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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前塵憶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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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長可還好?”燕歸泠跟著蘇玥進來,見沐辰風臉色慘白、形容悲愴地立在那裏,又看他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江言、眼底似有血色,忙去探他的脈。

“哎呀,道長,你這是不舒服?”蘇玥探頭過來,好奇地觀望一番便道,“坐下讓燕歸泠看看?他醫術可好了。”

沐辰風不閃不避,任蘇玥將他扯到椅子上,半晌才將劍柄推至桌案,目光自始至終未曾從對座萬花的身上移開。

尚水雲研究了一番斷劍,又打著哈欠去看臉色欠佳的沐辰風,安慰道:“我說沐小師弟,無論你在魂墟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別太在意。就算再有能耐,終究也不是個活人。”

沐辰風望著江言的眸色一痛,沈悶開口道:“當真如此?”

方才明明氣得要揮劍,現在又失魂落魄的,尚水雲瞧著他雖感覺納悶,仍是肯定地答道:“那當然。人有人道、鬼有鬼道,鬼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做,但人能做的事很多,鬼遠不如人可怕。要不然,豈不是天下大亂?”

“尚道長,你就少吹點,快告訴我這萬花到底是什麽問題才留魂在這裏的?”蘇玥笑嘻嘻地打斷他。

“這個嘛……”尚水雲有些犯難,撚起胡子拉渣的下巴摩挲幾回,轉而朝蘇玥道,“說不定是你們五毒教的手法?”

“我們?你這麽說……”蘇玥被他如此一問忽然想到什麽,忙從腰間解下個布袋子晃到他眼前,“說不定是他幹的。”

“這是什麽?”尚水雲本能地退了退。

“人化的灰。”蘇玥誠實地道。

尚水雲面色大變,猛地跳開去:“作孽啊!你把這個帶在身上作什麽?!”

“回教裏匯報啊。”蘇玥又提著袋子晃了晃,“你方才不是說人死魂散,不可怕的嗎?”

“走走走,快拿走!”

燕歸泠對兩人大驚小怪的對答充耳不聞,點著沐辰風發涼的手腕脈象長久不語,直到後者終於有所察覺、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他才欣然撤手,禮貌地道:“魂墟耗損精力,道長氣海充盈,這點疲勞絕無大礙。”

沐辰風點頭,嘆道:“你說他不願相告,果真是如此的……”

燕歸泠聽罷垂下眼瞼:“道長問得你師弟亡故的原委了?”

“不曾,可是……”沐辰風頓了頓,再看江言已是五味陳雜,“我想再探魂墟,哪怕會遭其怨恨。”

“如果是江師兄,大約不會罷。”燕歸泠雖與江言不熟卻脫口而出,不等他再問便站起身,“道長歇息一下,晚上再去也不遲。”

沐辰風聽他話中有話卻無心細想,冷風卷起地上的積雪散入門內,紛白看在他眼裏皆是兒時執著信念崩塌後的瓦礫,心驚過後只餘稀薄的水霧、哪裏都不真實。

尚水雲與蘇玥沒大沒小一通爭辯,最後臉紅脖子粗地信誓旦旦,非要研究出個所以然,遂問沐辰風要了劍柄,又圍著江言打起了轉。

燕歸泠袖手不管,只將蘇玥瞪老實了,轉身去熬煮驅寒的藥湯,爐子未熱便聽年輕的五毒叫嚷著“好香”。

尚宅許久沒有這麽熱鬧,幾人用罷晚膳已是入夜時分,坐在暖和的屋內看月明星稀、積雪映出燈光,倒也是一番和樂的樣子。

唯有沐辰風坐不安心、食不知味,待尚水雲酒過三巡開始海天胡地的瞎吹,他便拱手後再坐上蒲團。

此次沒了尚道長的點撥,他出魂入定也是輕車熟路,凝神後再睜眼已是灰白之色,不等邁開步子便覺景色扭曲,才入魂墟已給江言直接拉入了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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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辰風定神後身處一所院落,從院門口往外看便是低處層層疊疊的花海,而宅院位於高坡稍顯清冷,居所內飄出的香味又多少帶了點安寧,令他好奇之下轉身,回眸便見江言一襲精致衣衫跪坐於室內落子。

