他回過頭的時候,她已經站到他旁邊。

“如果是餐廳的問題,我們會負責的。”她蹲下來,皺著眉頭,看著孩子受傷的頭。

“你什麽意思?我兒子在你的餐廳滑倒了,不是你們餐廳的問題,難道是我們自己的問題?”孩子父親氣得發抖。

“你們別想賴賬,別以為我們是好欺負的!”

他拿出手機,開始對著孩子的頭、地面上的水漬和帶著血跡的紙巾盒拍照。

現場亂作一團,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大。

120很快來了。芷蘭和他們一起上了車子。

歐寧本來也要跟去的,他不放心,可芷蘭執意不讓他去。

“你就留在這裏吧,晚上客人多,餐廳人手不夠。”她沖他揮了揮手,關上了急救車白色的門。

歐寧看著救護車消失在暮色中,悻悻的,往回走。

在餐廳門口,碰到匆匆跑出來的餘露。她像是有什麽急事,看到歐寧,沖他擺了擺手。

“發生什麽事情了?怎麽救護車都來了?”她問他。

“沒什麽,有人受傷送醫院了。”歐寧並未對她解釋整件事情。

“臺裏同事請假了,讓我回去頂一下。”她一邊說,一邊把手機塞進黑色皮包裏:“晚上還不知道能不能出來呢,我盡量吧!”

她看著歐寧,他卻沒有任何反應。

“晚上啊,你不是說要去喝酒的嗎?這麽快就忘了!”餘露面有慍色。

歐寧尷尬地笑了。

他真的忘了。明明是他發出的邀請。

“好的,沒關系!”發生了這些事情,打亂了他原本的計劃。現在的他,著實也沒有心情再赴晚上這個約了。

“你先去忙你的吧,我也去忙了。”他揮了揮手,示意餘露快走。

作者有話要說:

☆、中毒(五)

餐廳恢覆了平靜,服務生拿著菜單,托著餐盤,穿梭於桌子和桌子之間,客人們舉著酒杯,在燈下說笑著,離開的那家人先前坐的那張餐桌,已經被新的客人占據。

歐寧想來想去,總覺得這件事情很蹊蹺。

他跑去洗手間,找到今晚值班的清潔阿姨。

阿姨嚇得不行,說著說著都快哭出來了。

她委屈地說她都是按操作手冊來的,坐便器、小便器、地板、洗手池,每隔一小時就清洗一次。她也不明白,為什麽地上怎麽會有那麽大一灘水,令客人滑倒呢?

歐寧去洗手間檢查了一遍,此時的地板早已擦洗幹凈,不留水漬,紙巾盒也被擦得幹幹凈凈。

他不知道這件事情帶來的麻煩會有多大,而現在在醫院的芷蘭,又正在面臨怎樣的情況?

憂心忡忡、恍恍惚惚,一個晚上心不在焉,把客人點的菜都弄錯了。

餐廳快打烊的時候,他還是撥通了芷蘭的電話。

她果然還在醫院,

她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疲憊。

“那孩子情況怎麽樣了?”(孩子情況不太好,比較嚴重,花瓶摔碎,砸到了腿)

“傷口很深,差一點就切到動脈了,還在醫院觀察。”

“那小孩父親沒有為難你吧?”歐寧想起那男人兇狠的目光。

“還好,他也是為孩子著急,父母的心情,可以理解的。”她說得有氣無力。

她沒有解釋更多,但歐寧能感覺到,這一次,她遇到的麻煩可不小。

“在哪家醫院?我這邊快打烊了,我去找你吧。”歐寧看看表。

“不用了,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是六院吧!”六院是離餐廳最近的綜合醫院:“在哪個房間?”

