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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想到這時太後送來的便滿心狐疑,只叫他們收到庫裏去了。

現在想來送人正合適,小錢子又說道:“奴才也曾聽過,說莫公公禮佛時最是虔誠了。”竹華插嘴道:“怎麽?小主不是要送東西給陸才人嗎?”林黛黛望著小錢子的臉上浮起一絲讚嘆:“並不是,是尋物件來送莫公公的。陸才人的麽,另尋幾件珠釵也就罷了。”

她早知小錢子聰明,但未想到這樣聰明——她確實是想找東西來送給莫懷德,只是並未表現出來。不想小錢子就已經揣測到她的心意了,這樣的聰明,若是能為她所用……

她伸手撫了一下衣角:“那便這樣吧,將那牙雕尋出來放好,待會莫公公來了我親與他。”

果然不多時莫懷德便來了,來時只帶著兩個小太監,小太監手中托著的正是容景軒答應會帶來的紙筆。莫懷德正要行禮,林黛黛一使眼色,小錢子與竹華兩個忙將他托住了。莫懷德謝了恩,擡著頭仍是一貫的帶著喜氣卻不太外放的笑容:“謝小主,皇上下了朝正與大臣們議事呢,便命奴才將這些送來給小主。”托盤上筆架、墨床、硯臺一應俱全,有趣的是一個筆筒,乃是一個白菜的形狀。

莫懷德見她望著那筆筒,便笑說:“巧了,這筆筒正是皇上親選給小主的。是用竹雕的,皇上說雖不名貴,但小主必定喜歡。”林黛黛所見的筆筒都是四四方方,描的或是竹紋或是山水畫,這樣的確實喜歡便笑說:“皇上有心了。”

然後又說道:“還累得公公跑一趟辛苦了,何不來歇息歇息呢?”說著便走進外間,莫懷德今日找她本也有投石問路的意思,如今見她這樣通透自然歡喜,便命兩個小太監在外頭候著自己進去了。

甫一進去林黛黛便說道:“我正要謝公公幾次救我呢!”說著就要行禮,莫懷德忙止住了說:“使不得使不得,奴才哪配呢?”實際上,他心裏頗松了一口氣——他正要在容景軒後宮中找這樣一個人,保一世榮華富貴。後宮眾人雖都對他極客氣,但那都只因為容景軒,若有一日他離了容景軒,便什麽也不是。

皇後已經貴為皇後,且又有兩子傍身,他獻不獻殷勤,都是無關痛癢的;宜妃太陰,慶妃太冷,德妃身後偏又站著太後;恪貴嬪原是最理想的人,奈何太笨!他幾次相助恪貴嬪,偏恪貴嬪都不知不覺,只以為自己如有神助,倒把他氣個倒卯。

林黛黛與瑾嬪都是上佳人選,出身卑微,根基不穩卻又頗得聖寵,正需要他這樣一個人在皇上面前鞏固聖寵。原論起來瑾嬪還要比林黛黛更有前途些。只是此時瑾嬪已有皇子傍身,他正巧又幾次施恩於林黛黛,他知道雪中送炭的情誼遠勝錦上添花。這樣看來,倒是扶持林黛黛更有意義些。

林黛黛又笑道:“我聽人說莫公公禮佛是個最虔誠的,故而選了這個來謝莫公公。公公看看,可還喜歡麽?”說著就將裝著象牙雕觀音像的匣子打開,莫懷德見那觀音面相安祥恬靜,形態纖美優雅,乃是上佳好物。只是他在禦前伺候,又有什麽東西沒見過呢?只是見她知道自己信佛,投其所好,想來是用了心的,如此正是搔到了自己心中最癢處。一時心下暗喜,面上卻仍不顯露。

林黛黛見他未推拒,便知事已成了幾分,心中便有了幾分把握。二人又絮絮說了幾句,莫懷德隱晦地提了些容景軒的好惡,告訴她容景軒喜歡後妃做些什麽,不喜做些什麽,林黛黛一一記在心裏。莫懷德見她也還受教,心一橫便說:“奴才有句話不中聽,但為了小主好,便還是說與小主聽吧。”

