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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遺落童謠(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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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妧輕輕嘆了口氣, 從口袋裏拿出紙巾,小心翼翼地擦去野獸眼角的淚珠。

然而她越是安慰,對方就哭得越發厲害, 即使用力咬著嘴唇、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 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一股腦湧出來。

獠牙與顫抖不已的蒼白嘴唇、血絲與溢滿水光的碧藍眼睛、沙啞狠戾的嗓音與無休止的微小啜泣, 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形成微妙平衡,讓他看上去兇惡又可憐, 莫名還有幾分格格不入的可愛。

“要、要想殺我的話就快點下手, 在這裏裝好人有什麽用?”野獸一邊哭一邊狠狠瞪著眼睛, 用哭腔說出完全不具備任何威懾力的狠話,因為正在掉眼淚, 說話甚至有些磕磕巴巴, “別用這種惡心的眼神看我, 否則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林妧居然點了點頭:“好, 你來。”

她只不過說了三個字, 就輕而易舉地把對方滿肚子的狠話全都噎在嗓子裏頭。

擁有鋒利爪子的怪物下意識動了動指尖, 可一看見被她握在手裏、擦拭過眼淚的那張柔軟白紙, 就不知怎地喪失了所有殺意。

他知道的,這個奇怪的黑發小姑娘在幫他。

論打架,他極度狼狽地以慘敗告終;論鬥嘴,他被三個字直接秒殺。

野獸又氣又羞,只感覺騰騰熱氣飛快上湧, 讓脖頸與臉頰都發燙到難以忍受, 好在深棕色的長毛遮掩了臉頰, 才不至於顯露出更加令他難堪的面部紅暈。

他一時間氣不過, 想要讓眼前囂張的陌生女人嘗嘗自己的厲害,卻又擔憂過於鋒利的爪子會傷害到她, 於是自以為聰明地選擇了一個折中的方法——

自身的尖利指甲可以自由伸縮,只要把它們全部收回,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實行報覆。

人類啊,顫抖在他的爪牙之下吧!

眼看野獸的眼底浮現起一絲恨意,林妧收斂神色屏息以待,眼睜睜看著對方猛然擡起雙手——

然後一邊繼續流眼淚,一邊拿軟乎乎的肉墊不厭其煩地拍打她肩膀,嘴裏非常沒有自知之明地喊:“去死吧!”

林妧:?

這就是傳說中的……拿小拳拳砸你肩頭?

野獸先生的原型應該是獅子,屬於正統貓科動物。比起貓咪小小軟軟的爪子,他的手掌要顯得厚實寬大許多,厚厚的肉墊呈現出深棕色澤,被細細的小白毛包裹在中央,顯出幾分莫名的蠢萌可愛。

他力氣不大,當肉墊落在她的手臂與肩膀上,像是正在被一個毛茸茸的肉球球進行按摩,有一說一,其實真的挺舒服。

只不過——

林妧垂下眼眸,把視線放在野獸手背上,不自覺抿緊嘴唇。

他的手上到處是傷,尚未完全凝固的血口大概來源於刀劍砍傷,被刺穿的血窟窿則是由箭矢造成,無一不是猙獰可怖,往外滲出膿血。鬃毛沾染了絲絲縷縷的鮮血,凝固成一綹一綹的結,腥風不時途經林妧鼻尖,讓她皺起眉頭。

她輕輕握住野獸手腕,不讓他因為過激的活動而導致傷口裂開惡化,遲疑著低聲發問:“你的手……”

對方毫不領情,一把將爪子抽出去。

他終於停止了流眼淚,被血絲占據的眼睛斜斜瞥她,不帶任何多餘的感**彩:“我的手?這不是你們的傑作麽?雇傭你來殺我,鎮子裏的那些人花了多少錢?”