芷蘭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說出了病房號碼。

歐寧走之前去了洗手間。

從裏面出來的時候,突然發現過道轉角處,墻上那只玻璃櫃裏,那一列白色仿古青花瓷盤。

很奇怪,櫃子的門沒有完全合上,露著一道縫隙,像是被匆匆打開又匆匆關上的。

歐寧拉開玻璃門,借著過道的燈光,查看那四只盤子。

他驚訝地發現,其他三只盤子都無甚特別,唯獨最下面的那只,它表面掛著水珠,淌下的水,在盤子下面的玻璃面上,也積了淺淺的一層。

看來真的另有真相!他激動得手心都是汗。

他擡頭望向天花板上方,在這餐廳過道轉角處,剛好裝了一盞攝像頭。

歐寧沖到保安室,保安大叔正準備鎖門,他一把按住他的手。

大叔一聽說是晚上那孩子摔倒的事情,立馬來了勁頭。

“就是洗手間出來過道裏,朝餐廳方向轉角地方,天花板上那個攝像頭,七點到七點半的。”

歐寧估摸著,那兩個孩子去洗手間,也就是在這個時間段。

他們仔細看了一遍錄像。

鏡頭之下,一切舉動,都清清楚楚。

先是看到兩個孩子進去,

過了幾分鐘,保安大叔驚訝地叫了一聲。

只見屏幕上,大孩子突然從洗手間裏跑了出來,沒錯,就是他,穿著熟悉的紅色T恤。

他兩邊張望著,好像在找什麽東西。

他很快看到了玻璃櫃裏的瓷盤。那櫃子沒有上鎖,誰都可以打開的。

之前從未有人動過櫃子裏的盤子,除非,有特殊需要。

就像這面帶驚慌之色的孩子。

他很快蹲了下來,取出最下面那只盤子,抱在面前,轉身進了洗手間。

他很快又出來了,放回盤子,關櫃門的時候並沒有扣緊,匆匆起身,往餐廳的方向跑去。

至於洗手間裏發生了什麽,只有那兩個孩子知道了,

“那孩子不是滑倒的?”保安大叔手指滑動著鼠標,回放了好幾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現在怎麽辦?我跟馮老板說一下吧”他說著便要打電話,卻被歐寧攔住了。

“我現在就去醫院,跟她商量了再說吧,我們現在有了證據,但還不能證明那孩子不是滑倒的。”歐寧站起身來,走出門外。

這個“重大發現”令他激動不已,他想馬上見到芷蘭,告訴她。

歐寧在去往醫院的路上,接到了餘露的電話。

他看了表,十點已過。糟糕!他又忘了晚上的“約會”。

餘露說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問他為什麽不接。

還沒等他找到合適的理由,她又說:“我是想跟你說,今天晚上我去不了酒吧了,臺裏有突發采訪任務。”

“好的,那改天吧!”歐寧松了一口氣。

“你現在在酒吧嗎?”她突然問他。

“我——”歐寧一時語塞,“那個——餐廳裏——”

“所以你根本沒去是嗎?”餘露有片刻不言,聽得出來,這次她真的生氣了:“我說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害得我還生怕你過去撲了空,原來是我一廂情願啊!”

“對不起,餘露,我——”

歐寧話沒說完,她就怒氣沖沖地掛斷了電話。

歐寧並沒有再給她撥過去,

當餘露生氣掛斷電話的時候,他竟沒有任何回撥過去、請求她原諒的想法。

他心裏想的,全是快點趕到醫院,見到她。

對一個人的溫情,對另一個人卻是絕情和殘忍。

幾年之後,時過境遷之後,當歐寧想起這些舊事來,發覺自己的確做了很多傷害餘露的事情,而她本沒有任何過錯,只是被無端卷入的。

只是當時他被愛情的意志統治了,旁人的體會,根本無暇顧及,心心念念的,只是那個人而已。

醫院的電梯太擠,總是上不去,他竟一口氣爬上了八樓。

從安全樓梯出來,走到過道裏,一眼便看到芷蘭,坐在長椅上。

她的坐姿很拘謹,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整個人都透著一種緊張感。

他沒有喊她的名字,只是默默走到她身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你來了。”她擡頭看著他。

剛剛勉強湊出的一個笑,很快便在她臉上消失了。

“那孩子醒了嗎?”他問她。

醫院裏冷氣太足,她肩部的骨頭冰涼。

他努力克制了想要攬住她瘦削肩膀的沖動。

“還沒有,”芷蘭回頭看著他,“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歐寧,要是那孩子醒不過來了,該怎麽辦?”