林黛黛忙說:“公公但說無妨。”莫懷德遲疑著說:“小主,專寵非福啊。”林黛黛聽了心中一凜,自然知道莫懷德所說極是——古來寵擅專房的又有幾個人有好下場呢?以宸妃與董鄂妃的盛寵都還死了兒子送了命。她當即道:“黛黛無福亦不欲如此,謝公公教誨。只是皇上那邊……”莫懷德輕松笑道:“皇上心在小主這,自然會回來的。奴才也自會在皇上那幫襯著小主。”

林黛黛聽了也不需莫懷德阻攔,自己深深行了半禮說道:“那便多謝公公了。”她心中其實還有一問,但她也知道莫懷德與她不過是幾個月的交情,她若此時問了,也許反而讓莫懷德不虞,便忍下心來,決意以後再問。

這一夜容景軒果然又來到遂初堂,用過晚膳後便教林黛黛習字,將她攬在懷裏笑問道:“想從什麽學起呢?”林黛黛想了想:“便是那個‘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吧!”容景軒笑說:“難為你還知道這個。”林黛黛聽了氣得一擰容景軒:“皇上也太小看人了,七夕時候我們常聽這個的。”鵲橋仙正是秦觀寫與牛郎織女的。

容景軒便執著她的手,一筆一劃的寫下,邊寫邊說:“因你是初學,便用的羊毫,朕還真是用不慣,太軟。”見林黛黛卻仿佛正在走神,便問道:“想什麽呢?”林黛黛反問道:“皇上,若兩個人是相愛的,便當真不必日日廝守在一起麽?”容景軒有一瞬間的恍惚:“想來如此吧。”

林黛黛默默點了一下頭,又定定的看著容景軒,面上浮起一絲安心的笑。

第二日早晨林黛黛仍親為容景軒伺候穿戴,正蹲下|身子為容景軒戴玉佩時,聲音忽然悶悶的傳了過來:“皇上今晚不要來遂初堂罷!”容景軒疑道:“怎麽還趕朕走了?得罪你了不成?”

林黛黛擡起頭來用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容景軒:“陛下昨夜告訴我的:若兩個人是相愛的,便不必日日廝守在一起啊。臣妾先前已經獨占陛下很多日子了,想來皇子與公主都很想念父皇呢。臣妾實在不願再為一己之私,而與皇子公主們搶奪父親的關愛了。”說著仿佛極依戀的抱著容景軒。

容景軒看著林黛黛的發旋,微微嘆了一口氣道:“真傻。”林黛黛頭伏在龍袍上,面上感受著龍袍上冷硬的金線,聽到他語氣中的憐惜,默不作聲的笑了。

☆、23平安扣

第二日容景軒果然沒有到遂初堂來,去了宜妃處,第三日又恰逢十五,容景軒便去昭陽宮歇下。如是幾天或是召幸旁的妃子,或是自己獨自在養心殿睡下。幾日的功夫,林黛黛倒還熬得住,閑時或是練練字或是去瑾嬪那裏看看孩子。只是到底覺得從此和瑾嬪隔了一層,再無往日的親近。

瑾嬪素日是她在這宮中唯一說得上話的人,但她總覺得二人相處起來漸漸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起來,仿佛隔著什麽。林黛黛倒也想得開,便索性去逛園子,禦花園三不五時地就能愈見容景軒的諸位後妃,偏隨便一個位分都要比她高。每每這個時候,就是她老實請安然後聽她們冷嘲熱諷、指桑罵槐的時候了。

有幾次險就要和恪貴嬪與宜妃撞上了,幸好小錢子眼尖告訴了她,這才避開了。既然禦花園不宜逛,那她就逛寧壽宮花園。論起來寧壽宮花園不及禦花園,但也不差,且勝在人少清凈。久了她便自尋了一塊妙處,左邊是一樹繁盛的西府海棠,右側乃是幾從虞美人,中間正有石桌與石凳。此時正是春末夏初的時節,海棠與虞美人都是開花開的最旺盛的時節,一團一團遠望去如天上的彤雲一般,坐在石桌上正能聞見西府海棠傳來的熱烈香氣。