林妧楞了一下,很快明白野獸誤會了他們的來歷,以為眾人受到附近居民雇傭,前來城堡獵殺怪物。

原著裏提到過相關情節。雖然沒有犯下任何錯事,但野獸的存在還是讓周遭群眾人心惶惶,於是隔三差五就會前往城堡進行所謂的“‘討伐’”,將他弄得傷痕累累。

為了保全性命,野獸只能進行抵擋與反擊,這種行為讓他在人類眼裏變得更為兇殘恐怖,討伐也越來越頻繁,形成一種可悲的惡性循環,正好坐實了他殘暴的傳聞。

還不等她出聲解釋,不遠處就響起陸銀戈拽上天的聲音:“花錢?我們可不是花錢就能隨便指使的人,你也不要自作多情,給自己加一些被迫害的戲。”

林妧順著他的意思:“你誤會了。我們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委托,進入城堡也只是因為……天色已晚,需要找個地方過夜。”

其實最初的確是為了殺他。

但那時根據流傳甚廣的傳言,所有人都以為野獸暴虐無度、殺人如麻,是個為害一方的禍患,可如今從他蹩腳的攻擊與哭哭啼啼的模樣來看……這哪裏是終極boss大反派,把性別和外形換一換,說是鬧別扭的小公主都有人信。

野獸沒料到她會這樣說,原本兇神惡煞的表情沒過多久便軟綿綿融化下來,變成好奇寶寶式的茫然。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表情管理出現失誤,很快又強撐著擰起眉頭、抿緊嘴唇,努力維持兇神惡煞的模樣。

林妧悄悄松了口氣,聲音依舊柔和:“我叫林妧,你呢?”

直到這時林妧才反應過來,原來野獸的聲線之所以嘶啞得可怕,只是因為哭得太久太厲害而已。這會兒他的嗓音雖然還是幹巴巴,比起之前已經柔和不少:“亞當。”

“亞當。”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那你現在能告訴我,為什麽要哭了嗎?”

上一秒還擺出一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表情的野獸瞬間淚眼汪汪:“貝兒她、貝兒她和別的男人跑掉了!那家夥遭遇了海上事故,是我和貝兒一起把他從海灘救回來,結果、結果那男人把她拐跑了,嗚哇——!”

哦哦,原來只是因為女主角和別人私奔了啊。

等等。

女主角和別的男人私奔了?!而且這個“從海灘救回家”的劇情……聽上去為什麽跟《美人魚》的故事那麽相似啊餵!

林妧坐在好不容易被擦幹凈的長桌旁,百無聊賴地用雙手托著腮幫子,細細整理目前的局勢。

貝兒與不知名男性私奔而去,亞當悲憤欲絕,不顧自己與周圍居民交惡已久的事實四處搜尋二人蹤跡,結果慘遭圍追堵截,落得滿身傷痕。

他在林妧的千叮嚀萬囑咐下終於答應洗澡清理血跡,陸銀戈和明川則相約去叢林裏獵捕食物——人是鐵飯是鋼,即使是在夢裏,吃東西填滿肚子也是一項不可或缺的活動。

最讓她感到匪夷所思的,是亞當關於那位不知名第三者的描述。

聽說前天晚上皇家船只失事,他與貝兒發現那個長相英俊的年輕人時,已經到了第二天的淩晨時分。不知道是不是海浪的原因,他居然被濕漉漉地沖到了岸邊,在必死的境況下保住了一條性命,簡直可以稱之為奇跡。

世上可沒那麽多奇跡。

船只失事、王子被救到岸邊、素不相識的女人將他帶回家中……這些劇情總體看下來,正好和《美人魚》的故事完美契合。

所以,代替愛麗兒救走王子的,其實是《美女與野獸》裏的女主角,而且這女主角還拋棄命中註定的真愛,和王子私奔了?既然他們之間有所關聯,那麽其餘的故事間會不會也存在著或多或少的聯系,形成一個龐大的童話宇宙?