她沒有哭,卻虛弱、無助,像一個大病不愈,身體被掏空了的人。

“芷蘭,那孩子肯定會醒過來的,”他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她並沒有掙脫,而是怔怔的,看著他。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何青家裏,當她急得手足無措的時候,也是面前這個男孩,對他說何青會沒事的,結果,他真的沒事。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男孩明明比自己小了十歲,卻總是在她最慌亂無助的時候,令她相信他所說的話,令她意外地心安。

“還有,芷蘭”他沒有放開她的手,他手心裏的溫度,一點點傳遞給了她。

“你聽我說,那孩子很有可能不是在洗手間裏滑倒的。”歐寧看著她,肯定地說。

“你說什麽?”她的眼睛瞪得好大。

歐寧對她講了監控錄像的事情。

“你說那孩子的哥哥跑出來拿了盤子,他拿盤子幹什麽?你的意思是——”芷蘭好像還是沒有搞清楚狀況。

“地上本來沒有水,那孩子的哥哥用盤子盛了水倒在地上”歐寧越說,越覺得自己逼近了真相:“我猜,是他哥哥把他推倒在地上,剛好撞到了紙巾盒上,撞破了頭,他害怕被父母責備,故意造成滑倒的假象,又威脅他弟弟不要說出真相。”

“這不可能!那孩子才幾歲,和我女兒差不多大啊,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芷蘭搖著頭,根本不願意相信。

“對了,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孩子和這家人,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你了解他們家的情況嗎?”歐寧想起李廚說過,他們經常來這裏吃飯,或許芷蘭會知道點什麽。

“你說錢家嗎?不太了解,”

芷蘭皺著眉頭,好像又突然想到了什麽,“對了,我聽一個認識他們的客人說過,那兩個男孩是同父異母的,那孩子父母離婚之後,他父親娶了比自己小很多的女人,也就是他現在的繼母,然後,就生了這個小兒子。”

她說著說著,覺得哪裏有什麽不對了。

她嘴巴長大了,驚訝地看著歐寧,歐寧也看著她,不說話。

這時聽到過道那頭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然後歐寧聽到什麽東西重重摔在地上的聲音。

芷蘭迅速把手從他手掌裏抽了出來。

掉在地上的,是一只黑色話筒。

“餘露!”歐寧站起來,沖著過道裏那個人大喊。

真的是餘露,那只話筒正是從她手裏跌落的,這一摔,電視臺的紅色塑料圓形臺標也碰掉了,在地上滾了一段,靠著墻邊停下。

她旁邊站著一個攝像大叔。

“你怎麽來這裏了?”歐寧看著她胸前別著的記者證。

“我還沒問你呢?你不去酒吧,來這裏幹嘛?你們倆,這又是怎麽回事?”她指著芷蘭,腮幫子氣得鼓鼓的,滿臉通紅。

“餘小姐,你誤會了,我們餐廳有客人出了點事情,現在還在搶救,歐寧是過來幫忙的。”芷蘭忙著站起來,對她解釋。

餘露咬著嘴唇,瞪著她,眼淚在打著轉。

“你不用解釋了,我現在要工作,沒空聽你們的謊言!”

餘露本來要走開的,突然轉過身來,看著他們,

“等一下,你剛才說你們餐廳的客人在這裏搶救,難道?”她回頭看看急救室的門,臉上露出疑惑又不可思議的表情。

歐寧瞬間明白了什麽,他的腦子開始嗡嗡作響,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頭部。

餘露拿著話筒,轉身要進病房,歐寧沖過去,抓住她的胳膊。她氣呼呼地看著他,拼命要掙脫他的手。

“你到底要幹什麽?我現在要采訪,請別妨礙我的工作!”她說得理直氣壯,一旁的攝像大叔也扛著攝像機走了過來,警惕地看著歐寧。

“你等一下,是孩子父親給你打的電話嗎?這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得搞清楚了再報道,這也是你們記者的職業道德吧!”

“你什麽意思?事情都擺在這裏,是你們的餐廳出了問題,客人在洗手間裏滑倒,摔成重傷,現在都還沒醒過來。我就是來報道事實的,有什麽問題嗎?”餘露說得怒氣沖沖。

“我都說了,這事情沒有那麽簡單,餘露,工作歸工作,你別把個人感情參雜進來,好嗎?”