林黛黛無心練字時便坐在這裏看書,寫字她雖寫不好,但識字還是識得的。一日竹華正陪她捧著一卷《稼軒長短句》看著,小錢子忽然走到這裏來尋她。她並不放心抱琴、司棋、入畫三個人,所以或是小錢子或是竹華,二人總要留一個在遂初堂中的。這時小錢子竟來尋她,她正以為有什麽事呢,只聽得小錢子湊到她耳邊說:“莫公公那打發了徒弟說來要小主今日好些打扮打扮。”

林黛黛問道:“說了是皇上來遂初堂還是宣我去養心殿麽?”小錢子想了想:“仿佛是皇上來遂初堂的意思。”竹華一聽便樂了起來:“小主咱們快回去吧,內府局那日送來了好珍貴的香粉,今兒可用上了。”林黛黛細細一思索說道:“不急,咱們先去陸才人呢。小錢子,秦充容一般什麽時候去宜妃那?”

小錢子想了想說道:“增成殿秦充容每日是必去的,奴才記得往常秦充容是用了午膳之後便去增成殿,在大皇子下學前回來。”林黛黛聽了之後又說:“成,那就用了午膳之後再去。”竹華急得不得了:“早幾日小主做什麽去了,我早說陸才人送了禮來咱們怎麽也該回一個,小主從不聽,偏今日皇上要來,小主又往惜顏殿去!”

林黛黛見了她焦急的樣子笑的不行,心中卻偏有一點暖——這宮裏,到底是有人關心她的。竹華心焦不已好容易熬到用午膳的時候,急急將她拉回遂初堂讓她用膳。偏到了遂初堂,望著那一桌子精致菜肴她仿佛愁思無限似的連午膳都不肯用,憑竹華怎麽勸,也只懶懶的撥了幾粒胭脂米送到嘴裏,便說倦了,又去午睡。還未睡足一個時辰,便又呆不住似的直說悶,要出去。

小錢子與竹華無法,只好又陪她出去。一出去她便問小錢子:“東西帶了麽?”小錢子微微探出手來,放在手心中的正是一個羊脂玉螺紋平安扣,她伸手接過。竹華又在一旁撇撇嘴:“小主還說呢,奴婢都覺著磕磣的慌。”林黛黛看著竹華默默無語,她覺得竹華生錯了時代,要是晚些生,彈幕網什麽的全都要在竹華面前跪下,叫她女王大人。

到了惜顏殿秦充容果然已經去了增成殿,惜顏殿中只有陸才人一個人。陸才人身邊的小宮女正坐在院子裏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呢,偏見到林黛黛來了,登時嚇得魂飛魄散。也不顧行禮,逃也似的沖進了陸才人住的偏殿之中。好一會才見陸才人身邊的佩瑤出來迎她們。

佩瑤的臉色也不比那小宮女好看多少,只是強撐著笑顏:“睦小主今日到來了,快請進,我們小主方才歇著呢,聽見小主來了正梳洗打扮呢。”甫一進去就見到陸才人驚魂未定似的坐在繡墩上。

她正作勢要行禮,陸才人忙止住了,反先向她行了半禮——在這宮裏,有封號的美人與無封號的才人,還真是說不得誰更尊貴。林黛黛細細一看,陸才人的衣服只有五六成新,上頭也無什麽銀線米珠,竟比自己這個美人還要差些。看起來仿佛比上一次見到她還要不如,想來也是,林黛黛挨打前,她雖很少侍寢,卻也偶爾能夠得見聖顏。自林黛黛挨打,又不讓容景軒罰陸才人之後,容景軒反而像徹底厭了她一番,從不叫她在自己面前出現。宮裏的宮人從來都是一等一的勢利的,此時見陸才人無再起的希望,誰還肯敬她做主子呢?