不管怎麽說,貴圈真亂啊。

她想得入神,被身後冷不防冒出來的腳步聲嚇了一跳,轉過腦袋一探究竟時,恰好對上野獸先生的藍眼睛。

長毛被水浸濕後,濕答答地貼服在他身體上,雖然用毛巾進行過擦拭,卻還是會不時掉落幾點冰冰涼涼的水滴,新換上的白襯衣早就濕透。傷疤與血口被粗魯地纏上了繃帶,深紅近黑的血漬終於被洗去,長長毛發呈現出漂亮且沈穩的棕色,看上去順滑又乖巧。

他很少被人如此直白地打量,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用最習慣的炸毛語氣兇巴巴回應:“看什麽看!”

雖然因為太冷,說話時不停打顫、完全沒有威懾力就對了。

看來他還是執著地貫徹著自己的人生目標:裝兇,掩耳盜鈴地裝——只要自己覺得夠兇,世界就已經被他踩在腳下。

亞當見她不再說話,露出了小朋友鬥嘴後勝利一方的得意神情,亮出手裏的一把木梳。

他的鬃毛濃密且錯綜,許許多多粗壯的長毛糾纏在一起,讓梳子滑到一半就尷尬停下來。野獸向來沒有這方面的耐心,直接猛地用力,梳子終於下滑的同時,也帶掉了一把毛發。

林妧看得頭皮發疼,沖他招招手:“你過來,我教你。”

亞當滿臉都寫著不情願:“我需要你教?做夢。”

然後乖乖上前坐在椅子上,把梳子遞給她。

林妧想,他還真說對了,這裏就是一場夢嘛。

“梳頭發要從上往下,輕輕地滑下來。遇到打結的地方一定要有耐心,慢慢將它解開。”

她一只手拿著木梳,另一只手按住野獸的腦袋。亞當毛發濃密,被水浸濕後籠罩著層冰涼清爽的觸感,但細細摸起來,又會感到從皮膚傳來的溫和熱氣。獅子的長長鬃毛摸起來別有一番風味,經過水流柔化後不再蓬松地四下炸裂,而是帶著股軟軟的獨特手感,似乎下一秒就會隨著水滴在掌心化開。

跟前的亞當悶聲開口,仿佛猶豫了很久才說出這個問題:“……你不怕我?”

林妧挑眉:“為什麽要怕你?”

她倒是挺怕他哭,不知道該怎麽哄。

“因為我是方圓百裏最兇殘的野獸啊!”亞當一本正經地轉身與她對視,“我傷害了很多人,只要‘嗷嗚’叫上一聲,附近的人類沒有不落荒而逃的。”

如果她不認識這家夥,或許會相信這番鬼話。

但不幸的是,現在野獸先生站在她面前,無論怎樣看,都像是一只巨型的裝兇大貓貓,還是嗷嗚嗷嗚撒嬌的那種。

更何況要想生活過得去,頭上必須帶點綠。被戴綠色帽子的兇殘反派……果然不管怎麽想都是一副很悲慘的樣子!一看到他就想起了自由又美麗的青青草原啊!

林妧誠實回答:“可你傷害他們,不是因為那些人先圍攻你嗎?”

亞當楞了楞。

“那、那我性格也很糟糕,一言不合就會朝你發脾氣,稍不留神,還可能會……”

林妧適時接話:“還會哭?沒關系,我很擅長安慰人。”

野獸:……

“那你不害怕我的長相嗎?”他沈默了好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說出這句話,“你也看到了,我跟你們長得完全不一樣,是個徹徹底底的怪物。他們都說,只要一看到我的臉,任何女孩子都會被嚇得立刻哭出來——貝兒也是這樣,她一直躲著我。”

他說到這裏抿緊嘴唇,然後努力揚起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其實他曾經也是個人類,因為遭受詛咒而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但這件事無論如何都無法告知其他人,久而久之也就成為了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