有別於此前的少年之姿與此後的殺伐不仁,眼前的江言似是已過弱冠,褪去了青澀與莽撞,長發垂地、面容沈靜,瞇著鳳眸細看手裏的棋譜,眉間唇角沾了漏進的日光與書卷的氣味,舉手動指皆是引人入勝的風雅之態。

沐辰風楞楞地站在院中,仿佛眼前是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而這一眼可教人看足了半日時光。

“師兄、師兄!”冷不防有人闖進來,帶著院外的一樹春花香立到江言跟前,“師兄你怎麽已經回來了?虧我早上還在淩雲梯下等。”

來人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衣袍簡樸、身形瘦削,五官與江言有幾分相近卻看著更為面善,眼角微翹而眉似羽玉,耳畔的墜子嫣紅發亮,雖渾身上下怎麽看都不修邊幅,但滿臉都寫著的興奮半點不假。

沐辰風第一次見到長大的江語寒,未及細看,江言已撂了棋譜站起來。

“我昨日便回來了。”江言看他驚詫,頓了頓又道,“提前回來的。”

“是嗎?我還以為又記錯了……”江語寒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師兄一走一年多,好不容易回來了,我都沒能給你接風洗塵。”

“無妨,外頭戰亂不止,我與師父此次平安回來已是不易,無需掛懷。”江言看著他未能好好梳理的頭發溫言而笑,“怎麽,你還是在花海制香?”

“是啊,師兄。”江語寒誠實地點頭,“我最近得了本古籍,照著方子煉了幾丸,師兄你看看。”

他說著便解了腰上的香囊塞給江言,江言湊近聞了聞,只得苦笑:“味道許是不錯,只是我不善此道、聞不真切。”

“師兄你可別謙虛,誰不知道你和師父棋藝過人,還在都城裏挫過東瀛人的銳氣?況且你百花拂穴手練得無與倫比,我連招式都記不清。”江語寒巴巴地點過,忽然犯了難,“只是……”

江言看他一眼,挑眉道:“說罷,這次是要捉刀還是別的?”

“嘿嘿,還是師兄你聰明。”江語寒坦然地去攥他的手臂,討好道,“這次是有別的事。”

江言不置可否,欣然邁步:“那我隨你走一趟。”

“師兄,你的禁足令呢?”江語寒在他身後提醒。

“……早就解了。”

“哎?那師兄你是為什麽不出門的?”

“……解題習慣了。”

沐辰風跟著他們去到花海,一路上聽江語寒喋喋不休,記及過往江言假扮師弟的種種神似,竟覺出點唏噓酸楚來。

兩人在花海繞了半圈,最後還是江言帶了路,推開院門時便嘆息著道:“師弟,你平時也是這般迷路的?”

江語寒不好意思地跟在後頭吐了吐舌頭,又搶到他跟前去移開亂糟糟的雜物,最後縮著腦袋推開門,進去抱了個小不點出來:“師兄,是她。”

江言望見他手裏看著不過兩三歲、牙未出幾個的小女孩,淡笑霎時從臉上消失,蹙眉道:“這是怎麽回事?”

“嗯……就在你回來前一天,我隨師兄們出谷就近采藥,撿回來的。”江語寒垂頭,輕聲道,“本來是要交給杏林的師父們,可兵荒馬亂也沒個師父在。還有幾個師弟問我為何撿回來不自己照看,就像……就像師兄你撿我一樣。我、我是稍微賭了氣,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辦……”

江言一楞,旋即啞然,從他手裏接過孩子點了點她的天庭,而後看著她有些呆呆的眼神:“似有不足之癥,這麽小恐難存活。”

“師兄……”

江語寒仍想繼續說,卻被江言搖首打斷道:“我帶她回師父那處瞧瞧,晚些再來。”