她一揚頭,小錢子與竹華就乖乖去殿外候著。陸才人見狀自覺兇多吉少,卻也無法,只好讓佩瑤也退下。林黛黛一開口果然便是極難聽的:“我看姐姐這裏,比我那還不如多了。”陸才人強笑道:“妹妹好福氣。”林黛黛邊走邊打量邊說:“這貫耳瓶原該是一對的吧?如今怎麽只剩一只了呢?還有這小幾,料子倒是黃花梨的,只是這桌腿未免太磕磣了些。”那桌腿底下毛毛糙糙,在這宮裏確實難尋到這樣的桌子。“還有那毛筆,姐姐這有一架子的書,怎麽連枝像樣的筆都沒有?”

陸才人以為她是專來尋自己晦氣的,只想忍過這一段便罷了,倒要看看她倒能得意到幾時。偏林黛黛仍未住口,反而轉身走到自己面前來了,還揚起一只手。陸才人未想到她竟敢放肆到要打她,正羞憤地想著若是她真出了手,不如索性無所顧忌的來個魚死網破。

不想久久未等到她出手,陸才人狐疑的望著她,卻發現林黛黛面上正含著淺淺的笑,她又朝她的手望去——只見潔白的掌心上正有一枚羊脂玉平安扣,因玉色與膚色太近才一時未察。這平安扣的意思——陸才人心猛地一跳。

林黛黛早無先前的冷意,只望著她微微笑道:“姐姐飽讀詩書,比妹妹聰明多了。想來妹妹能夠看見,想到的姐姐必定也能。宜妃是如何對待恪貴嬪的,姐姐未察覺麽?”宮裏只要略聰明些的都看得見——什麽人得罪了宜妃,宜妃從不親去收拾,只挑動了恪貴嬪與人交鋒。

陸才人心劇烈的跳動著,林黛黛又說:“當日鴛鸞殿裏,恪貴嬪被貶,我受刑,連帶姐姐也受皇上不待見。只有秦充容安然無恙,還因為當日楚楚可憐的樣子,更得聖寵呢。”

陸才人後來慢慢回過神來,早悟到此節——秦充容何時那樣大方優容過,會在容景軒面前提她呢?即便是容景軒偶爾到了惜顏殿她的偏殿之中,秦媚兒也是要刻意請走的。她只聽了秦充容的三言兩語,便貿然出手,反使得自己愈發被冷落。一時她也激動地說道:“當時我本無意對你出手,是她……”

陸才人還要激動的往下說,林黛黛偏慢吞吞地開了口:“姐姐噤聲,‘含□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姐姐忘了麽?”陸才人一時哽在心裏,愈發不吐不快。林黛黛見她一時激憤,便知自己的話有用,又拉過她的手,將平安扣放在她手中:“秦充容與宜妃是什麽樣的品性,姐姐想來比我更清楚。即便這樣了,姐姐還不另謀出路麽?”陸才人何嘗不想呢?只是在這人人自顧不暇的深宮中,誰又會騰出一只手來拉她一把呢?

睦美人的手此時倒是握住了她的手,只是,她一介小小美人,又能得寵到幾時呢?林黛黛見她面色遲疑,知道她性格向來優柔懦弱,也不逼她只說:“我也不急著催姐姐,姐姐再細細想想吧。只是再差也不過是冷宮了。”語畢林黛黛松開她的手,轉而高高舉起了僅剩的一個貫耳瓶又說道:“而這裏,又比冷宮好多少呢?姐姐到了此時還不肯放手一搏麽?”說完將貫耳瓶高高摔下。

外頭的小錢子、竹華與佩瑤聽到裏面一聲瓷器碎裂的巨響,急急沖了進去。只見林黛黛面露著成竹在胸的微笑,而陸才人一臉蒼白。佩瑤到底護主心切,拼了一條性命不要一般要沖上去和林黛黛理論。這時陸才人開口:“佩瑤住手!扶我進裏間去。”然後轉而對林黛黛說:“我身子不適,便不出去送妹妹了。”

林黛黛微笑著說:“那姐姐便好好休息。”說著就小心避開地上的碎瓷走出了惜顏殿。一路上竹華焦急不已竊竊喳喳道:“您不是來與才人示好的麽?怎麽反而摔了瓶子呢?當日之事陸才人是有不對,但主子又何必為難這樣一個苦瓠子呢!”