餘露瞪大眼睛,她看著歐寧,半響不說話。她的目光突然變得嚴厲,嚴厲中,又帶著無底的絕望。

那眼底裏的絕望令歐寧不寒而栗。

餘露推開他放在門把上的手,看都沒看他一眼,推門進去。

歐寧緊跟在攝像大叔身後。

孩子的父母都在,那大孩子也在。

餘露走過去對他們說了幾句,攝像機的紅色指示燈亮了,一切架勢擺好,歐寧站在旁邊,目睹事態往最糟糕的方向發展,卻只能幹著急。

他望向門口,芷蘭並沒有進來。

而那個“肇事者”呢,他站在病床旁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房間裏光線太強的緣故,他的T恤看起來格外猩紅,紅得恐怖。

歐寧盯著他看著,

他也註意到歐寧在看著自己,他只擡頭看了他一眼,便迅速回避了他的目光。

直覺告訴歐寧,這孩子一定隱瞞了那個秘密。

而此時,一旁的“采訪”正在進行,孩子的母親先是在描述兒子的傷情,說著說著便哭了起來,好半天才平覆。

然後,她一邊抽抽嗒嗒,一邊對著話筒,描述著事發經過:“大概是晚上七點多鐘吧,我和孩子的父親在餐廳裏,菜還沒上來,兩個孩子一起去上廁所,過了不久,小寧,就是我的大兒子,他從廁所跑了回來,告訴我弟弟在廁所滑倒了,頭撞破了。然後我們一起跑到男廁所,就看到小予躺在地上,已經不省人事了……”

她話還沒說完,歐寧突然沖到鏡頭前面,

“等一下,錢太太,您剛才說的都沒錯,但是,是不是還遺漏了什麽?”

錢太太驚訝地擡起頭。

“肇事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歐寧。

站在對面的餘露臉上寫滿了憤怒,孩子的父親沖過來,作勢要把歐寧架走。

歐寧一邊奮力掙脫,一邊大喊:“你應該問一下你的大兒子,男廁所對面玻璃櫃裏的瓷盤,他有沒有動過,地上的水是從哪裏來的?他弟弟又是怎麽摔倒的?真的是踩到水滑倒的嗎?”

“你到底在說什麽?你胡說!”孩子的父母瞬間都變得歇斯底裏,那孩子的父親揮舞著拳頭,砸向歐寧,卻被一只伸出來的手抓住了。

是餘露。

此時她的臉上,冷漠取代了憤怒。

她冷冷地看著歐寧,“你到底是什麽意思?說清楚一點!”

“我的意思很清楚。那孩子不是滑倒,是被他哥哥推倒的。他為了掩蓋自己的過錯,取了過道玻璃櫃裏的盤子,盛了水倒在地上,作出滑倒的假象。”

餘露和攝像都被他這番解釋驚呆了。

孩子的父親已經怒不可遏,他整張臉都扭曲了,一副想要殺了歐寧的樣子。

而那被揭穿的“肇事者”,他一句反駁的話都沒說。

他站在床邊,默默發抖。

“說這些話是要負責任的,你有證據嗎?”餘露的聲音格外冷靜,就像一個審問證人的法官,完全拋棄了個人感情。

“有!餐廳攝像頭拍下來了,那孩子從廁所裏出來,取了盤子再進去,過了一會兒,又把盤子放回原處。”

房間裏一陣駭人的沈默。

那孩子滿臉驚恐。

“我讓你瞎編,我讓你誣陷我兒子!”孩子的父親沖過來,一巴掌打在歐寧臉上。

歐寧臉上瞬間像潑了辣椒水一般,火辣辣的。

看見歐寧被打,餘露再也忍不住了,她沖過去,推開那孩子的父親。

她剛要去看歐寧的臉,卻發現他身邊已經站著另外那個女人。

剛才還在門外的那個女人,不知道是何時進來的,看見歐寧被打,她眼裏有掩飾不住的心疼。

“你幹嘛要打人!有事情你找我好了,歐寧只是餐廳的員工,與他無關!”她下意識地站到歐寧面前,擋住他。

餘露看到,歐寧在她身後,用手勾了勾她的手指,卻被她甩開了。

像是被極細的針紮著心臟,尖銳的痛感迅速席卷了她的身體。

“好啊,就算攝像頭拍下小寧出來取了盤子,就能證明水是他潑的嗎?廁所裏也有攝像頭,拍下了全部過程嗎?我跟你說,我兒子現在還在床上躺著,你們別想——”

他話沒說完,背後突然傳來孩子尖利的哭聲。

那聲音像鐵錐劃過玻璃,迅速切斷了室內的緊張感和混亂。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大家都看向床邊那個突然失控的孩子。

“是我幹的!是我幹的!”他一邊哭,一邊轉過身來,指著繼母狂喊:“都是你,是你趕走了媽媽,我恨你!”