“真的?!謝謝師兄!”江語寒得了江言的首肯,霎時眉開眼笑。

這般的江言雖看似平淡卻十分真善,根本與他手刃的魔尊大相徑庭,沐辰風在外旁觀,見江言說得毫不遲疑,心中的疑惑悶然更甚。

幻景中的江言自是不能看到沐辰風的存在,抱著孩子同他擦肩也未曾看他一眼,徑直回了居所見過師父,將人暫托給杏林門下照看,又去到花海知會江語寒、順替他分類那堆得有山高的書本。

江語寒留他用膳,江言也不推辭,晚來久別重逢聊上幾句,再各自尋了空屋住一宿。

一連幾日,江言都在星弈棋館與花海間來回,沐辰風始終跟著他,既是幻境所限,也恐漏什麽往事未察。

他眼見著那孩子一天天好起來、甚至落子驚人被江言的師父收入門下;看江語寒整天捯飭香料,變著法子往四孔香爐裏添料做合香;看江言出人意料地按時按點將功課做完,除了留給同門一個陌生又刻板的印象,還不忘探望女孩時帶一小塊糖。

“師兄,你此去長安學的這曲子可真好聽。”是日小雨,江語寒在屋檐下托著腮由衷讚嘆。

江言聞言罷手,沈聲道:“亂世長安、笙歌曼舞,著實淒涼。”

“哎?是悲情的曲子麽?”

“是罷。”

“長安現在一定很亂吧……我都沒能出去走走。”

“戰火不止,還是青巖安全,你便好生待著。”江言規勸一句,扭頭卻見他眼裏的希冀,又道,“倘若日後戰亂平息、你有機會出谷,想做什麽?”

“我?我想……我想學功夫,當大英雄。”江語寒豪言壯語畢,自己先笑了出來,“可惜不可能啦。要不然,我現在早入那浩氣盟、匡扶正義去了,哪還能呆在這裏?”

“椒蘭芬苾,所以養鼻也。你有所長,未必不可。”江言安慰他道。

“哈哈,我知道師兄對我寬容,可是我這樣的,物盡其用也難。就像有的香要用香篆打拓,否則散熏又熱度低,非嗆死不可。我被嗆了那麽多回都記不住,孜孜矻矻都補不回,別的還是算了。”江語寒自嘲地幹脆,笑臉不見任何陰霾,望著屋檐下低落的水珠又道,“要我說,還是入惡人谷好些。”

江言見他仍在憧憬,不禁問道:“為何是惡人谷?”

“聽說現在戰亂,浩氣盟和惡人谷都握手言和啦。”

“嗯。”

“你看浩氣盟與惡人谷,雖行事作風不同、老打打殺殺的,但大敵當前不也同仇敵愾了麽?只是惡人谷那般任性妄為,白糟蹋了忠肝義膽。要有一天,我能收到惡人谷的招令,我就要去惡人谷。我要去教他們好好做事,用點權謀術數也可以呀,別總是戮人、造血池,吃力不討好,多劃不來。”

少年托著下巴天真如斯,盡管他不曾有什麽彎彎腸子,也沒有言辭裏的半點權謀術數,不過有一顆赤子之心,還有轉瞬既忘的命,即便如此也將根本不存在的事說得頭頭是道。

江言在一旁悶聲不語,末了才在雨聲裏輕輕一嘆,轉而道:“那個孩子師父已收為徒,你給她起個名字麽?”

“好啊,額……”江語寒想了半天,最終垮下肩來,求救地去看江言,“還是師兄起吧。”

江言點了點頭,目光直看到天邊的雲煙處:“雲煙何裊裊——便叫她何裊裊吧。”

沐辰風眼看著一切,根本無法想象這樣的江言會殺了自己的師弟,也愈發懷疑他冷嘲熱諷後的動機。

躊躇間幻景一暗,花海轉瞬間已成了毒物彌漫、血染焦土的模樣,世外桃源般的青巖不知何時來了外敵。

作者有話要說: 江言說的“提前回來”並無此事,江語寒其實就是記錯了

沐道長看著略不是滋味,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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