林黛黛與小錢子聽著竹華放了A面放B面的抱怨正頭暈腦脹,這時小錢子忽然開口了:“才人收下那枚平安扣了麽?”林黛黛說道:“自是收下了,不然我如何會笑呢?她性子優柔,只是恐怕現在的情勢也由不得她了吧!”

秦充容回到惜顏殿後,立時便聽到自己殿裏的小宮女說睦美人到陸才人房中摔了個瓶子。秦充容對這事自是喜聞樂見,本要去陸才人那看看順便再挑撥一下,偏佩瑤攔住了,說自己主子身子不爽,不宜見客。秦充容只好遺憾的回去,順便把這事當個笑話一樣傳遍六宮。

回了遂初堂,林黛黛又是那副悶悶的樣子,索性連晚膳都不用了。遲鈍如竹華也悟到了什麽,只裝模作樣的催了她兩下,便又將飯菜撤了下去。又給她備了洗澡水,也未用內府局送來的“好珍貴的香粉”,只隨意用了些香花放在裏頭。

沐浴後連頭發也未擦幹,月牙才初升的時候,林黛黛便站在院子裏作死——只穿著單衣迎風望月。癡癡地望著,望著,故而容景軒來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幕——春末仍有些涼的風吹動著林黛黛的發梢與衣角,她卻仿佛仍未察覺一般,只顧看著月亮,眼角隱約有水光。

“黛黛!”容景軒略帶責備的喊了一聲,林黛黛望見他,剛才頹喪的神情一掃而空,仿佛無限歡喜一般向他跑來,臨到他跟前了才想起要行禮,又匆匆停下要跪。容景軒如何會肯呢?急忙一把抱住她,只感覺懷中單薄的身子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激動,正微微的打著抖:“傻子,身上都這樣冷了,還傻站在這裏麽!”

☆、24張弛之道

林黛黛仿佛無限眷戀一般緊緊抱住容景軒:“看月亮啊。”容景軒邊帶著林黛黛往堂內走邊說:“月亮有什麽稀奇的麽?就不能穿好了衣裳再出來看?”林黛黛嘿嘿一笑:“臣妾沐浴之後便想著去中庭走走,一時便看呆了嘛。月亮是沒什麽稀奇的,可也許,也許皇上也在看月亮呢?”

容景軒見她果然是才沐浴完未施粉黛的樣子,身上只有著花草清香,如雲烏發正映著一張芙蓉秀面。聽到她這話中有深深的眷戀的意思又問道:“既然舍不得朕,為什麽又要趕朕走?”林黛黛寂寥道:“臣妾舍不得皇上,別人也會舍不得皇上呀。後宮姐妹這樣多,臣妾隔三岔五見皇上一面就已經很高興了。”

說著又搖了搖頭:“不,在臣妾的遂初堂,不提旁人。只說我與皇上。”容景軒看著她那副自相矛盾的樣子覺得可憐可愛,這時二人已經走到外間了便問她:“這幾日字寫得怎麽樣了?”又轉面對竹華說:“去給你們主子取件衣裳來。”接著又親手接過衣服為林黛黛披上。林黛黛只帶著深深的感激忘了容景軒一眼,便牽著他的手走到書桌前:“皇上請看。”說著便拿出厚厚一疊紙,容景軒駭笑道:“這樣刻苦?”這是自然,林黛黛在這宮裏無人搭理,除了練字之外,也無旁的事可做。