現在想來,他連身為人類究竟是什麽樣的感覺都已經記不起來了。

愚昧的小鎮居民將他看做食人的怪物,每當遇見他都會群起而攻之。久而久之,野獸便不再隨意出門,把自己封閉在小小的城堡裏,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朋友只有一堵墻壁。

或許是出於孤獨,他將一個名叫“貝兒”的小姑娘強制留在這裏。其實那個人是誰都無所謂,只需要有人願意陪在他身邊,野獸就已經感到無比滿足,哪怕她拳腳相加、惡語相向。

他渴望陪伴卻又自卑得認為自己不配得到陪伴,害怕孤獨卻又不得不讓自己置身於孤獨之中。變成不人不鬼的模樣後,林妧是第一個主動笑著朝他搭話的人,可她的溫和讓野獸感到害怕——

他什麽都沒有,除了一具破敗的醜陋身體、陰晴不定的糟糕脾氣與一棟老舊的古堡,像這樣的家夥,哪裏能得到如此溫柔的待遇呢?

林妧似乎笑了笑:“他們之所以害怕你,不是因為長相,而是關於‘食人猛獸’以訛傳訛的謠言。當人類懼怕某種東西,不管它長成什麽樣,都不會討他們喜歡——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也就沒有被嚇到,對吧?”

見對方懵懵點頭,她語氣輕快地補充:“雖然你的長相和人類不太一樣,但萬事萬物總不能以人類作為唯一標準啊,森林裏的動物植物和他們都大不相同,難道你要說它們醜陋不堪?要我說的話,你的毛發非常漂亮——讓人忍不住想要摸上一把的程度。”

其實還想摸耳朵!獅子圓圓小小毛茸茸的耳朵真的超級可愛!想捏!

可惜她沒能把這個願望親口說出來。

在林妧話語落下的瞬間,城堡大門被人輕輕推開。明川與陸銀戈趁著夕陽搜刮了一些食材,接下來便輪到了她的做飯時間。

在這個夢境裏秋意漸濃、天氣轉涼,瑟瑟秋風中,要是能吃上一些清淡又溫熱的食物,毫無疑問是再幸福不過的事情。

林妧端上餐桌的第一道菜,是被煮得奶白奶白的魚湯。個大肥美的草魚整個平躺在湯汁裏,翠色如玉的蔥花點綴其間,僅僅一個色彩的介入,就讓原本單調乏味的冷色調充滿活躍生機,叫人食欲大開。

汁魚湯之所以會變成乳白色,是因為在熬煮制過程中魚肉所含的脂肪外溢,沸騰的湯汁讓脂肪粉碎成眾多細小的微粒,而魚體內的蛋白質則具有乳化作用,兩者相互融合後形成水包油的乳化液,湯汁因而顯出濃郁雪白。

好在廚房裏還剩下一些瓶瓶罐罐和雜亂粉末用以調味,魚湯剛一上桌,鮮美四溢的濃香便撲面而來,盈滿在場所有人鼻腔。

明川是第一次嘗到林妧的手藝,雙手捧著碗,小心翼翼喝進第一口魚湯時,兩只眼睛不由自主地陡然睜大。

溫熱水流溫度正好,帶著一點小小的燙意,無比順滑地途經舌尖、喉嚨與腸胃,剛一吞下就飄飄然四散開來,仿佛滲進了渾身上下的每個細胞,所有角落都是暖洋洋的。

湯汁煮得十分入味,草魚香濃的肉香還沒從來得及舌頭上散開,另一股清甜香氣就覆蓋住整個口腔。至於魚肉則軟滑得不可思議,稍一用刀叉觸碰便碎裂成零散的幾塊,放進嘴裏幾乎沒太大感覺,只覺得有團軟軟的、帶著甜香的空氣碾轉於舌尖,再裹著魚香味兒滑到喉嚨裏。