所有人都驚呆了,繼母的臉因痛苦而驚恐而急速扭曲,孩子的父親跳起來,沖到他面前,搖晃著他的肩膀,發狂似地大喊:“小寧,你在說什麽?你是不是被嚇傻了,你別被他們嚇到了,有爸爸在,別怕,別怕……”

他顫抖著將孩子抱在懷裏。

那孩子哭得肆無忌憚驚天動地,只這一次,歐寧才覺得,他真正做回了一個孩子。

他突然覺得能夠理解這孩子了,他的怪異、孤獨和暴力,一定都有原因。

他可憐這孩子,可是一切都晚了。

看著這個原本看起來完好無損甚至可以說是幸福的家庭,瞬間便像地震中的房子一樣坍塌了,他們這才發現,這房子的根基原本就是不穩的。

他們,他,芷蘭和餘露,在一旁目睹這場親情的“浩劫”,那駭人的餘波,也輻射到了他們每一個人。

他們都站在原地不動,臉上的表情好像都凝固了,而時間,也好像停在了原地。

觀人如觀己。

陷於破滅和混亂的,不止是這一家人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雲南(一)

錢家的事情,結束得比預想中要簡單得多。

第二天錢予醒了,他恢覆得很好。錢家人再未對餐廳提出任何要求,他們一家人也再未在餐廳裏出現。

餘露采到的那段片子,當然也沒有在電視上播出。

歐寧沒有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讓餘露知曉了,關於他們關系的真相。

出於一種傷害了別人之後又於心不忍的“好人”之心,那幾天歐寧一直想找餘露談一談。

可她一直不給他機會。

不止餘露躲著他,令他更為苦惱的是,芷蘭也有意疏遠著他。

逢他上班的時候她總是不在。

他覺得她是故意的。他什麽時候會出現在餐廳裏,她再清楚不過了。

好不容易撞上一次,他跑去找她說話,她冷得像一座冰山,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電話必然是不接的,有一天早上,他真急了,不管不顧,直接沖到她家樓下。

近八點的時候她果然從樓裏面出來了,牽著女兒的手。

看到他,她滿臉的驚訝,焦慮無措,全沒了平日的鎮定。

那天她穿著白色A字連衣裙,那副慌張模樣,令歐寧想起了大學裏在女生宿舍門口被男生圍追堵截的女孩。

那小女孩見到他,倒是高興得很,拉著他的手,熱情地喊著歐寧哥哥歐寧哥哥。他們好長時間沒見面了,她仍然清楚地記得他的名字。

“你來這裏幹什麽?”她擺出一副質問的架勢。

歐寧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小女孩跳到他們中間,擡起頭看著他,大聲說:“歐寧哥哥,你是來看我的嗎?”

“對啊!”歐寧笑著,把她抱了起來。

“歐寧哥哥,你是不是想我了?”她又問。

他樂不可支,看看她女兒,又看看她,堅定地說:

“是啊,我想你了!”

芷蘭白皙的面龐上,竟然浮現出了紅暈,像白色畫布上抹了兩道紅色水粉,有一種羞澀的美。

當然,那羞澀只持續了幾秒,她迅速恢覆了理智。

她從他手裏接過孩子,動作近乎生硬,仿佛是刻意要與他保持距離。

歐寧跟在她後面,想說的話還沒說。她走得飛快,逃也似的,很快走到車子旁邊。

歐寧沖過去,趕在她關上車門之前,拉住了她的手。

“芷蘭,我有事想跟你說。”

“有事情餐廳裏說吧,我現在要送孩子上學。”她的臉上,有一種強作鎮定的表情。

那女孩在後排沖歐寧揮著手。

“不是餐廳的事情,是私人的事情。”他特意強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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