容景軒低頭翻了翻那疊紙,擡頭正看見林黛黛眼巴巴地望著他只好說道:“下筆軟弱無力,筆畫也不流暢,結構更是疏散松懈。”他看林黛黛一下子垂頭喪氣又不忍道:“是朕這個老師沒教好,朕寫的是行書,你原該從楷書一筆一劃的練起。不必沮喪,明日我便讓下面人送一本《九成宮醴泉銘》來,你先學一學上面的間架骨力。”林黛黛覆又高興些,他見林黛黛一嗔一喜全為他而發,他的一字一句全被她牢牢記在心上,心情不由大好。

後宮女子多是出身豪貴,即便喜歡他愛他,也仍有著自己的自尊。嫻充儀林似雪便是最好的例子——她才貌俱佳,出身清貴,父親乃是國子監祭酒,最為難得的是對容景軒癡心一片。林黛黛曾見過林似雪望著容景軒時的眼神,其中情深似海,但林似雪與容景軒相處時斷不是她林黛黛這樣矯揉造作,曲意承歡——因為一旦你真愛上一個人,並希望他也愛你時,你就會希望他愛的是真正的你,而不是一顰一笑俱是在獻媚討好他的那個你。

恰因為林黛黛不愛容景軒,她反而更放得開,不是說了嗎?人在真愛面前的反應是笨拙。

正在她大發這樣感傷的感嘆時,她的肚子“咕咕”響了兩聲,容景軒笑疑道:“怎麽,內府局的克扣你不成?怎麽連飯都不吃飽?”竹華此時終於福至心靈,越眾而出說道:“我們小主這幾日吃飯總不好好吃,今日晚膳又是動了兩下筷子便端下去了。”

容景軒大概也能猜到她是為著什麽無心用膳,便愛憐道:“既這樣,那朕陪你用點宵夜好麽?”林黛黛憨笑道:“陛下餓了臣妾就與陛下一起用,陛下不餓,那臣妾也不必用。”說完便仿佛極依戀一般的抱住容景軒,望著房間那一側映著他們交頸相擁的身影的鏡子,不由輕輕的、嘲諷的笑了。

正是小別勝新婚那句話,二人如此過了一夜,反而比從前日日相見還要融洽些。第二日林黛黛伺候容景軒穿戴時,容景軒說道:“今日晚些時候朕再接你去養心殿吧!說來你竟還未坐過鳳鸞春恩車呢!”林黛黛從前做宮女時都是自己厚著臉皮拎個食盒就去了養心殿,做了美人後也只承了兩次恩寵,還都是在遂初堂,確實未坐過鳳鸞春恩車。

但林黛黛卻只輕輕搖了搖頭:“皇上今晚不要召幸臣妾了吧。”容景軒只當她口是心非便道:“朕怕有人想朕想到茶飯不思啊。”林黛黛說:“臣妾前日聽說陸才人是閨中狀元,便去惜顏殿向她討教。看了陸姐姐才知道什麽叫茶飯不思呢,陛下還不肯見見陸姐姐麽?”容景軒只望著她沈吟不語,林黛黛覆又說道:“臣妾求陛下去見一見陸姐姐吧,當日之事陸姐姐必是無心的,臣妾眼看著陸姐姐瘦的怪可憐的呢。”

那日之事對容景軒來說本無關痛癢,不過是女人間的爭風吃醋而已,不過一時生陸才人的氣不欲見她。只是久了久了竟漸漸忘了有這麽個人,容景軒身邊的太監也夠油滑,見陸才人身上無甚油水可撈,便從不提她,仿佛宮中全無這個人一般。容景軒又想了想便說:“既黛黛這樣說了,那朕今晚便去一趟惜顏殿吧,只一樁事。”說著便輕輕夾了一下她的鼻尖:“要記得好好吃飯,若朕再知道你不好好飲食,你便要挨揍。”林黛黛嬌笑道:“是!謹遵聖旨!”