第二道菜,是經典的西式菜品——烤雞。

他們倆除了魚,不知還從哪裏找到一只活蹦亂跳的雞。陸銀戈自告奮勇來幫忙,在一陣子雞飛狗跳之後,終於成功將它斬殺洗凈,血水與腥味這兩個味覺的天敵被盡數去除。

這個時代沒有烤箱,因此只能自己架上柴火與架子炙烤。

在火烤之前,要往食材雞的身體每個地方都塗抹上蜂蜜、鹽、黑胡椒與橄欖油,經過揉搓按摩,讓醬汁細膩地浸入每一絲纖維。為了讓它更加入味,林妧還在烤雞身體上用尖針戳了許多小孔,讓醬料能輕易滲進肉裏。

如果只有單調的雞肉,未免顯得過於油膩。各色各樣的蔬菜是這道菜的點睛之筆,等雞肉烤制完成,就可以將其放入巨大的盤子中央,周圍則圍滿烹飪完成的土豆、胡蘿蔔、西蘭花和小番茄。

亞當不會做飯,因此每天的食物都是開水煮蔬菜,如今乍一見到如此精致且豐盛的烤雞,情不自禁咽下一口唾沫。

咬下烤雞的第一口,居然滲出了滾燙的汁水。汁水裹挾著鹹香、蜂蜜清香與肉香,等他把被烤得酥酥脆脆的外皮撕下來,咀嚼時能感受到牙齒碰撞在脆殼上的哢擦響聲。

雞肉外皮被炙烤成飽滿均勻的棕色,內裏卻白白嫩嫩,順滑無比。順著雞肉紋路一口咬下,焦香入味的表皮包裹著鮮嫩肉塊,因為烤制的熟度把握得剛剛好,水分被充分鎖在肉裏,吃起來不柴不老,搭配精心調制的甜鹹醬汁,蜂蜜味道沁人心脾,一切都完美得恰到好處。

他已經很久沒吃過人類的食物,甚至於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裏,都不敢奢望能在有朝一日吃上一餐。

原來香噴噴熱騰騰的菜肴是這種味道,吃到嘴裏時幸福得快要流下眼淚。

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野獸發出低低一聲嗚咽,圓圓的耳朵悄悄晃了晃。

然後眼眶一紅,倉促低下腦袋。

“誒誒誒,”林妧停下了銀叉,“你沒事吧?”

亞當沙啞的聲音兇巴巴地傳過來:“我沒哭!我只是……”

他很努力地想了會兒借口,其間帶著哭腔哽咽了一下:“只是不小心噎到了而已。”

她可自始至終都沒說過他哭了。

“好好好,”林妧說,“你慢點。”

她又喝了口魚湯,興致之餘斜睨向陸銀戈:“怎麽樣?”

“不錯。”陸銀戈少見地沒有表現出排斥態度,戲謔地擡起眼睛,“你的廚藝比你本人討喜多了。”

林妧:“哦你給我吐出來混蛋。”

慢吞吞吃完晚飯,天色已經很晚。

明川自告奮勇承擔下洗碗的任務,結果被陸銀戈橫刀奪走,這一點在林妧的意料之中——以陸銀戈的性格,哪怕自己累成了老黃牛,也絕不會讓小朋友受一點折騰。

當代教育的典型反面教材。

林妧簡單洗漱完畢,前往分配好的房間時,在走廊拐角處遇見了明川。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夜色昏沈,他的神色比起白天陰沈許多,黑黝黝的眸子裏看不出絲毫神采,一動不動站在角落時,像一尊漂亮卻僵硬的雕像。

“為什麽要幫他?”