去昭陽宮的路上竹華便問道:“小主便這樣肯定陸才人定會願意與小主聯手麽?”林黛黛忖道:“她性子懦弱,只是現在情勢不由人,除了答應我,她也沒別的路好走了。不如先讓她嘗點甜頭,死心塌地跟著我才好呢。”

到了昭陽宮,正遇見秦寶林與陸才人一道整頓服飾。竹華見秦寶林與陸才人站在一塊,不由發出一聲小小的嘆息,林黛黛卻不慌不忙略打量了一番——果然,陸才人腰間正有一枚不起眼的平安扣,林黛黛昨日送的不過是一塊平安扣,今日陸才人正用紅色絲線在那平安扣上編了一個梅花結,然後系在腰間做腰飾。

林黛黛見了那平安扣之後,面上反而傲氣更盛,只馬馬虎虎向秦充容行了個禮,理也不理陸才人的,便走進昭陽宮請安。秦寶林笑著回了她半禮,待她走遠之後又向陸才人憤憤道:“姐姐可看到她的那副樣子了麽?怎麽說姐姐還比她高一階呢,也就是姐姐才有這樣好的性子呢,換了我是斷不依的!”

陸才人臉上仿佛也是憤憤的,只是到底久無聖寵,底氣不足。想了想說道:“今日便先放過她,來日定要收拾她!”秦充容見她色厲內荏,不由暗自輕蔑一笑,也進了昭陽宮。

誰知今夜偏發生件最奇的事——容景軒竟召幸了陸才人。後宮眾人皆知陸才人是個最不得寵了,恐怕有月餘未曾面聖了,更不必提多久未曾侍寵。不想今日倒來個鹹魚翻身,鳳鸞春恩車來惜顏殿門口時,眾人都還以為是來接秦充容的,不想竟是來接陸才人的。

秦充容氣得大半夜都未睡著,好容易熬到下半夜陸才人含羞帶怯地被送回來。秦媚兒強壓心底酸意與怒意道:“姐姐今日服侍的好麽?”陸才人害羞地將發別到耳後:“這我怎麽知道好不好呢。”然後忽然帶了點嘲諷的說:“姐姐猜陛下怎麽突然想起召幸我來?”她見秦充容一臉狐疑,便得意的說:“正是那位睦美人,想來是在陛下面前告了我的狀,反讓陛下想起我來了。如此說來,我還要多謝她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呢!”

說完便“咯咯”笑了起來,秦媚兒聽了心內一松,也跟著笑了起來。

第二日林黛黛正在用早膳,忽見竹華鬼鬼祟祟的遞了個盒子來:“小主猜這是哪來的?”林黛黛裝作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竹華正得意,忽聽見林黛黛說道:“陸才人送來的?”竹華一下洩了氣,無精打采的說:“小主神機妙算。”林黛黛笑著接過盒子,打開看見這是一個碧桃把件——“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麽?林黛黛想著,又覺得陸才人實在太沒有創意了,想想恪貴嬪,還能一口氣送十二個雕狗把件呢。如果後宮諸人都能像恪貴嬪那樣,送出風采送出水平的話,她大概就能成為後宮中的狗大戶了。

自此二人間便有了默契,只仍在旁人面前裝作不合的樣子。陸才人也漸漸有了聖寵,雖仍不隆重,但比從前還是好了許多。內府局、奚官局那些勢利坯子立時就將花瓶補上,桌子換了。林黛黛大約三四日被召幸一次,這樣的頻率足以使她稱得上一聲“寵妃”,卻也不至於招致後宮眾人的怨恨。

不多時又逢十五,林黛黛等人又要隨皇後同去太後的長信宮請安,太後一貫的損人不利己的作風——一個多的時辰裏只聽她罵罵這個,損損那個,只一個勁的誇耀德妃孝順賢惠,奇的是她竟避開了林黛黛。要知道,就連瑾嬪也受了她幾句“洗腳婢”呢。

林黛黛正慶幸未受太後毒舌攻擊隨後妃一同出長信宮打算回遂初堂時,忽然聽見太後無比親切的一聲:“黛黛留下。”

林黛黛心中“咯噔”一聲,知道太後必是在此處等著呢。剛剛受過太後排揎的妃嬪都朝林黛黛投去怨恨的一眼。

偏將她留下之後,太後就再未出聲了。太後,德妃,宮女太監,一個房間內十幾個人,竟然一點聲音也不聞。林黛黛自也不先敢開口,太後竟還優哉游哉地用了一頓午膳,用了午膳之後,眼見又要午睡了。林黛黛實在熬不住,想著長痛不如短痛,一下子跪下說道:“臣妾愚笨,還請太後明示!”

太後慢慢撥著手中的念珠仿佛未聽見她在說什麽,過了一會才慢吞吞說道:“還要我這老婆子明示什麽呢?一張一弛之道,你把握的很好。”說完便擡了擡手示意送客。

林黛黛這才僵著身子走出長信宮,不多時,林黛黛在長信宮陪太後用了頓午膳之事,便傳遍後宮了。

☆、25嫻嬪

從辰時站到太後用了午膳,林黛黛從長信宮出來時只覺得膝蓋都是僵的。太後的意圖很容易就讓人明白——太後不想讓她與宜妃、恪貴嬪一流結黨。林黛黛不由苦笑一聲,太後不這樣做,她在宮中的日子都已經舉步維艱了。今日太後再來這樣一出,恪貴嬪恐怕會恨她入骨吧?明月,也會與她更加生疏吧?林黛黛眉目間帶著絲黯然的想著。

一直在長信宮外候著的竹華急忙迎了上來:“小主呆了好久,怎麽別的主子都出來了小主還在長信宮裏呢?”站的久了,膝蓋有點僵,便由竹華扶著慢慢走。竹華見她未做聲覆又小聲問道:“太後為難小主了嗎?還是賞識小主呢?”林黛黛見離長信宮遠了,便小聲說道:“太後哪裏會賞識我呢?左不過是故意做出喜歡我的樣子,挑撥我和恪貴嬪死鬥罷了。”

竹華一想發現果然如此,並未像往常一樣咋咋呼呼:“小主不要怕,咱們謹慎些,恪貴嬪也沒法來找茬子。何況,皇上久不到鴛鸞殿過夜了。”確實如此,自明月產子那日,恪貴嬪的寵遇便不如往時多矣。自她挨打那日,恪貴嬪就再未侍過寢,容景軒有時想孩子了,或是將兩個孩子召去,或是白日去鴛鸞殿看看皇子皇女,算來恐怕有近三個月再未寵幸過恪貴嬪了。

大約因為聖寵不隆,底氣不足,所以恪貴嬪才只是對她橫眉冷眼,卻沒有下手。罷罷罷,就如竹華所說,她自己多謹慎些,恪貴嬪也無從下手,何況真正該防的應是恪貴嬪身後的宜妃才是啊。

竹華邊扶著她走便說道:“小錢子不放心遂初堂,便先回去了。小錢子最細心了,主子回遂初堂就能好好歇息會了!”小錢子!竹華這番話恰如撥雲見月一般!她近日總納罕,以小錢子的聰明怎會淪落到去伺候當時尚為才人的明月,還慶幸自己撿了個寶。現在想來,小錢子哪裏是乏人賞識!

他分明是得了太後的賞識來做眼線——她與瑾嬪算計香丸一事,計謀雖不高明,但卻也夠隱秘了。事後她還以為是太後在奚官局內有眼線,現在想來恐怕正是她與明月在霽月軒時的氣定神閑、處變不驚在小錢子面前露了馬腳,太後再順著一查,事情自然無所遁形;她近日未像從前一樣近乎專寵,旁人以為是容景軒的新鮮勁過了,但恐怕只有莫懷德、小錢子與竹華知道她是有意避寵。

她又想起太後那句“這宮裏的墻根都長了耳朵”,在這初夏時節,林黛黛竟覺得遍體生寒。一直將太後的眼線視為心腹,她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若是她在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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