他的半邊臉龐隱匿在黑暗裏,另一邊則暴露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之下。當明川沈著聲線開口,隨著呼吸起伏不定的睫毛像極了顫動的蝴蝶,翅膀上沾染著星星點點的亮芒。

他的聲音飄渺不定,聽不出情緒:“明明只要把刀捅進他的脖子,一切就都結束了,不是嗎?你一直都是這麽做的。”

林妧下意識感到有些不太對勁。

少年雖然處在低氣壓中,卻並沒有對她表現出任何敵意,不知道為什麽,林妧總覺得他不太高興。

“因為他在哭啊,不管是看起來多麽兇惡的人,只要還會哭泣,就說明心底仍然存在著柔軟的地方。更何況——”

她一步步向男孩靠近,說話時柔和的餘音隨著秋風卷入耳畔:“野獸在哭泣的時候,你也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吧?”

明川後背微顫,倉促擡起眼睛。

他沒想過林妧會註意到那麽微小的細節,或是說,已經很久沒有人願意給予他哪怕一點點目光,更不會有誰費盡心思地揣測他表情之下的內心所想,然後像現在這樣溫柔又含蓄地對待他。

就像做夢一樣。

少年不由自嘲一笑——這裏的確就是貨真價實的夢境,無論是那些恐怖猙獰的怪物,還是願意施予他溫柔的林妧與陸銀戈,所有人都只不過是虛無的假象,自始至終都不曾存在過。

林妧說著走到明川跟前,清淺笑意從眼尾勾起的弧度裏溢出來:“你覺得自己和他很像,對不對?”

眼底薄薄的一層冰怦然碎裂,化為蕩漾著粼粼水光的湖面。明川滿目驚詫地與她對視,微張了嘴卻欲言又止。

林妧說的一絲不差。

在見到野獸的瞬間,他幾乎同時就想到了自己的遭遇。他們同樣身陷囹圄、傷痕累累,從來不被任何人所愛,孤僻又冷漠地把自己與世界隔絕開。

像他們這樣的人,絕對不可能得到所謂“幸福美滿”的結局,只有死亡才是唯一歸宿——今天是野獸,不久之後便會輪到他。

明川已經做好了目睹野獸死亡的全部準備,可萬萬沒想到,林妧並沒有下殺手。

甚至於,她想幫他,僅僅因為那家夥在哭泣。

真是個奇怪的人。

那時他心裏一邊這樣想著,又一邊情不自禁地祈禱,如果是她的話,說不定也能把自己帶出這片永無止境的深淵,這場周而覆始的噩夢。他的情感是那樣真摯且強烈,可細想之下又倍感挫敗——

無論林妧與陸銀戈是多麽溫柔親近,都永遠不可能出現在他的現實生活中。他們之間相隔了整整一個次元宇宙,永遠沒有交匯的可能。

他莫名地開始嫉妒亞當,只因為後者與他們處在同一個世界,哪怕這個世界虛無又殘酷,可至少有人真真切切地陪在他身邊。

身旁的林妧繼續低聲說著:“不管是誰,都會在某天遇到自己想要保護的人,以及願意保護他的人。野獸先生的詛咒一定能被消除,而你也總能遇見他們——只要熬過最艱難的時候。”

“雖然不知道你究竟在現實中經歷了什麽……但只要有我和陸銀戈在,就絕不會讓你承受不必要的痛苦。最最重要的一點是,如果是明川你的話,不管變成什麽模樣,哪怕是成為最最兇殘的野獸——”

林妧停頓片刻,摸摸他柔軟蓬松的頭頂:“我們都會找到你,然後把你從詛咒裏救出來哦。”

少年靜靜地看著她。

月亮從烏雲間探出腦袋,照亮他大半張臉龐,忽然明川勾唇輕笑,緩緩出聲:“我已經遇到了。”

林妧沒聽明白,有些困惑地皺起眉頭。

一陣夜風拂過,搖曳不定的燭光全部偏轉了方向,只有沈重夜色將他陡然覆蓋,所有表情與聲音都顯得模糊不堪。明川眸光微黯,眼底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戾。

在短暫且靜謐的黑暗裏,略帶沙啞的少年音乘著晚風掠過耳畔:“所以……千萬不要再毫無理由地消失了,姐姐。”

作者有話要說:

黑化預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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